夕陽灑滿大地,整個豐寧莊披上了一層絢爛的霞衣。
在豐寧莊最東邊的一處籬笆院裏,寒四娘正埋頭搓洗着一大堆雜亂的衣服。寒四娘帶着女兒到這姬國最閉塞的小村落裏生活,已是五個年頭。柳夢寒也從一耳光嗷嗷待哺的襁褓,出落成一個精明伶俐的小丫頭。
這五年的時光裏,寒四娘爲了生計,每日幫村子裏的大戶人家清洗衣物,四季不歇。五載歲月,夢寒長大了,四娘卻老了。本是大好年華,四娘卻早已鬢髮皆白,身軀佝僂,看上去像是一個耄耋老人一般,一副遲暮之相。
“孃親,藥熬好了!”
柳夢寒抬起稚嫩的小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跑到寒四娘身邊,拉起寒四娘,心疼地道:“孃親,你去喝藥吧,我幫您洗剩下的衣物。”
寒四娘撩起衣襟擦了擦手,憐愛地摸了摸柳夢寒的額頭。
“好寒兒,你放着吧,孃親喝完藥再洗。”
“孃親,我知道了,您快去吧。”
柳夢寒看着四娘進屋,坐在洗衣盆前,像模像樣地搓起了還未洗完的衣物。
“夢寒,幫你娘洗衣服呢?”
柳夢寒聽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抬頭看去,王德順拿着一隻野兔子,站在籬笆外,笑呵呵地看着她。王德順這個村子裏最善良的人,自從柳夢寒記事起,就一直幫襯着柳夢寒和孃親。柳夢寒一直把王叔叔當做除孃親外,最親的人。他卻不知,這王叔叔也是救了她母女的恩人。
“王叔叔,鳳堯,你們來了?孃親在屋裏喝藥呢,我給您叫去。”
“夢寒,別叫了,你去把琉璃叫過來,我打了一直兔子,王叔叔今晚給你和你孃親燉肉喫。”
“真的嗎,王叔叔,我這就去叫琉璃。”
柳夢寒興奮地跑出了籬笆院,跑向隔壁的院子裏。這時,寒四娘已喝完藥走了出來,看到王德順站在院子裏,急忙上前打招呼。
“她王叔,你怎麼來了?”
王德順舉起手中的兔子,高興地道:“四娘,我打了一隻兔子,今晚給你燉肉喫。”
“她叔,你是好人,別再我身上浪費時間了。自從楓哥死後,我的心早已死了。你還年輕,去幫琉璃找個娘吧。”寒四娘看着王德順,滿臉歉疚。
王德順突然嚴肅地道:“要是沒有柳楓將軍的提攜,我王德順恐怕早就戰死沙場了。他既然已經西去,我就有義務照顧他的遺孤遺孀。四娘,我願意等,就算讓我等一輩子我也願意。”
“你這是何苦呢?”
寒四娘不敢再看王德順,把頭側向一邊,蒼老的面頰上流出兩地熱淚。
“孃親,王叔叔。”柳夢寒已經帶着琉璃跑了過來。
王德順急忙低聲道:“四娘,孩子們看見不好。”
寒四娘尷尬地笑了笑,看着柳夢寒和琉璃跑來,笑着道:“夢寒,你和琉璃姐姐在外面玩兒,我和你王叔叔把這兔子燉了。給你兩好好補補。”
“好啊,好啊,有兔子肉喫嘍。”
柳夢寒天真無邪的笑聲瞬間傳遍了整個院落。
太陽落下了,夜色朦朧,一鍋熱噴噴的兔肉也端上了桌子。柳夢寒靠在寒四娘身邊坐着,在娘兩對面坐着的還有王德順和他的女兒琉璃。
王德順解下腰間的酒壺,放在桌子上,高興地幫柳夢寒和琉璃各自夾了一塊肉。
“孩子們,快趁熱喫。”
“好香啊,王叔叔,你太好了,夢寒最喜歡喫你燉的肉了。”
柳夢寒開心地把肉送到嘴邊,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
寒四娘看着柳夢寒興奮的樣子,感激地對着王德順點了點頭。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一大羣滿身戎裝的女子騎士闖進了籬笆院。帶頭的正是寒四孃的親姐姐寒冰煙。
“姐姐……”
寒四娘夾着的一塊肉,因爲害怕掉在了桌子上。
寒冰煙突然笑了,手中的長劍突然砍在桌子上,桌子瞬間掉了一角,桌面上的兔肉也散落滿地。寒冰煙的舉動嚇着了兩個孩子,柳夢寒和琉璃害怕地分別躲在寒四娘和王德順的懷裏,瑟瑟發抖。
“你的日子過得挺好啊?你可還記得我?”寒冰煙惡狠狠地盯着寒四娘。
寒四娘害怕地跪在寒冰煙的面前,哭着乞求:“姐姐,你爲什麼就不肯放過我呢?您看在我們曾經是親姐妹的份上,放我和孩子一條生路。”
寒冰煙舉劍架在寒四娘脖子上,低頭一把抓起寒四孃的頭髮,咬牙切齒地道:“姐妹?我可沒有你這麼老的妹妹,你當初背叛寒家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寒家的下場?”
