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小小的試劑瓶和培養皿輕輕搖晃,絲毫沒有發生碰撞。
玻璃罐周圍一圈的蠍子將其抬得穩穩當當,跟附近的螃蟹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好像彼此之間存在着一層無形的屏障似的。
十幾只圓圓胖胖的蜜蜂嗡嗡嗡地振翅,用細小的爪子將一個體型遠比它們大幾百倍的黃銅顯微鏡提了起來,飛進衣櫃空間。
還有全自動免疫分析儀,這可是一次搬遷至少要花費幾千英鎊的昂貴儀器,必須使用特製的防震航空箱包裝運輸,搬完以後還要重新進行防護和校準。
可是現在呢?
一羣螞蟻鑽到儀器的下方,柯尼勒斯甚至沒有感覺到震動,就看到分析儀好像會漂浮似的,緩緩朝衣櫃門滑去。
柯尼勒斯呆呆地看着,爲眼前的一幕而驚歎,甚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等到儀器靠近衣櫃門的時候,雙方寬度的微弱差距讓他猛地驚醒過來,連忙拉住維德的手說:
“等等!等等!快讓它們停下,我的分析儀恐怕塞不進去......”
“彆着急。”維德笑了笑說,“你再看看。”
柯尼勒斯轉過頭,就看到分析儀在將要進門的一刻,好像微妙地縮小了一點,順利地鑽進那個並不算寬敞的衣櫃門,邊緣絲毫沒有發生剮蹭。
老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伸出手臂比劃了一下寬度,依然覺得難以置信。
於是趁着維德轉頭看一旁的研究資料,柯尼勒斯腳下飛快地橫移兩步,就跟化身爲邁克爾·傑克遜似的,以一種反常的輕盈和敏捷,飛快地鑽進了衣櫃空間。
隨後,他張大嘴巴,徹底愣住了。
在研究狼化症的過程中,柯尼勒斯爲了更多地瞭解魔法世界,曾經向費迪南德索要過一些介紹魔法的書籍。
他知道巫師有一種叫做無痕伸展咒的魔法,能夠把原本的空間擴大好幾倍,容納下更多的東西,魔法部甚至立法禁止巫師隨意使用這個咒語。
柯尼勒斯甚至猜想過,那個跟隨白兔跳進樹洞,在地下世界經歷一系列奇遇的小女孩愛麗絲的故事,或許正是作者偶然見識了巫師們的這種本領,才由此展開的奇幻想象。
與此同時,他還理智推測,這種無痕伸展咒的效力肯定是有極限的。
否則巫師們只要一個兔子洞就能讓所有人都安安穩穩地生活了,還有什麼必要藏身在麻瓜社會當中,被各種法律限制着,不能展示自己的本領呢?
然而眼前所見,卻打破了柯尼勒斯的認知——
天上有一個宛如太陽的巨大光球在緩緩移動着,藍天、雲朵,高大的樹木,這些都跟外界沒有太大的區別。
但更令人驚奇的是,遠處甚至可以看到巍峨的高山,清澈的湖泊,一條蜿蜒曲折的道路反射着光芒,如同銀色的蛇,隔着很遠就能看到。
甚至連氣候都是多種多樣的,山頂有雪,山腰落雨,彎曲的彩虹掛在湖面上,風一吹,帶來潮溼的水汽和淡淡的花草清香。
草地上有各種動物,有的漫步,有的趴臥,有的酣睡,有的玩鬧,老虎身邊依靠着海鷗,水母載着猩猩在湖面遊弋,貓和老鼠親密無間地靠在一起。
所有的一切都和諧得像童話一樣。
而距離入口很近的地方,是一片白色的建築,門上掛着木牌,上面用簡單的圖畫顯示出其中的用途,比如一本書代表着圖書室,試劑瓶則代表着魔藥室。
平坦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一個拖把正來來回回地打掃着,拖把杆子上還發出歡快的歌聲:
“我是拖把拖拖拖,
水桶是我的好搭檔。
溼了又幹,幹了又溼,
地板變得比鏡子亮!
嘩啦啦,我拖左邊,
洗刷刷,我拖右邊。
逮住灰塵,趕走泥巴,
主人樂得把我......”
看着看着,不知不覺間,柯尼勒斯的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風箱,他大張着嘴巴,身體發抖,心跳快得好像肋骨都要被撞碎了,大腦一陣陣地眩暈。
忽然,他手腳發麻,膝蓋一軟,胸口感到劇烈的刺痛,世界陡然天旋地轉,整個人都在往地上滑。
“完了,我要死了!”
