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裏,周善年拿着文件,快步走到方言面前,雙手將這份蓋着鮮紅公章的複覈文件,鄭重地遞到了他手裏。
“方言同志,恭喜你。”周善年的語氣裏滿是誠懇,“我搞了一輩子西醫影像學,從來沒想過,中醫的經絡,能以這樣的方式,清清楚楚地擺在我們面前。你和你的團隊,爲中醫、爲中國醫學界,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歷史會
記住今天的。”
方言雙手接過文件,感受到手裏沉甸甸的分量。
他對着周善年伸出手握了握,又轉過身,舉起手裏的文件,對着在場的所有老教授,所有複覈組專家、所有團隊成員說道:
“這份成果,從來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是各位老前輩一輩子堅守中醫根脈,爲我們鋪好了路;是複覈組各位專家嚴謹細緻的覈驗,爲實驗結果保駕護航;是我的團隊所有成員的付出,纔有了今天的結果。我只是恰逢其時,做了我該做的事。”
他話音剛落,這話一出,現場再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個實驗沒有方言提出來理論,根本就不會有人去搞。
而且哪怕方言不找他們,同樣也能夠做成,但是瞧瞧人家,現在哪怕是已經拿到了正式的認定,也依舊當着這麼多人說這個成果不是他個人的功勞。
實在是太有格局了。
別說是現場參與了實驗的人,哪怕就是實驗複覈小組的人,這會兒也是這麼看方言的。
誰不想有這種領導這種同志?
所以大家都對他投來了欽佩欣賞的眼光,全場無一例外的。
“方言同志,再次恭喜啊!不對,應該是恭喜大家!”周善年對着衆人說道。
說罷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接下來,這個結果就可以公佈出去了,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
“我相信應該會引發很大的轟動。”
他說的確實沒錯,在認證出來之前,方言他們就已經聯繫好了國內官方的傳媒渠道,廣播,電視,新聞,報紙,雜誌。
就連廖主任讓方言擬定給梅奧那邊的信息,也已經修改過好幾次了。
現在的稿子就等着官方的複覈消息出來。
結果一共搞了九天的時間纔出結果,不知道是該說他們複覈小組的人嚴謹呢,還是說他們效率低。
不過好在是今天,總算是把結果拿到手了。
方言握着周善年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鄭重與溫和笑意,聲音清朗沉穩,順着他的話頭接了下來,每一句都妥帖周到,挑不出半分錯處:
“周教授,您太客氣了,該說感謝的,從來都是我們。”
他嘴上說着滴水不漏的場面話,心裏卻忍不住暗自腹誹:九天,整整九天,光重複驗證實驗就做了三回,膠片一幀一幀摳,數據一個一個核,說不着急是假的,可這話半分也不能露在面上,心裏的念頭一閃而過,他臉上的笑
意卻更誠懇了幾分,微微側身,對着複覈組全體專家微微欠身,繼續說道:
“這九天裏,各位專家熬了多少通宵、翻了多少卷宗,我們全看在眼裏。17卷膠片一幀一幀覈對,30例實驗數據一個一個覆盤,連受試者的隨訪記錄都逐字逐句覈驗,這份嚴謹細緻,是我們整個團隊都要學習的。”
雖然方言心裏吐槽。
不過話說回來,慢是慢了點,可慢工出細活。
整整九天磨出來的這份紅頭文件,蓋着衛生部的公章,有國內最頂尖的西醫專家聯名背書,以後誰再想拿“不科學”“不可重複”挑刺,都得先掂量掂量這份報告的分量,這九天等待,倒也值了。
想到這裏他嘴上的話卻說得愈發懇切,字字都落在了複覈組專家的心坎上:
“我們做實驗,不過是憑着一股子勁,邁出了小小的第一步。可各位專家,用最專業的眼光、最嚴苛的標準,給這份結果把了關、紮了根,甚至從影像學、解剖學的角度,給我們提了那麼多寶貴的補充建議,幫我們補上了之
前沒考慮周全的細節,爲後續十二正經、奇經八脈的全系列研究,鋪了最紮實的路。
他再次抬手,對着複覈組全體專家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時,聲音裏的感激更重了幾分:
“沒有各位專家這幾天裏一絲不苟的覈驗,就沒有這份能經得起歷史檢驗的結果。我代表整個實驗團隊,再次向複覈組的所有同志,道一聲辛苦,說一聲感謝!”
這番話說完,不僅複覈組的專家們個個面露讚許,連在場的老教授們都紛紛點頭。
周善年更是忍不住再次用力回握他的手,笑着說道:
“哈哈哈,方言同志,只要你不嫌棄我們慢就行了!”
