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工具
穿進大門，是巨大的如殿堂的房間，幻貓崇尚白色，越純正的幻貓，越是如雪一般的白。地上所鋪就的，就是以幻貓的皮毛織就的毯。他們並不自相殘殺，但也對自己身後的皮囊並不吝嗇。雪白的，長長寬厚一路延至殿房的另一端，大座上也墊褥，皆是白色。
而座上是一箇中年女子，以人的年紀而論，約爲四十來歲的樣子。眼角微微有些下垂，脣邊也有細小的紋路。她那雙眼睛格外的惑人，此時是如同無憶一般的墨藍色，但眼珠外圍，卻有一層淡淡浮動的金芒。
她的眼睛會改變顏色，喑落只遠遠瞥了一眼，便從當中發覺了端倪。
雖然她看起來已經不年輕，但一點也不影響她那種來自神魂的****力。妖怪也會老，只有不斷的提高力量才能保持青春。
但於人間練到極致卻不能更進一步的話，也只會慢慢衰竭，不進則退是永恆不變的法則。眼前這個人，已呈中年之態，顯然已經在某一個境界停留了很久的時間。
但喑落探不到她的靈階，不是受這裏異樣含香的氣息的影響，而是她周身的靈息十分的浮散，找不到半點規律，更探不到源點。
“山主。”彌蘭恭恭敬敬的行禮，端坐於上的，正是彌香山的主人――彌悠。現在存的彌系最強一支，大多是她的後代子孫。
彌悠的眼一直在看景喑落，墨藍的眼珠深若濃夜。她輕輕動動手指：“你先去吧。”聲音低沉而婉柔，像是最爲柔和的旋律，可以安撫一切的燥動。
彌蘭便隨着她的話語，漸退隱而去，連半點氣息都不復存。偌大的殿房空蕩蕩，只剩他們三個人。
這位於高塔頂的端的殿房四面皆有門，可以看到外圍的索橋，煙雲就瀰漫在四周，自然的光亮投入殿房，讓地上白色的毛皮泛着柔光，彷彿生命仍存於這皮毛之內。
自打進來以後，無憶就不由自主的腿軟，來自於香腺的強大迫力讓她從內心深處產生了不可抗拒的畏意。雖然她看起來十分的溫和慈愛，雖然她一手把無憶養大，但她周身所帶的氣息，永遠是讓人無法抵擋的強悍！
“玄靈真君，欲悟大神通。以元神裂分四體，投往塵寰以歷悟精髓。兜兜轉轉，復往輪生。其非凡俗，其四體化魂亦爲傑出。水、火、風、土，終於當世重現。四力相合，玄靈復出。”彌悠眼向着景喑落，輕言慢語，“你可知道，紫耀凝華爲何一定要截玄靈四氣麼？”
喑落拉緊無憶的手，並不回答她的問題，輕聲說：“他的意圖，與你無關。但我前來，卻是如你所願。”
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完全陌生的一羣人，甚至於力量對他而言都是陌生難測的。這許多年來持續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以及如今彌香山的種種所爲，終是讓他可以將一切串連在了一起。
彌悠慢慢把眼睛移到他們的手上，揚脣微笑：“不管彌宛的幻術有沒有成功，你到底是放不開的，依舊乖乖來了。”
喑落盯着她道：“你真正幫的人，可以讓你不惜犧牲本族的人，究竟是誰？”
當他親眼看到那憑空而現的入口，他心中就更加的清晰。凝華的所求，無形讓他們聯成一線。但彌香山真正的目的，絕非是貪圖凝華給與的好處。
“領悟了幻景天，才能讓幻貓得存於世。這份恩情，焉不報償？”彌悠定定的看着喑落，眼中的墨色漸漸淡出，那絲淺金開始漸漸蘊上眼珠，眸光深處是一點淡淡的紅。
喑落的心倏然揪的極緊，一股窒息感襲上心頭：“你……也是仙魔雙體，難怪我探不到你的靈階！”
無憶聽了這話，微抽了一口冷氣，這怎麼可能？
彌悠的眼中的淡紅亦開始擴散，與方纔金色佔據墨藍的浸染方式不同，這次是由中心向四周蔓延，一會工夫，已經成了一對紅眼。這眼睛有如帶着魔力，明知很危險，卻仍然控制不住般的要去看。而一看之下，心馳搖盪無法自控。
便是喑落，胸中也霎時洶湧，不得不逼血定神。
她微微牽了脣角：“我和你不同，我並非生來帶煞。而是得了一位恩人的以血相贈，我的煥彩琉璃目因煞血得以完滿，幻景天之陣終是能夠參悟。彌、香二族得以在亂世之中保存一線生機。”
說到這裏，她緩緩站起身來，看着喑落道：“你跟她長的很像啊，這般美貌是她的血脈傳承！”
無憶胸口震痛，不由自主的抬頭去看喑落。他的表情平靜到了可怕，便是一雙眼也沒半分變化。但掌心泌汗，無憶感覺到了。他在微微的發抖，很輕微，卻這般觸痛了她的心肝。
彌香山竟還有這一段淵源，她卻半點不知。難道要害喑落的，竟是他的親生母親？這比起凝華來說，更讓他無法接受！
彌悠向着喑落邁步而來：“你已經猜到了，我若想借凝華之亂以取妖域之地，此時就是最好時機。何以只遣二三平庸？做這麼多，是要你一步步的從雲頂抽離。她也不希望，你仍滯留人間，繼續當景敖的工具！”
喑落靜靜的看着她，當把這些事連成一線，長達近千載的光陰，歷歷而來的片斷終於在這裏找到了答案。
但這個答案，何其的讓他悲哀。
透過他這皮囊，看到的是他這份元神的力量。但這元神之下所包裹的七情，卻不曾給與一絲半點的撫慰。
“借凝華的手把我逼到了絕路，然後我就只能投向冥羅以求保護。在你眼裏，我也同樣只是工具！”喑落冷冷的說道，話音剛落，他突然鬆了無憶的手身形如鬼，一道輕風浮蕩，便已經切向殿堂的另一端。
彌悠一動不動毫無半分意外，只是將眼睛轉向了無憶：“三百七十年，你學會了很多。”
無憶的表情很複雜，可謂是七情上臉。身體僵抖，眼神微渙。但她沒有在這雙眼的注視之下癱倒！煥彩琉璃目之下，喑落能保持神清是因他的力量已經突破人間之限。而無憶也可以，就讓彌悠不得不讚她一句了。
無憶沒有回答她，竟然忽視了她的存在。她的眼睛追不上喑落的速度，直到他在遠遠一解停駐，眼神這纔有了寄託。她看到一抺裙袂，那裏何時多了一個人，她根本不知道。而此時也無法看清對方的容貌，因喑落把那個人擋的嚴嚴實實。唯得裾角露出來，是他的母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