瞬間這想法無比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柯尼勒斯驚恐地伸出手,五指像雞爪子一樣抓向前方,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
“不要是現在!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再看一眼!”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託住了他的胳膊,隨後一個袋子被唰地套到了他的頭上,柯尼勒斯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冷靜,柯尼勒斯。”
維德的聲音傳到耳畔:
“你太激動了,要調整好呼吸節奏,慢慢來......用鼻子慢慢吸氣,再用嘴巴呼氣.......跟着我,呼——吸——”
柯尼勒斯雙手按住紙袋邊緣,慢慢地深呼吸,紙袋一凸一凹,好一會兒他才恢復過來,自己動手摘下紙袋。
他看向維德,張了張嘴,第一句話就是:“周圍這些......這些都是魔偶?”
維德一怔,隨後啞然失笑:“當然。”
他原本是想要飼養一些神奇生物的,但可惜他沒有斯卡曼德的親和力,也不像他那樣願意投入時間和精力。
而跟魔偶相比,養那些生物又顯得過於麻煩,空間裏有時還會瀰漫着糞便和皮毛的味道,有的還會故意跳到魔偶身上搞破壞......
總之後來,除了依舊被關在地下的八眼巨蛛還在不斷繁衍和自相殘殺以外,其餘的神奇生物都被維德轉移到禁林適宜它們生存的區域了。
聽到維德的回答,柯尼勒斯喉嚨發緊,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周圍。
高壓滅菌器從他身邊路過,然後是緩慢滑行的離心機,超低溫冰箱和分光光度計在慢速競走,脆弱的PH計飛在它們上面......哦,那是因爲它被一羣螢火蟲給提起來了。
那漫天飄舞的是什麼?是他的手套、電腦、濾紙盒、緩衝液......
柯尼勒斯手掌哆嗦着,聲音抖成了波浪線:“你沒有告訴我......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還有這麼一個地方......”
維德無辜地問:“我沒有說過嗎?”
“沒有!”柯尼勒斯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大聲說:“你從來沒有!一個字都沒有告訴我!”
“但這些跟狼化症的研究也沒有關係啊!”維德理直氣壯地說。
柯尼勒斯頓時啞口無言。
幾隻猩猩抱着結實的文件櫃,搖搖晃晃地從兩人身邊路過,其中一隻還轉頭好奇地看了兩眼柯尼勒斯,發出“呼味————呼哧——”的笑聲。
有那麼一瞬間,柯尼勒斯看着那齜牙咧嘴的龐然大物,下意識地要轉身就逃,但隨後他想起來——對了,這些也是魔偶。
老人定住腳步,以狂熱的眼神一寸寸掃過距離最近的猩猩,仔細觀察着它的眼睛、皮毛、肌肉,似乎要把它徹底剖開來看看。
猩猩嚇得尖叫兩聲,加快腳步趕上同伴,回頭指着柯尼勒斯,吱吱哇哇地告狀,隨後被一隻稍大些的猩猩拍了下後腦勺,捏着脖子拖走了。
“該走了。”維德拍了拍柯尼勒斯的肩膀,說:“研究室的東西已經搬空了,我送你去新選的地方——放心,那邊的房子都是建好的,你過去以後什麼都不會缺。”
柯尼勒斯陡然一個激靈,看看維德,又避開他的視線,問:“新研究室在什麼地方?”
“澳大利亞的墨爾本。”維德說,“全球最宜居的城市之一,氛圍友好,陽光充足,我保證你會喜歡上那裏的生活。
柯尼勒斯板着臉,毫不猶豫地說:“不,我不會。”
維德怔了下,問:“你有更想去的地方嗎?”
“當然有!”
柯尼勒斯順手抱住了一個從身邊經過的魔偶,毅然決然地說:
“我不去澳大利亞!我哪兒都不去!我要留在這兒!”
“你這兒的房子有這麼多,分一間給我!以後我就住這兒,不走了!”
被他抱住的獵豹:“......”
它扭頭看看這隻無比大膽的人類,再看看主人,憋屈地忍住了被勒住脖子的怒火,免得一甩頭就會被這個體虛血薄的老頭碰瓷。
維德無奈笑道:“留在我的空間裏可不是什麼好事,你知道我準備去什麼地方嗎?”
