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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三章 故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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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富婆終於找到了用錢的地方,可聲音卻顯得十分低沉。

林公公斂容稱是,告了惱,“毛百戶在回事處還等着迴音...”便又弓着身子往外退。

蔣明英笑眯了眼,隔着桃花紙瞧了瞧窗欞外,瓦檐邊已經沒了連成一串的珠簾了,耳朵邊也沒了淅淅瀝瀝的雨聲,邊笑着撐出身子去將窗欞撐起,邊軟了聲調說着話兒。

“主子得償所願,今兒個晚膳要不要加一盞楊梅酒?膳房才起出來今春新釀的楊梅酒,將才偷偷嚐了嚐,酸津津的,沒什麼酒味兒。溫陽縣主好甜,頂多再放些蜂蜜進去,好像也喝得。”

行昭抿嘴一笑,將書卷擱在案上,笑着搖搖頭,溫聲溫氣:“阿嫵喝不得,母孝在身呢。”

蔣明英笑容微滯,心裏忐忑起來,大約這幾日事事順遂,竟讓她忘了凡事要往心中過三遍的規矩!蔣明英警醒起來,這是在鳳儀殿,能夠容許她出錯,可出了鳳儀殿呢?有些人的眼睛透着血光,直愣愣地盯着瞧,就怕你不出錯!

“蔣姑姑今兒個歡喜壞了,等晚膳的時候姨母記得罰蔣姑姑三杯楊梅酒。”行昭捂着嘴笑,話裏透着善意和溫和。

行昭解了圍,方皇後自然樂得賣面子,笑着將眼放在蔣明英身上片刻,又移開:“罰她三盞楊梅酒,整日不學好,竟然還學會偷喝酒了,管事姑姑沒個管事姑姑的模樣,可別叫下頭的小宮女有樣學樣。”

沒提蔣明英忘記方福喪期的事兒,避重就輕地將此事算是揭過了。

蔣明英低了低頭。心頭暗自警醒。宮裏頭的日子是慢慢熬出來的。她至今都還記得方皇後被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磨得頭破血流的模樣顧氏出身不高,可方皇後卻母族強勢,多年媳婦熬成婆,就該折磨下面的年輕媳婦了,這放在尋常人家都是夠用的,更何況是皇家。顧氏的折磨就像把軟刀子慢慢地割,到底是皇家,她不叫你整日整日地立規矩伺候。手裏頭卻掌着六司的人脈和賬本不放,硬生生地甩了方皇後一個耳光。

什麼最重要,錢最重要。

什麼最頂用,自然是將自己的人放在顯要的位子,才放心。

手裏頭掌着錢,關鍵處安插着自己的人,纔算是真正成爲了這座皇城的主人。顧氏不放手,方皇後是將門虎女,心氣兒高,得虧還與皇上琴瑟和鳴。否則腹背受敵,日子過得會過得更艱難。

慢慢的熬。一步一步站穩了腳跟,可只要鳳儀殿有一個人,行差踏錯一步,整個局面就會變得搖搖欲墜尤其在這個時候,方皇後攥緊了拳頭,要與慈和宮宣戰的時候。

蔣明英恭謹地將腰彎得更低了,朝着方皇後也是朝着行昭,溫朗緩語:“是,奴婢牢牢記着,再不敢犯。”

方皇後一笑,過猶不及,對別人適用,對心腹更適用,將話頭轉到了行昭身上,探過身去瞧了瞧擱在案上的那本已經泛黃的書卷,口裏將書名念出了聲兒:“百年異遇志...”

邊輕聲一笑,邊將行昭攬在身側:“怎麼想起來看這些鬼怪奇異的故事了?仔細晚上嚇得睡不着覺,挨着我睡又嫌熱...”

行昭臉一紅,面帶赧色,方皇後將她當做七八歲的小娘子看,她卻不能將自己當成那樣幼稚的小人兒看,方皇後喜歡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她到底是活過兩世的人,哪裏就真的習慣挨着長輩睡啊...

心裏頭發赧,話便只撿了前頭回:“以前聽人說這本書好看,上回便隨口在歡宜公主面前提了一次。誰曾想,她就記在了心裏頭了,將才給阿嫵送了過來。阿嫵一瞧,才發現書頁上頭有崇文館的標識,心裏頭感念着歡宜公主記掛之情,便讓人送了些白玉酥去...”

宮裏頭相互往來一般不送喫食,就怕引火燒身。

可重華宮和鳳儀殿的情分一向不淺,莫說淑妃與方皇後的情誼,就衝着歡宜從崇文館借了一本書出來給她,她都心裏頭萬分感動崇文館的書可不好借,往前宮裏頭的皇子都只能在閣樓裏頭翻看,不許將書拿出去,如今皇帝膝下的皇子少,幾個皇子和公主就更得看重一些,這纔將條例鬆了鬆。

方皇後沒在意白玉酥,心全放在了崇文館標識上,伸手將書頁翻了翻,果然上頭青底藍印是崇文館的印跡。

方皇後一笑,將封頁闔了過去,捏了捏行昭的臉,攆她去裏間描紅:“...常先生問起來,我可是讓蔣明英實話實說的啊,沒寫就是沒寫,寫了一張就是寫了一張,到時候常先生願意打你的板子就打你手板子,願意讓你罰站你就到牆根下去站着,我是不會心軟的。”

行昭臉又是一燙,常先生誰的面子都不給,說打手板就打手板,二皇子還在學的時候,整日被他打得“嗷嗷”叫,幾個皇子領了差事不在學了,常先生就將一雙綠豆眼全擱在了她與歡宜身上了...

