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桃源
蜿蜒的小溪在山坡下潺潺流淌,陽光灑落之下宛如流光碎帶。空氣裏瀰漫着香,卻絲毫不影響花香與青草的芬芳,幻貓的香味容易迷魂,但當了解這份香的源頭,便不會再受到影響。
喑落靠着一株****樹,看着溪畔一對追逐嬉戲的孩童。吵吵嚷嚷着笑鬧,前頭跑的那個玩到興起,身後的尾巴便藏不住,呼的一下顯現出來。忙着捂着屁股用力讓它縮回去,但腳底下的速度絲毫不減。
他不由的失笑,眉眼間的明媚就霎時舒展開來,陽光透過樹隙落下點點金,他曲膝閒坐的姿態融景成繪,宛如最妖饒的圖畫。
彌香山,當然值得好好保護。這裏是無憶的家,而他們都是她的至親。
身後傳來幽幽一聲嘆息,一道淺碧的身影無聲無息的到了他的身邊。
喑落的視線仍投在溪畔,嘴角微微翹起來,神情有些漫不經心:“要山主代勞,實在辛苦了。”
彌悠盤膝坐在他身邊,歪了頭看着他。那雙眼睛綠煥藍,藍變漆,復而轉淺。總在時時變幻之間,卻帶着動人的****。不被這樣的眼眸迷惑,當真是不容易的一件事。
彌悠緩緩開口:“你似乎已經很篤定他們的態度了?”
喑落的手搭在膝頭,淡淡的說:“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以香障目,自囚於山。完全與外界隔絕,這種方式不是長久是計。總有人要嚮往外界,色彩斑斕也是危險重重的大千世界究竟是什麼樣,總有人會這樣想。時間長了,念頭勾起****,於是也會有人冒險逃離。
彌悠靜了一會,說:“我已經許多年不曾在外面行走,只想着保住彌香山就好……我到底是不如你。”
喑落坦然的說:“人心是難控的,不過只消找到問題的關鍵,就如同解一道數術題一樣了。沒有什麼一勞永逸的方法,要一步步精確下去,每一步都不能錯,就不會有萬一。幻景天是強大的幻術,魘住人的同時還能吸收對方的力量。但要支持不容易,力不足就會被反噬,而且需要不斷消耗真力。用這種術法來保彌香山,本下的太大,利益不夠多。”
他微微側目看着她繼續說:“我探了你的夢境,和我當時中招一樣,絕望之中產生幻想,一片樂土自此構架。不過想要維持一個族類繁盛,需要的不僅僅是強大的招術。”
彌悠看着他道:“我總有些不明白……”
“我和你有仇麼?”喑落反問她,她怔忡了一會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喑落突然一笑,撫了眉說:“你其實跟無憶很像,可能是血親的關係……”
彌悠愣了一會,突然有些着惱:“幻貓本就可以近親通婚,你這話實在……”
喑落斂了笑意,正色道:“沒有諷刺的意思,你不必這樣緊張。這就是你的癥結了,也是你用這種方法保彌香山的根本出發點。”
“什麼意思?”彌悠表示沒聽明白。
喑落繼續說:“幻貓的這種繁衍方式,讓你篤定認爲根本不需要與外界接觸。不僅是你,你的上一代也是這樣做的。但外頭依舊有關於彌香山的傳說,你守的越久,彌香山被神話的越厲害。你自己也清楚的,所以一旦覺得事態不妙,你馬上選擇了同歸於盡的方式。直來直去的性格,和無憶很像。”
彌悠冷笑了一聲:“若非各族對幻貓捕殺過劇,我何需如此?”
喑落淡淡的說:“那豈不是因噎廢食?”
彌悠無語,喑落道:“你也希望有個機會可以修正這一切,所以我讓你親去送信,你二話不說就應了。”
她的臉微紅,分辯道:“那是因爲我困不得你,你又賴着不走”
喑落笑了:“亂拳打死老師傅,我一下也殺不了幾萬人吶想轟走我也並不難。”
彌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覷着他道:“你放我出來,就是爲了諷刺我麼?”