“那裏的危險完全不是你能想象的,如果你跟我一起去,我就無法保障你的安全,甚至我自己都未必能活着回來。”
“衣櫃空間是我的保命手段,我也不可能把它和你一起留下。”
“那就帶我一起去!”柯尼勒斯哼哼道,任性地簡直像個五歲小姑娘。
維德嘆氣:“我不是說了嗎?你去的話可能會......”
“會死,是嗎?”
柯尼勒斯嘲諷地冷哼道:
“你以爲我會害怕這個?在我當初得了重病腦子不清醒的時候,我就已經相當於死過一回了,是你給了我第二條命!”
“我現在活着的目的就是爲了報答你,解決狼化症,還有探尋魔法世界的奧祕......你是我跟那個世界唯一的聯繫,你要是死了,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七十多歲的老頭說着宛如深情告白的話,偷偷觀察了一下維德的臉色,又可憐巴巴地補充道:
“你想想我都多大歲數了,維德......我這個年紀,就算是不生病,也隨時都可能會老死。”
“比起在墨爾本腐爛,我覺得在見識過一切之後再死......更值得!”
維德沉默了一會兒,他看着柯尼勒斯,看到了那雙眼睛裏的堅決和義無反顧。
老頭已經這把年紀了,生命可能都已經進入了倒數,所以他完全沒有耐心等維德從冒險之地回來,迫不及待地就想要觀察和研究衣櫃空間。
同時他也害怕維德會一去不回。
明明已經打開了那扇緊閉的窗戶,窺探到另一個世界的風景,假如突然被合上,被拋開......那纔是真正的殘忍。
柯尼勒斯寧願跟着自己的夢想一起死。
“好吧。”
維德妥協道:“不過你最好知道——你現在進入空間,等我出發以後,再想隨意離開就沒那麼容易了。”
“我要去的那個地方時間紊亂,或許剛靠近,衣櫃空間就會被時間的力量撕碎,在裏面的你也不會幸………………”
維德本意上還是想要勸阻柯尼勒斯,但是他發現自己越說,柯尼勒斯的眼睛就越亮,於是明智地止住了話頭。
——等快要抵達的時候再說吧!
維德心道。
柯尼勒斯現在正是新鮮上頭的時候,維德完全能夠理解他的狂熱和興奮。
因爲換成他自己,大概也會是一樣的表現。
等柯尼勒斯在裏面生活上幾天,他就會發現這地方跟外面的建築沒有太大的不同,甚至還有許多約束,也完全談不上社交。
費迪南德說過,柯尼勒斯在偶爾休息的時候,喜歡步行十幾分鍾,到距離研究室最近的一個小酒吧裏喝兩杯,跟那些完全不認識他的陌生人談天說地。
衣櫃空間裏雖然魔偶衆多,也都很聰明,但它們平時的表現跟外形一模一樣,也沒有跟人聊天的愛好。
到時候,柯尼勒斯肯定會感到孤獨,再考慮到性命要緊,狼化症的研究還沒有完成,以及不能給空間的主人——也就是維德拖後腿,他自然就會答應離開了。
得到維德的許可,柯尼勒斯簡直興奮地快要蹦起來了,甚至都忘了自己對大型猛獸的恐懼,以及數不清的小昆蟲帶給人的驚悚感,立刻就跑去安排自己的研究室。
魔偶們又開始動了,忙忙碌碌地把剛剛放進倉庫的儀器又搬出來,安置到合適的房間裏去。
維德見狀,也沒有打擾他們,轉身走出了衣櫃空間,眼前是空蕩蕩的研究室。
從他到這裏,前後也不過才半個多小時而已,魔偶們看起來行動速度不快,但是效率極高。
此時擺在維德眼前的,就只有四堵白牆,房間裏什麼都沒有了——包括桌椅櫃子,書桌上的紙巾盒,柯尼勒斯的咖啡杯,甚至是原本釘在牆上的一個置物板。
不過在肉眼無法看到的地方,維德佈下的反幻影移形咒還在,因此他順手把燈關掉以後,還是要從正門出去。
大樓的門廳十分亮堂,高價僱傭的安保人員依然盡職盡責地站在入口處,低頭審視一位訪客的證件,另一個黑衣保鏢則握着對講機,目光始終牢牢地鎖在訪客身上。
站在門口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嘴角帶着溫和的笑,從容地說:
“我叫萊姆斯·盧平,有一些工作上的事要找柯尼勒斯·達萬先生。你們可以打電話給達萬先生或者格雷先生確認,他們都知道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