方言聞言朗聲笑了起來,看來周善年心裏還是有數的。
不過他當然不能這麼說了,握着周善年的手又緊了緊,語氣帶着誠懇:
“周教授,您這可就折煞我們了!別說九天,就是再久,我們也等待心甘情願。”
他微微抬眼,掃過複覈組每一位專家,聲音愈發重:
“這醫學的事,從來都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容不得半分馬虎。您和各位專家多覈驗一分,我們的實驗結果就多一分底氣;多摳一處細節,我們後續的研究就少走一步彎路。這份嚴謹,不是慢,是對醫學負責,對中醫負責,
更是對後世負責,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哪裏敢有半分嫌棄。”
這話一出,複覈組的幾位專家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們這九天對着膠片和數據死磕,不是沒有聽過底下年輕工作人員的小聲嘀咕,也不是不知道有人嫌他們“磨洋工”。
雖然也有找出漏洞的打算,可方言這番話,直接公開肯定了他們的工作,別管人家心裏怎麼想的,但是話是說出來了。
方言還是有地位的,他說出來的話肯定是會傳到領導耳朵裏的。
這樣領導那邊他們就好交差了。
當然了,他們還是要投桃報李的,現在結果已經出來了,方言他們這個實驗沒一點問題,於是周善年對着方言拱了拱手:“方言同志,就衝你這句話,我們這九天的夜,沒白熬!以前我總覺得中醫的經絡是虛無縹緲的,這次
跟着複覈組全程參與,親眼看着實驗復現,又聽你這番話,才知道,是我們之前坐井觀天了。後續你們要是做了新的經絡實驗需要我們西醫層面的對照研究,我們還是隨叫隨到,全力配合!”
“多謝多謝!”方言連忙拱手回禮,眼底滿是真誠的欣喜,“有您這句話,我們後續的研究,就更有底氣了!”
這邊恭維客套一番後,周善年他們的工作也就算是完成了,接下來方言他們把人送着離開了。
等到重新回到會議室,這裏就全剩下的是自己人了。
這次方言一進屋,就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對着他問道:
“方哥,咱們現在也拿到認證了,是不是馬上就可以公佈消息了?”
方言抬手壓了壓現場瞬間掀起的喧鬧,等衆人的聲音落下去,才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會議室:
“沒錯,消息馬上就可以公佈,但咱們要按規矩來,跟部裏的節奏對齊。”
他走到會議桌前,將手裏的複覈文件輕輕放在桌面上,指尖點了點鮮紅的公章,繼續說道:
“今天早些時候,李副部長和廖主任已經跟我通過氣了,今天下午三點,新華社、人民日報、健康報,光明日報會同步發佈官方通稿,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全國新聞聯播》也會在今晚播報。”
“通稿我們已經和部裏的宣傳部門反覆覈對過了,實驗的核心成果、複覈組的最終結論,還有部裏的專項課題組批覆,都會完整發出去,一字不差。”
相對於現場的這些人,領導其實是最先知道這邊的複覈成果的,就像是任職一些重要崗位一樣,在發佈公告前就已經定好了。
這話一出,會議室裏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歡呼,年輕人們互相拍着肩膀,眼裏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
楚喬南對着方言說道:
“方哥!我就等你這句話呢!”
“上次拍的紀錄片的粗剪版已經讓趕出來了,電視臺那邊早就打過招呼,通稿一發,紀錄片馬上就能安排上!還有全國各大醫學雜誌、地方報紙,我都提前對接好了,保證一週之內,全中國都知道咱們這個實驗!”
方言聽到後點點頭,楚喬南通過這件事兒,也基本上確立了在研究所裏宣傳崗位最適合他的事兒。
“好,辛苦了!”方言拍了拍楚喬南,接着又說道:
“另外還有個事兒要通知大家。”
衆人安靜下來,目光看向方言。
方言繼續說道:
“在五月十三號開的專題會議,成立的中醫師承專項工作組,現在的中醫師承教育管理辦法徵求意見稿,已經提前完成了,就在今天早上的時候下發了全國,比預想的時間快了二十多天。”
“相信接下來各地中醫都會積極響應,當然了,大家也可以給老家的師父師兄弟去一些消息,讓他們也積極參與意見徵集工作。”
聽到這話現場衆人都是一愣。
要知道這個事兒可是預定一個月才搞出來徵求意見稿的,主要還是因爲部裏面各種人都有,也不是李副部長的一言堂。
討論這事兒需要的時間保守估計就是一個月。
但是沒想到居然這麼快,甚至比複覈都快。
複覈拖了這麼長時間,超過大家預期,結果這裏卻來了個驚喜。
會議室裏足足靜了三秒,隨即爆發出比剛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歡呼,甚至有人激動得直接拍着桌子站了起來,眼眶瞬間就紅了。
沒人比在場的中醫人更懂這份提前二十多天落地的徵求意見稿,到底意味着什麼。
之前部裏討論師承辦法,不是沒有反對的聲音。
有人怕放開了收徒魚龍混雜,有人覺得非科班出身的中醫信不過,還有人抱着舊規矩不肯鬆口,原本定好一個月的徵求意見稿,誰都知道裏面要磨多少嘴皮子、做多少博弈,能按時落地就已經謝天謝地,誰也不敢想能提前二
十多天,還趕在實驗複覈結果出來的同一天,直接下發全國。
“真是雙喜臨門啊!”趙錫武副院長站起來對着方言笑着說道。
方言點點頭,這事兒還真就他知道,現場的老教授們都不清楚。
要不他每天能見廖主任呢,這地位比他高的老領導都不如他消息靈通。
任應秋教授扶着桌沿,緩緩站起身,花白的鬍鬚隨着微微顫抖的身體不停晃動,他身邊的程莘農、嶽美中、王伯嶽幾位老先生,也都跟着站了起來,一個個神情激動,互相看着對方,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一句哽
咽的“好啊......太好了………………”
他們這代人,從民國的風雨裏走過來,見過廢止中醫案的腥風血雨,見過中醫傳承斷檔的窘迫,爲了給師承爭一個名分,奔走了一輩子,磨破了嘴皮子,受了無數的冷眼和質疑。
臨到老了,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等到了國家白紙黑字的文件,給中醫師承正了名,給中醫的根,留了一條活路。
這時候方言抬了抬手,說道:
“大家先聽我說完!”
