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僧道
話說懷孕中是辛苦的。特別是熱天,進了暑熱的日子,對有了雙身子的人來說,就像隨身揣了個小火爐。而由於孕婦的忌口和保養,即用不得冰,又不得多用酸梅湯等物。一句話,只能硬挺着。
現在子肜很煩躁,老實說以前懷孕時她並沒有這樣,哪怕第一胎懷着珠兒,雖心中有惶恐,擔心孩子的先天身子,也並不像現在這樣暴躁,動不動就容易發脾氣。一開始時,子肜還不覺得,可次數多了,特別是當他砸了一個青玉鎮紙後,才忽然驚訝起來:以前,她也有發脾氣的時候,可從不砸東西啊。
這是怎麼回事?孕期焦慮症?那她到底在焦慮什麼?等着賈政回來,子肜破天荒地不顧丈夫的情況,率先發泄情緒起來。
大熱天的。賈政忙了一天自然是累的,可是子肜現在的狀況時他現在最關心的。其實子肜的情況他早有所覺了,只是不知道怎麼處理,只有順着子肜的性子而已。現在聽了子肜的傾吐,他也沒辦法,只能乖乖的當個情緒垃圾桶。知道子肜現在怕熱,他也不像往常那樣抱着她了,只是一下一下的擼着子肜的背,嘴裏說着:“那也沒什麼,砸就砸吧,發泄出來總是好的,可別憋在心裏。”
在賈政的撫慰下,子肜總算暫時太平了。賈政雖不懂醫,但常識還是有的。天熱,有身子的人溫度又高,晚上難免不能安眠。這睡不好覺的人,脾氣自然是大的了。至於與以前兩次的不同,賈政說不上來,也就不想再提,免得子肜更擔心。沒有空調,咱不是還有老公,於是賈政牌人體風扇再一次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許是發泄了下,又許是賈政的撫慰,子肜到是難得地睡得安穩。第二天起來,倒也有久違了的神清氣爽之感。趁着好心情,子肜開始琢磨問題的結症,現在還是懷孕早期。這問題不解決,以後幾個月的日子總是不好過的。
子肜開始慢慢整理自己的心情,吩咐不讓人打擾,拿了紙筆開始記錄。首先一一列出心中感到煩心的事,擔憂的事,害怕的事,一點一滴都不放過,等列完單子,不由呼了粗氣。看來,不整理不知道,原來壓在心裏的事還真不少,光列單子就快是忙了一個上午。起身,揉了揉後腰,出了書房在廊下站了會兒,馬上就有貼身丫鬟上來扶住她,嘴裏還叨叨着子肜不知保養,在書房一坐就是一上午。子肜知道她是關心自己,可這事沒完自己也總吊着,笑着拍拍她的手安撫,又就着她的手大口的飲了清水,也不吩咐傳飯。又轉身進了書房。
這一次,她在別的紙上開始對應着寫着,先假設這事最壞和最好的後果,有沒有解法,大概的條件,如沒有解法的,是暫時沒有還是條件不成熟,等等等等。等最後一件是忙完,子肜看着那一摞紙,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除了那些雞毛蒜皮以及相對應的應對,剩下的大事就是他的幾個孩子了。仔細看了看,心中豁然開朗。那幾件懸而未決的,除了珠兒的身子以及媳婦,元春的進宮問題,剩下的都是肚子裏的這個孩子的。而珠兒和元春的事不是現在就冒出來的,那就是這個寶玉還沒有出生就讓她操心上了。還是她這個娘竟然讓自己的孩子給降服了。
說到底,大概還有些來到這個世上一直以來的一些負面情緒的積累吧。雖然自己一直以來表現得很平穩,心態也把握得很好,但是總有些東西淤積的。再有就是,這寶玉好歹是紅樓的主角,雖然自己一再對自己說,這是自己的兒子,與上一世的兒子沒什麼不同的,但多多少少被那本書所影響吧。也正因爲他的來到,時時意識到着有那麼一本書,雖自己也一再地提醒自己,日子是自己過的,只要做好自己就好。但總是有意無意的比較着那些結局。雖不知道這樣一直下去會怎麼樣,但是現在的情緒就有些失控了。
找到了癥結,心中的鬱氣竟然就散了些,也不硬逼着自己怎麼樣。有些東西不是說想放下就馬上放下的,知道了問題,慢慢改就是了。
出了書房,在紫芝等一衆的控訴的眼光下,子肜倒是難得胃口大開的用了遲了很久的晌午飯,才又在自己屋子裏轉圈子消消食。等到想午睡時,元春已經午睡起來了,過來跟她親暱。子肜想着前段時間疏忽了自己這兩個兒女,心中有些愧疚,也就陪着她說話。這一聊,時間就過得快了,等回過神來,太陽已經西下。子肜索性帶着女兒在廊下一邊看着夕陽下的滿園景色,一邊等着丈夫兒子歸來。這一世,雖不能像前一世裏在家門口等着丈夫歸家,但在這兒,也因該差不多吧?
