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道裏討論病情好像也不太合適。程老見狀便招呼着衆人去了辦公室裏。
在這邊的辦公室裏,衆人進去後,就拿出了剛纔記錄的醫案,交換着看了起來。
方言這邊則是把海龍針拿給了安東和正義,讓他們兩個人,用酒精棉把上面的煙漬全部擦掉。
方言接着去看了老賀那邊的醫案報告,簡單的來看,老賀看的那個周強,化學毒邪加寒溼,最開始煙也纏的比較猛,中間溫黏汗出小虛,最後艾煙散盡,腰頸的冷痛痠麻全消除,脈象轉爲平和。
他年輕比趙磊的年齡還要小,總的來說啊,效果和趙磊相比還要好一些。
接着是程老的大徒弟彭榮琛,他治療的患者是王建國,一個貨車司機。
對方是寒溼加心脾兩虛,上面記錄的是艾煙從密纏漸轉淡繞,然後也散了。他年齡稍大,正邪相爭較緩,沒有前面兩個那麼猛。在艾灸過後,心慌的症狀好了大半,脈沉緩轉和,寒溼得解,正氣漸復。
紀小平的那個患者是劉德福,一個主廚,年齡也是最大的。他是溼熱夾雜,寒溼爲輔,艾煙比較弱,最後徹底散了。
但治療效果看起來好像是這幾個人裏比較差的,主要原因也可能是溼熱並非寒溼法點,所以艾煙比較弱。
幾人全都互相查看了對方的醫案記錄,加上之前的孫桂蘭的實驗樣本,現在總結了一下。
海龍針具備精準定位淤堵、高效引氣滲透、放大經絡反應。它的煙、殘煙散是可視化通絡進程的一種標誌,尤其在治療深層頑固性寒溼凝滯病症時,效果顯著。初步探討了其反應機制應該是局部負壓吸附原理。
等到大家討論完,安東和正義已經把那些海龍針全部清理了出來,身上的煙漬被擦掉後,海龍針又回了之前的狀態,沒有半分損毀。
程老過去看了一眼,讚歎道:
“這疍民巫醫用的針,材質特殊,能夠引艾煙純陽,正經絡邪證,顯驅邪進度,真是極具匠心啊。”
賀普仁也點了點頭。
這時候方言說道:
“不過現在還有一樣沒搞清楚,它這個氣味到底是怎麼樣和艾煙產生反應發出來的?這個氣味本身有沒有什麼作用?是治療過程中的副產品還是某種嗅覺化的標誌?”
這話問完後,現場衆人面面相覷。
是啊,現在搞清楚了海龍針能夠引艾煙的原理,但是這個氣味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覺得應該只是副產品吧?”賀普仁說出了自己的推測來。
“這種香氣,應該就是艾煙附着在針上後,散發出來的,除了聞着有點香,我自己和病人也沒感覺出什麼特別的東西。
他說完後,程老的大徒弟和二徒弟也紛紛點頭。
彭榮琛說道:
“賀主任說的有道理,香氣應該是艾煙裏的飛花油附着在針體上,再被針引的陽氣轟出來,就是個附着殘留,除了氣味沒有實際的療效,應該就是副產品。”
紀曉平這時候也附和着說:
“我還專門問了患者還有周圍的人,他們都說,只是說聞着香,但也沒什麼舒服或者心裏變敞亮之類的感覺。應該就是副產品,老實講,這味道確實比光聞着艾煙要舒服得多。”
不過就在他們說完的時候,程老卻說道:
“不對,既然這個針是巫醫發明的,那麼大家就要考慮到巫醫這個職業。”
這下就直接踩中大部分人的知識盲區了。
誰沒事去研究巫醫啊?
方言這時候也看向程老,說實話,他雖然研究過巫醫,但是知識點很散,這會腦子裏沒辦法把知識串聯起來。
程老見着衆人懵懂的神情,說道:
“你們別一聽巫醫就覺得迷信,是旁門。上古巫醫本就是醫道之祖,醫巫同源。論語有云,人而無恆,不可以做巫醫。《素問·移精變氣論》更是名言了,古之治病,惟其移精變氣,可祝由而已。”
“巫醫之術並非裝神弄鬼,而是集針、艾、香、祝(咒語)、竅(穴位)、神(心神)於一體的早期治療疾病的方法,其中氣味,也就是香,是核心環節。”
“簡單的來說,它比我們現在的中醫更重視氣、竅、神、嗅的作用。”
“這針出自於疍民的巫醫。你們想一想,疍民是什麼?那是常年漂浮在水上、海上,居無定所,風餐露宿,寒溼邪祟最易侵體。他們的巫醫治病應該注重什麼?那是既要治身,更要治神,既要通經,更要開竅。”
“普通銀針只能行鍼導氣,普通艾煙只能溫陽散邪。但巫醫製作的這個針,必然要考慮更多。”
“而且好多時候他們是沒有咱們陸地上那麼多的中藥可以用的,所以這個針要起到的作用就會更多,我可不相信他們會加一個沒有什麼用的香氣在裏面。而且這個香氣設計得如此精妙,就完全是爲了讓人聞得好聞一點,你們
覺得可能嗎?”