喑落說:“諷刺你我有什麼好處?我留在這裏,雙方有利。你心下明白,纔會任我差遣,根本不是被我制肘。”
彌悠垂了頭說:“我也會害怕的。”
喑落說:“我明白。”彌香山掩藏了這麼多年,如今大明大放的現於五海,儼如一大塊鮮肉扔進狼羣,那種懼被切割的感覺,他當然瞭解。讓彌悠去的原因,不僅僅在於幫他立威彌香山,還有是她力法深厚,保證可以來去自如。
彌香山許多年來,認可的唯一外族就是他的母親夜星雪。但也正是這個被彌香山一直奉爲恩人的外族,利用完他們之後,便肆無忌憚的在這裏大打出手。
幻貓本來就是極度敏感,加上彌香山多年來的行爲方式,導致這裏的幻貓也極度的排外。況且喑落的身份,也讓他們十足的不信任。
彌思等人當初願意配合,的確是因幻陣被破沒有選擇。但如果他想進一步的保證彌香山內部不生亂,就必須儘快把彌悠放出來,並且取得上層的支持。
即便這樣,短時間內也很難建立起互信的關係。但要建立起利益關係就不那麼難,這一點對喑落來說駕輕就熟。
彌悠又低聲問他:“如果換作是你,當初……”
喑落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問,當第****星雪提出要她幫忙的時候,要怎麼辦?她肯定也猶豫過。幫助夜星雪去迷惑她的兒子,後果可能是會讓彌香山陷入困境。但夜星雪對她又有恩,讓她無法拒絕。只好迴避尖銳採取自我安慰的方式,想着幫她這一次也無妨。彌悠把恩情放的太高,這是她真誠的一面。但也可以說,她不太懂得處理這種人情債,導致讓自己最後不能抽身。
計算是不能出偏差的,否則就不是計算而是賭博。
彌香山是彌悠最後的底限,也是她不能輸的財富。但是她把彌香山也放在賭桌上,然後不斷希望好運的眷顧。最後也只能輸個精光,紅了眼要不顧一切亂來。
“夜星雪是我的母親,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你。”喑落說。
彌悠明白了,在她心裏,沒有什麼比彌香山更珍貴。這是她發自內心,甘奉性命要保護的東西。當夜星雪提出讓她派遣高手前往雲頂的時候,就已經是在觸及她最珍貴的東西。她那時就該斷然拒絕
就好比你最珍視的一個人,有人提出要拔她一根頭髮,你答應了,覺得不過只是一根頭髮罷了。卻不知,這根頭髮連了皮,連了肉,一拽之下面無膚肢離破碎。從一開始,就該拒絕。拒絕不了,就先下手爲強
喑落當然沒辦法回答,夜星雪是他的母親。他總不能說,你當初就該把她困住之類的。
喑落伸長了腿,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說:“你以香制幻,因此這些年你的力量不能再提升,包括跟你同輩的幾位元老也是一樣。與其把力量虛耗,不如用來牽制外界。”
雲頂和舞陽一直爭持不下的,就是五海的控制權。原因在於五海豐沃,於修仙者說是極佳的汲靈地,修魔者而言是最極佳的煉魂場。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彌香山。妖域從未放棄過尋找彌香山。
想要讓彌香山於五海安立,又不會讓雲頂和舞陽聯手來攻佔,就要利用他們之間這種微妙的關係,讓他們絕對不能聯手並且還得互相監督。
彌悠問:“雷衍星輝如果知道兒子在這裏,景敖知道你在這裏……待我開了香障他們怎麼會不聯手攻佔?”
“讓你送信的目的,不僅是告訴舞陽雷霆的下落,還得讓他知道雷霆這些年都做了什麼。雷霆在人間成了親,而且他娘子的魂魄讓凝華封了五百年,早已經錯過了輪迴的時機。跟雷霆又相處一世,身染煞厲之氣。我被幻景天所迷的時候,雖是夢境,但畢竟是我的意志編織出來的。想平靜的生活是一回事,有些地方,我自己也清楚的確是會發生。比如,任雷霆出去,他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要送辛然下世,必然會跟九幽起衝突。”喑落低聲說,“所以讓雷霆繼續留在彌香山,借這裏香靈之氣練出的固元晶保持辛然的魂體,只要他們兩個還能繼續在這裏生活。就是替雷衍星輝解決了一個**煩,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可能跟雲頂聯手攻佔彌香山。最瞭解雷霆的人就是他,雷霆當初不惜自毀功力也要留在人間讓父親找不着,與妻子同老。這顯然是雷霆的底限,就是他父親碰也不行。這個就是牽制舞陽的關鍵。”