珠兒比賈政先回來,看着母親妹妹站在廊下等着,臉上先是一喜,但接着就端起臉來了。快步上前來給母親請安。也沒來得及搭理妹妹,就扶着母親往屋子裏走。等進了屋子裏把母親扶在椅子上坐穩,又細心的倒了杯水遞給母親,纔回頭摸了摸妹妹的頭。
也顧不得自己還沒梳洗,珠兒就把屋子裏跟着的人都叫了過來,端着臉發話道:“平日裏父親母親都仰仗你們照料,你們辛苦了。”
屋子裏的人摸不着頭腦,不知這大爺冷不丁來這一句是什麼意思,只好連忙應着這是本分之類的話語。
接着,珠兒語氣一轉,斥道:“雖說你們是父母親跟前的人。我這雖做爺的也要對你們恭敬,但是,不是說你們犯了錯了,我就是說不得了。你們今日裏實在是懈怠,有負往日父母親對你們的厚望。”
衆人一聽,都嚇一跳,不知錯在哪裏,但不管怎麼說,主子有這句話出來,先跪下請罪總是要的。
珠兒也不去看子肜滿是詫異的眼神和元春不安的表情,對着這滿滿一屋子跪着的人說到:“你們都知道,太太有了身子,自是要小心服侍,太太縱是有哪裏疏忽了,你們也該提點着。怎麼今兒個一個兩個都視而不見?現在那是什麼天氣,雖說太陽已經西下了,可這地上被曬了一日,此時的暑氣也是逼人的,怎麼由得太太在外面久站?就算是要活動身子,也等着清晨比較好啊。再一個,這黃昏頭裏,正是蚊蟲這類的小蟲子出來咬人的時候,怎麼讓太太和大姑娘站在那裏招蟲子?”
衆人一聽可算是明白了,感情這大爺心疼她老孃和妹妹,要說些勸誡之話。只是這話,說得輕了,又怕得不到太太的重視,說的重了,又有違孝道,只好拿着他們這一竿子人作伐子。馬上有機靈的開始請罪求饒,又說着以後一定細心照料之語,衆人忙一片附和,賈珠臉上才柔和了,揮手讓他們起身,也不罰他們,只是讓他們當差用心,以後再這樣。自己雖不好懲罰,但還有他老子呢。衆人忙道一定仔細之話,紫芝等幾個貼身之人想到今日裏太太連晌午飯都拖到後半晌用的,還在書房關了那麼久,還沒歇晌,這些要是讓眼前這位知道了,怕是真要擔干係了。忙打點足精神細細做活,心下還說,以後若太太不聽勸,就把大爺的話搬出來吧。
子肜被兒子的這一作派弄得楞住了,這孩子,才虛歲十歲,說話行事上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氣派,還知道用策略。看着兒子那張粉粉嫩嫩的包子臉上故作嚴肅的神情,心中倒沒什麼其他的想頭,只是覺得很是寬慰,吾家有兒初長成啊!真恨不得就此摟過來好好親親,但是現在還得忍住,得在下人面前維護他的形象。於是,子肜開口道:“珠兒此言甚是,以後都仔細着點,主子就是有什麼一時不防的,也該提醒主子一下。珠兒今日裏不罰你們,是存着對長輩的尊重,也是全了你們的體面。你們日後可要小心,都下去吧。”
賈珠雖說了那些話,但心裏還是有忐忑的,怕子肜覺得他不尊敬父母,現在聽了子肜這話才放下心來,果然,自己的父母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樣的,是最好的,不迂腐,不做作,和自己是真正的心意相通。纔剛剛翹起嘴角,冷不防一下子被他娘摟進懷裏一通的揉,只揉得他連連說道:“娘,孩兒還未梳洗,都是汗,都是汗!”沒想到他娘回了他一句:“沒關係,你母親我不嫌棄你。”
等賈政回來後知道了這事,又是指着子肜一頓大笑,後來又在書房發現那一堆紙,更是笑得誇張,竟然笑得一頭汗,末了,還衝着子肜說道:“看看,看看,你都操心些什麼?聽聽這,玉在兒口,會不會不小心吞下去,會不會噎着?解法,倒提猛拍。玉之何來,結石?囊腫?鈣化?變異?解法,無解。如若無玉,那正好,就不要叫寶玉了。解法,不用解。”一邊看一邊讀,還一邊狂笑,弄得子肜真不好意思了,上來搶奪,賈政才收斂了點,平息了一下,纔對子肜說正事:“今天,我碰到了一僧一道。”子肜猛地一頓,定定地看着賈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