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汲靈煥骨（上）
無憶覺得，自己修行的道路總是在迂迴兜轉，彷彿像是一個大圈，走來走去沒像是行了很遠，而駐足一望不過是原地打轉。
與喑落的那番話，不僅是說給他聽，也同樣是給自己。彌宛與安無憶，彷彿在那一個時刻纔算真正的合二爲一。
彌宛是彌系幻貓之中出類拔粹的，彌系幻貓主修瞳術，煥彩琉璃目，是彌系瞳術最高術法。將靈力與芬芳導引至瞳，從而異化眼瞳產生有如琉璃變彩一般的色澤。每一種，都成幻境。
這種瞳術，與其他一些天生異目的妖族不同。實際上是借靈力調轉配合香體特質，從而改變眼睛構造的一種術法。
因爲眼睛可以傳遞情感，從而迷惑心神。所以，彌系的幻貓，基礎都是以練眼開始。然後是靈力調轉，然後增強靈源，然後通匯香腺，最後是異瞳煥彩。
彌宛是當中的翹楚，但她也需到了瓶頸。她的眼睛雖然威力無窮，但是隻能在藍與黑之間轉換。藍爲寧，黑爲怖。她的幻境，無法讓具有強大意志的人就此死去。以幻術控制人，從而找到對方的弱點一擊必中。或者將其控制在迷幻之中不可自拔，憂圭而亡，幻貓藉機盜取其靈力填補自身。
喜、怒、哀、思、憂、恐、驚。煥彩琉璃目，以七情爲基，從而尋找對方的弱點。而練這種瞳術，就要先掌握自己的七情。
彌宛雙心互轉，靈力精純，香腺遊走無不順暢。但她那雙媚骨天成的眼睛，卻很難再攀達更高的山峯。
如果她就此安逸，與彌棲南盡付一生，在彌香山那個無外人侵擾的環境裏就此生活下去，也不失爲是一個好結局。
但她不甘心，她本是彌悠珍愛的後輩子弟，對她寄與厚望。她一直都是意氣風發，承受着衆人豔羨的目光。她的驕傲不允許她止步不前碌碌無爲！
彌悠，也正是看準了她這一點。
彌宛就是這樣離開了彌香山，捲進一場陰謀裏。她苦修多年的根基毀於一旦，雙心成了被人牽引制肘的工具，修練的進程轉眼迴歸了原點。
無憶是從頭開始的，慧元重建，根骨重修，靈力重汲。近四百年的時光過去，只在最後的七年，纔有了系統的栽培並且尋到了修練的竅門。當她懂得香腺與靈源匯轉的時候，彌宛殘剩的力量漸漸重歸體內，借彌棲南打開聚法大巫。匯合她全新的肉身，力量一度充盈。有利也有痹，良好的身體基礎讓她擁有了更強悍的靈力。而性格的變化，讓她的瞳術威力減弱很多。在景喑落完全不設防的情況下也只能困他一時半刻，像毫無抵抗力的亮亮也不會在她的幻境之中迷惑至死。
於幻貓來說，這種制幻的能力簡直可以說是糟糕。
而就是這樣，她現在又不得不迴歸原點。以八荒之靈重塑根骨，復建自己的天賦。靈羯湖的水不會讓她變成青鳥的後代，她仍是幻貓。但會讓她身體的靈力完全改變，她已經清空了自己的靈源，但重蓄儲的水能讓她達到什麼樣的程度，根本是不可預料的。
像彌宛不肯接受平凡一樣，無憶也不願意接受淺石灘那半人半貓的孱弱。於是，便一次又一次的衝進本與她無干的旋渦裏，樂死不疲的掙扎浮沉。
然後，她無法抵擋的大浪砸來，不管她覺得自己是不是更強大，都渺小如塵埃的被打回原形！
她捧着木碗，清澈的水可以映出她的倒影。這只是經由梅山君的身體淨化過的根水，她每每飲下，尚都要靠喑落用自己的靈力替她化解。梅山君，或者只是青鳥的一片羽毛而已。
喑落坐在她的身邊，看着她這樣怔忡着發呆的樣子他心痛。她的體溫比平時稍微高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而已。但他心裏焚成一團大火！
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怨充斥，他苦修這麼多年，一直想着周全。但帝尊要他傳承血脈爲雲頂賣命終生，母親要把他拉上自己老路成爲冥羅打擊昊天的工具。九方十境，他找不到可以安然度日的所在。他只剩這麼一個……
她若死，他就拉着所有人給她陪葬。不讓他好過，那就誰也別想好過！
無憶伸手拉他，側了臉看他的表情，那樣子格外認真。他攥了她的手：“又怎麼了？”
“你喝了靈羯湖的水了嗎？”
喑落抖出一絲笑意：“你不用操心我，我已經不在人間冊上了。這是我的本源之地，根本不會對我有任何不利的地方。喝那裏的水，不過是以青祖之血替我淘煥靈力，讓我回溯本根。不然，我沒辦法練青祖功法。”
無憶點點頭：“那從今天開始，我自己調這裏的靈力……”話沒說完，喑落已經攥得她臉一皺，見他緊蹙着眉說：“不許你亂來。”
“我一向亂來的……”她突然咧着嘴笑，每當他這樣緊緊皺着眉頭，她就想伸出手去撫平。
“這裏的一天也是十二個時辰，不會比人境長一分。”無憶突然把碗裏的水一飲而盡，丟了碗便去抓他的手。
喑落垂眼看着她的手，抓起來咬了一口。不輕不重！
“以前主修瞳術，但遇阻難進。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爲什麼進步不了。”無憶說。
喑落把她抱過來，手掌心放在她的小腹上，感覺那裏氣開始竄湧出來。他想過氣，但控制住了。她說的沒錯，這裏的一天，並不比人境長一分。
“爲什麼？”他故作輕鬆，聲音卻有點喑啞。
“太在意靈力走向，練的很精緻，但不夠專注。”無憶窩在他的懷裏，慢慢閉上眼睛，“修習幻術的基礎，一爲靈，二爲心。幻貓有雙心，所以比任何族類都更容易從幻境中抽身。但要全情投入，而不是先確定自己能不能抽離。我以前，是做不到啊！”
是啊，彌宛敢來雲頂，卻不敢正視自己的心。她想擁有至強的瞳術，卻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別幫我調靈，我自己可以。陪着我……就行了。”無憶的聲音越來越低，就像一隻小貓舒適的窩蜷，但身體內的氣翻湧如怒浪。
雖然每次，都在行進的過程之中，突然發現前路不通，她不得不退回原地，再選一條路繼續走。可能還是死路，她不得不再回頭。但就這樣兜兜轉轉，累加在身上的東西就越來越多，唯一不變的，是她身邊這雙琥珀色的眼睛！
總是讓他隱忍，她心裏很不捨。但想要一直站在他的身旁，得到他的關注。她不介意再重走一遍，只要有他在就好了。
他所說的，她真的明白了。
或者他們就是要過這樣的日子，但也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