這麼大個人還被人打板子,行昭想一想都覺得羞得慌,拉着蓮玉就往裏間去。

方皇後眸中含笑地看着小娘子的背影,直到背影隱沒在直直墜下的琉璃珠簾後,又將眼神放在了案上的那本書卷上,心頭不曉得是該悲還是該喜。

崇文館裏頭的書是珍藏更是古籍,皇城裏頭古玩珍寶數不勝數,大周的太祖皇帝卻珍重那崇文館,立下條例,想翻閱的便認認真真地坐在崇文館的閣樓裏頭,一概不許借出去,今朝的條例是鬆了許多,可也沒松到一個小丫頭片子,一個公主就能將裏頭的書借出來!

神來之筆的那封信,這本印了標識的書卷。讓方皇後的腦海裏浮現出了星眸劍眉的六皇子。

是一時的好奇和憐憫。是逢場相應的討好與奉承。還是少年郎貿貿然的情竇初開,方皇後邊摩挲着腕間的翡翠鐲子,邊細細想着,想來想去,突然發覺自己果真是老了,遇到事情便以利益與迎合當做切入口,完全摒除了人最原始的本能那就是情感。

儀態萬方坐在上首紫檀木雕花的皇後,神情晦暗不明。眼裏的光卻靜靜的,好像陷入了舊時的故夢裏。

是的,故夢。

她與皇帝的舊事,方福與賀琰的舊事,賀琰與應邑的舊事,枝蔓交錯,攀附錯節,往日的夢像蒙上了一層蒼茫,顯得迷離朦朧,不辨虛實。難分黑白。

皇帝與她從原來的琴瑟和鳴,變成如今的相敬如賓。賀琰不知惜福。只能苦果自咽。應邑天之嬌女,卻將一顆心落在了不應當的人身上,最後雞飛蛋打,水月鏡花。

當時年少的人,如今已經物是人非了,而如今年少的人,她再也不希望他們重蹈覆轍。

方皇後輕笑出聲,搖了搖頭,喚來蔣明英,細細交代着瑣事:“...帶話給欣榮,若是覺得王家三郎果真還行,就讓王夫人去臨安侯府瞧一瞧。阿嫵口中的賀行明是個不錯的,既然王三郎不當族長,那他媳婦兒也不會是宗婦,娶個性情開朗心地善良的女子,這也沒什麼不好...但是也要王夫人親自去瞧瞧,告訴欣榮,就算賀琰倒臺了,看在景哥兒和方家的面子上,皇帝也不可能罪及二房,賀環是個沒用的,就讓他繼續沒用吧,到時候景哥兒掌了家,有個親厚的堂兄做侯爺好,還是有個疏離的伯父做臨安侯好,讓王夫人自己去算一算,隱晦地透漏點意思,王夫人是個聰明人,知道這筆賬該怎麼算。”

方皇後的口氣篤定,叫蔣明英一壁細細記下,一壁忍不住低聲問詢:“賀家既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又何必爲賀三姑娘這樣殫精竭慮呢...”

“到底和阿嫵姐妹一場!”方皇後眼神不動,望着窗欞外:“賀琰垮臺,賀家不能垮臺,照皇帝的意思,景哥兒不可能跟着到西北安家落戶,一個武將不能出京,還能有什麼大的作爲?賀家到底撐着一臺百年世家的名號,這就讓景哥兒的背後不是空的,是有撐腰的在!景哥兒掌了家,自立了門戶,身上襲了兩個爵位,他想在賀家幹什麼幹不成?阿嫵姓賀,景哥兒姓賀,賀家徹底垮了,阿嫵出嫁的時候是從鳳儀殿出呢,還是從方家出呢?背後有個垮臺的父族很得意嗎?”

一番話壓得極低,最後那一連串的問號說得極其憤懣。

投鼠忌器,她不能不爲阿嫵和景哥兒的未來打算,景哥兒是要自立門戶的,可他不能有個臭名昭著的家族,皇帝的個性,應邑的個性,馮安東的個性,她樣樣都能算到。

阿嫵的提議,她的善後,方祈的實施,一連串的手段看似是兵行險招,可她能篤定,人的性子決定人的一輩子,阿福因爲她的軟懦喫足了苦頭,照樣的旁人也會被自身的缺陷帶進一個深淵裏。

蔣明英沒插話,卻聽見方皇後長長嘆了一口氣,隔了半晌才道:“就這樣給欣榮說吧,透點意思給王夫人,再讓她去瞧瞧賀三娘,心裏喜歡就提親,也問問兩個孩子的意願,若真是不喜歡...”頓了頓:“不喜歡就再議吧...”

蔣明英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卻被方皇後叫住:“...要是成了,讓賀三娘入宮來,我要瞧一瞧。”

成了?什麼成了?

是這門親事成了,還是晨間的謀劃成了?

蔣明英不清楚,也沒發問。

日子從七夕過了中元,應邑沒出小月子不能帶着晦氣進宮。一日裏,下了早朝,倒是馮駙馬揣着袖口,神色不明地入了儀元殿。(未完待續。。)

ps: 這是補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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