王德順也害怕地抱着柳夢寒和琉璃兩個孩子,躲在一側。王德順低聲地詢問琉璃:“琉璃,爹爹曾教給你的話,你還記得嗎?”
“爹爹,我記得,夢寒妹妹的爹爹曾救過您的命,滴水之恩要湧泉相報。”琉璃只能的話音中,卻透露出一股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成熟。
王德順滿意地點了點頭,俯身吻了吻琉璃,走到寒冰煙面前跪了下來。
“大小姐,請你放二小姐一條生路吧。”王德順哀求着。
寒冰煙一腳踢在王德順肩膀,怒罵道:“狗奴才,什麼時候輪得到你說話了?”
“姐姐,你一定要趕盡殺絕嗎?”寒四娘絕望地看着寒冰煙。
“難道你不知道寒家的家法嗎?如果你現在自裁謝罪,我可以留你一個全屍。”寒冰煙冰冷的聲音,幾乎要凍結整個屋子裏的生物。
王德順突然站起來,不知從什麼地方抽出一柄長劍,刺向寒冰煙,着急地喊着:“四娘,快帶着孩子從後門走。”
寒冰煙帶來的隨從,被王德順纏住。寒四娘急忙站起來,帶着柳夢寒和琉璃兩個孩子,快速從後門跑了出去。
然而,王德順畢竟老了,僅僅撐了片刻,便被寒冰煙一劍結束了性命。寒冰煙怒氣衝衝地命令隨她而來的隨從:“給我追,抓活的。”
寒四娘帶着兩個孩子沒跑出多遠,便被寒冰煙帶着的人追了上來。寒冰煙憤怒地看着柳夢寒和琉璃兩人,皮笑肉不笑地道:“說,你們兩個,誰是這個老婆子的女兒?”
柳夢寒剛要張口,卻被琉璃搶了先。琉璃跑到寒四娘身邊抱着寒四娘,哭泣着喊着:“孃親,她們爲什麼要抓你?”
寒冰煙突然哈哈大笑:“寒四娘,沒想到你和女兒都像你這麼寵。來人,給我把她們帶走。”
“姐姐,這不是我的女兒,那個孩子纔是”寒四娘淚流滿面地看着柳夢寒。
柳夢寒卻被寒冰煙嚇得呆在原地,不敢動。琉璃比柳夢寒大一歲,懂得事情也多,急忙抱着寒四孃的脖子,哭泣着:“孃親,你不要我了嗎?爲什麼不認我?”
“把她們帶走!”寒冰煙下了命令。
幾個隨從不管寒四娘如何呼喊,架着寒四娘離開了。一個隨從走上前來詢問寒冰煙:“主上,這個女娃怎麼辦?”
“帶回去,鳳棲樓現在正在找人,這女孩長得不錯,可以賣個好價錢。”寒冰煙的回答讓隨從都喫了一驚。
“主上,那是**……”隨從害怕地再次試探性地詢問寒冰煙。
“廢話,我還不知道嗎?帶走!”
“是,主上。”
隨從走過去,把柳夢寒帶着離開。
寒冰煙舉着劍,看着遠去的隨從隊伍,站在黑夜中,哈哈哈大笑,笑聲傳去去很遠很遠。
這一次,終於完成了家族交付的使命,這次回去,他必是可以洗清嫌疑,不再受那非人的無妄之災了。自從多年前妹妹寒四娘跟着那個姦夫逃出寒家,背叛姬國的時候,他便被打入那終年不見光亮的地牢之中,忍受着折磨。曾相許的承諾,也因這無妄之災,變得渺茫不可及,她的心,也早就死了,她存活在這俗世之中,唯一的希望便是可以再見到那個睡夢中都會念叨着的人兒。
寒冰煙早已放棄了這個渺茫的希望,但是老天卻又給了她一絲希望,半載前,她得到消息,那個背叛寒家的人,還沒有死,居然還剩下了孽種,還讓那個姦夫的後代好好安然於世,她不甘心,憑什麼她自己的骨肉要陰陽相隔,而那個明明是醉人的後代,卻要共享天倫。
於是乎,寒冰煙又一次違背了母親的希望,忘卻了母親的囑託,帶着隨從,千裏追緝,一直到偏靜的小山村。皇天不負苦心人,她還是見到了那個讓她恨得咬牙切齒的妹妹,也見到了那個姦夫的女兒。
寒冰煙再見到寒四娘和那個鄉野村夫在一起的情景,讓她本來冰寒徹骨的心,又泛起一絲波瀾,她要把這個女人抓回去,要把那個日夜想唸的人兒救出來。她要讓那個女人承擔這些年來,心中人兒所受的所有苦,要讓那個姦夫的女兒入世爲娼,方能解她心頭之恨。
寒冰煙望着遠去的隨從,看着被夾在臂彎裏的那個女孩,不由得冷哼一聲,瞞天過海這一招,於她寒冰煙來說,並不管用,她早已看出,那個女孩纔是那姦夫的女兒,她要讓那姦夫的女兒,墮入風塵,永世不得翻身。
起風了,狂風怒吼,暗夜中吹散了寒冰煙的長髮,活像一隻遊蕩於山間的鬼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