喑落頓了一下,繼續說:“至於雲頂,打彌香山跟內戰有什麼區別?五海現在歸雲頂管,派強兵過來攻打,不正好給了舞陽宣戰的機會?雲頂內部諸族問題很多,我父親不可能莽撞到這個程度。我可以與他神嘯通識,但讓你親自跑一趟,是爲了加一層保險。你那雙眼睛,怕是我父親也不敢直視。當初彌香山只派了四個來,就讓雲頂大封山門戒備森嚴,是因爲對彌香山的不瞭解,可以說是你神話彌香山的好處。如今見到這樣的信使,以我父親的性格,他是十成十的不會妄動。”
彌悠雖然不大通人情世故,但經他這般細細解釋豈有不解的。先掐住雙方的弱點打開第一步,既而借香障的幻術的優勢,不是讓彌香山徹底藏於五海,而是慢慢加重其在妖域的地位。
彌悠想了想又問:“上兩界要如何辦?凝華死在彌香山,夜星雪又無功而返。他們若不肯罷休,彌香山仍是引頸就戮。”
喑落道:“玄靈之事因凝華而敗,八荒早晚要幹涉鹽澤。凝華人間陣亡,就算人間恩怨。天地自有規則,他們不可能明着來犯。至於我母親,她的癥結根本不在四氣。我已經破掉她的虛空節點,她想自由往來也不容易了。”
彌悠說:“香幻障目之術不算什麼高妙,而且也並不廢力氣。我打算由高階漸緩漸施,以讓彌香山的香霧靈層可以繼續保持。如果彌香山可以不用藏掩也能安立五海,自然是最好不過。如果你的方法無效,他們羣起而圍之的話,再結幻景天也來的及。”
喑落道:“這方面你自然比我有經驗,我對幻術也談不上精通。反正我呆在這裏一日,自然助你一日。”
彌悠問他:“若無憶不給你香丹……”
“做夢到死,根本不可能出來。”喑落撫了眉道,雖然恨的要死,但也只得承認。幻景天,成於香。想要破解,就需要更強悍的香。無憶的香丹當然算不上是最強的幻貓香丹,但混在他的力量裏就成了撕開幻景天的刀。這也是一種近乎仙魔雙合的力量,類似蕭逸練的華陽真經。華陽真經是一種對抗魔體霸道之術的灼息,但是其中也包含了煉魂之術。
世間的招法,當真是奧妙無窮。
“當時用幻景天強困你們,我也知道最好的結果就是同歸於盡。你們的力量被幻景天收的越多,我們的力量被反噬的越快。”彌悠坦然道,彷彿一個力不夠漁夫,張開了一張無比結實的巨網,網住極其兇暴的魚在掙扎。
網不破,漁夫也會力竭。最後魚力竭而死,捕魚的人也會力竭而死。只剩這張巨網在時間的消磨裏蝕腐,彌香山會保存下去,但能保多久便不知道了。
喑落道:“這種幻術在瞬間控制五感,既而侵佔神魂,因此對修仙修魔者都有效。就算神志清醒了,五感也無法從中擺脫。香氣在無形之中源源不斷,掙扎不出唯有放棄生命。所以只有幻貓可以練,因世上沒有哪種香味,是可以灌注靈力和意志在內的。我雖然借了香丹之力可以魘住你,但事實上我也只能用一次而已。”他沒有香腺,不可能製造出灌注靈力與意志,屬於他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香味。他當時是怒極恨極也痛極,直將香丹增力百倍才能達到的效果。
“但你現在也不會被香迷住了,幻貓對你而言已經無法再成對手。”彌悠看着他說,“若無憶好了,還會繼續留下麼?”
喑落靠着樹身,因這句話而陷入沉思中。當年他曾嫉妒亮亮,因亮亮陪了她三百年,成了她回憶的全部。他甚至想,若能與亮亮對換也不錯。
上天在耍他不成?他小的時候也曾發過許多願,怎麼老天一次沒聽着過?
喑落正想着,突然有個東西丟了過來。他本能牽力一引,那東西便入了手心。是一串金鈴鐺花,他怔愣間抬眼,見一個小姑娘紅着臉笑嘻嘻的跑掉了,邊上彌悠笑了:“你拿了人家的花兒,便是領受了人家的心思了?”
“這怎麼說?”喑落愣了。
彌悠眨眨眼睛:“你白活這麼大了?這都不懂,送花兒給你,自然是看上你了。你伸手便撈過來,那就是受了?”
“我呸~”喑落一下子跳起腳來,前幾天還當他是怪物,走到哪全藏得沒影兒,怎麼又……突然嘩嘩一大片,四面八方全扔過來。
彌悠笑出聲來,喑落隨手把花兒往彌悠手上一扔,此時是半枝兒也不接了,身搖影飄的竄沒了影兒。
彌悠轉着手裏的花串,嘴角翹着,眼睛跟花朵一樣變成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