這話一出,現場再次安靜下來。
方言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語氣鄭重地補充道:
“大家聽好了,現在只是徵求意見稿,不是最終的定稿。部裏給了三個月的時間,向全國公開徵求意見。我剛纔跟大家說的,讓大家給老家的師父,師兄弟、相熟的民間中醫傳消息,不是一句空話。
“我們這些在京城的,有名望,有渠道,能說上話,可那些在縣城,在公社、在大山裏的民間中醫,他們纔是最懂基層情況的人,他們的聲音,纔是最該被聽見的。”
“師承辦法不是給我們這些人定的,是給全天下所有想學中醫、想傳中醫的人定的。哪裏有不合理的地方,哪裏有不貼合基層實際的條款,哪裏還有能完善的細節,大家都要一一收集上來,反饋給部裏的專項工作組。
“我們要定的,不是一份坐在辦公室裏拍腦袋想出來的文件,是一份能真正護住中醫傳承、能讓全天下中醫人都用得上、靠得住的規矩。”
“所以接下來,大家都聯繫下師門那邊,把這事兒辦好!”
這話一出衆人才反應過來,紛紛點頭答應下來。
“方哥,放心,待會兒我就給我師父發了電報!讓他通知下嶺南那邊的中醫界同仁一起配合。”蕭承志第一個對着方言回應道。
他師父是嶺南中醫魁首鄧鐵濤,這邊有什麼風吹草動的,他就會給那邊發消息,這事兒他也是響應最積極的。
然後就是老孟,他通知他師父朱良春。
接着又是各地的同學都開始表態,京城本地的,天津的,廣東的,廣西的,陝西的,山西的,浙江的,四川的,重慶的,海南的,雲南的………………
甚至老教授們也都表態會聯繫老家那邊的人。
等到大家表態完了,方言也就不耽擱時間了,讓所有人都行動起來。
他也打算要去發些電報。
最後通知了中午在研究所食堂慶祝喫飯的事兒,方言就宣佈散場。
人員快速地離開了會議室,有些直接就準備去單位的電臺那邊發電報了。
方言這邊則是叫住了老賀老曾他們幾個管理層,安排手裏這個認證事後的工作。
安排完畢後,大家就都忙活起來了。
只有師父陸東華還跟着方言這邊一起,這會兒也沒什麼人了。
他對着方言說道:
“這次這個全國中醫收徒的事兒,辦得比實驗還漂亮。”
方言以爲老爺子是說效率的事兒,他點點頭說道:
“確實,九天覆核確實太慢了,但是衛生部裏這麼快能出結果,真是超過我預料了,李副部長之前還說是一個月纔出結果呢。”
“我不是說的這個,我說的是你!”老陸對着方言說道。
“我?”方言一怔。
老爺子說道:
“你想想啊,這事兒要辦成了,你在全國中醫心裏該是個什麼樣的形象?”
“之前大家還不知道是你提議的這事兒,今天這些電報發出去後,就都知道是你了。”
方言聽到這裏才恍然。
雖然方言確實想過自己要在全國中醫心裏刷好感度,但是今天發電報這事兒,他真沒這麼想過。
不過師父這麼說的話,好像也確實是這麼回事。
“之前經絡實驗成了,你是中醫現代化的開拓者,是把老祖宗的東西用科學講明白的人,學院派的人敬你,西醫界的人不敢小瞧你;可今天這件事,你是給民間中醫留了活路,給中醫傳承續了香火的人,從今往後,不管是學
院派還是民間派,不管是京城的國醫大師,還是山溝裏的赤腳大夫,提起你方言,都得念一聲好。”
老爺子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方言心上:“這纔是真正的立住了。不是靠官位,不是靠虛名,是靠給行業做事,給後輩鋪路,給千千萬萬的中醫人掙來了堂堂正正的名分。這份人心,比多少篇論文,多少個獎項都金
貴,是你在中醫界真正紮下根的底氣。
說完老爺子拍了拍方言肩膀說道:
“這事兒你辦得好!”
方言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他雖然有這方面的心機,但是這事兒他真沒這麼想。
不過想了想,方言還是說道:
“瞎,還真是什麼都瞞不住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