衆人聽了程老的話,紛紛沉默了起來,確實啊!如果單純只是聞着有些香,那就毫無道理了。
到現在大家都還沒搞明白的一個特性,爲什麼需要用這麼大的手法來做呢?只是爲了聞着香的話,爲什麼不用更簡單一些的方法?
難道只是爲了保存方便?功效持久?
那也解釋不通啊,一個沒什麼用的功能,搞得興師動衆的。
不符合設計的邏輯。
至少是不符合這種針的邏輯。
這個針是工具,不是某種用來炫技的藝術品。
方言在一旁想了一下,眼前一亮,瞬間抓住了關鍵點,對着程老說道:
“您老的意思是說,這香氣是他們特意設計用來做某種療效核心用的?”
“我認爲是這樣。”程老點了點頭,說道:
“黃帝內經金匱真言論裏記載,其臭香臭者氣也,香爲脾之正氣,入通脾胃,兼能開竅醒神,理氣解鬱。本草綱目裏也記錄了,言談之香氣,通諸竅,散鬱火,理氣血,安神志。”
“這還只是普通艾煙的作用,它的香散而不聚,入鼻即過,作用相對來說很微弱。咱們再看這針。這海龍針材質特殊,能將艾煙中的芳香物質聚而不散,凝而不泄,再以針引陽氣,將這股香氣烘發推送,在空氣裏,異香撲
鼻。”
“會不會這也是加強艾草煙氣的某種手法呢?”
這時候他剛說完,一旁的賀普仁又問道:
“那爲什麼大家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感覺?”
程老摸了摸下巴,皺起眉頭,露出思索之色。
這時候方言目光掃向衆人說道: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咱們忽略掉了顯性體感和隱性調神的區別?”
“什麼意思?”老賀看向方言,有些不解地問道。
其他人也紛紛看向方言,只聽方言說道:
“我猜想會不會是這樣?大家沒有感覺是因爲香氣不會產生酸、麻、脹、痛、熱之類物理感應層面上的顯性體感,它的作用只是在形成氣機的隱性調和,不是體感,而是神感,不是精氣,而是神志。
說完他環視一圈衆人,然後又繼續說道:
“我們回頭看醫案裏的幾個細節,之前一直以爲是艾針之功,但是沒往香氣上想。第一就是趙磊正邪相爭,氣燙難忍的時候,他沒有表現出煩躁的情緒,咬着牙扛着那股勁,後面一聲不吭就定了下來。當時我們以爲是邪退氣
順,現在想起來會不會是這香氣起了鎮靜的作用?”
“另外,孫桂蘭她肝鬱氣滯,心裏堵得慌,扎針過後,香氣一出來。他自己也說過,當時紮了過後憋悶煩躁幾乎沒有了,我們都沒往香氣上面想,會不會這個香氣也在裏面起了作用呢?”
“還有咱們在病房裏,艾煙其實是很嗆人的,特別是在久了過後。但是香氣一出來,連我們這些醫生都覺得心神安定,沒有被那種嗆到、燻到的感覺,大家回憶一下,是不是?”
這也是方言受到的啓發。
程老聽完後點了點頭說:
“有道理啊,中醫裏面有個說法叫神和而不自知,如果只是副產品,怎麼會和艾煙諧振同步?會讓病人、醫生無形之中都神和氣順?”
這時候程老的大徒弟也點了點頭:
“有道理啊,這麼說來,每個患者好像都格外好說話啊,要說師父和方大夫治病,那是名聲在前,都還好說,我們兩個可不出名,患者依舊是情緒緩和,非常聽話的配合治療,哪怕就算是在最開始扎針的時候感覺有點不舒
服,絲毫沒有表現出抵抗或煩躁,說不定真的和這個香氣有關係。”
他的二徒弟也跟着疊聲附和:
“對對對,有道理有道理,很可能是我們自己沒察覺出來。”
“那股香氣聞着是感覺很舒服,香入脾胃,醒脾和中,調和氣血,神安則悸止,所以說這香氣是在調神安悸,不是沒有作用?!”
程老這時候摸着下巴說道:
“巫醫之術最重移精變氣,通竅安神,病人在正邪相爭時,氣燙難忍,煩躁緊繃。如果神志不和,氣必逆亂,邪必難散。靈樞裏所言,神不使則氣不行,氣不行則邪不散。香氣入鼻,通諸竅,醒神志,理氣鬱,能夠讓人神和
氣順。氣順則邪散。能忍得住燙,扛得住耗,應該就是它的核心作用。它不產生體表的痠麻脹痛,卻能讓神安定下來,讓氣順暢起來,爲艾針攻邪鋪好神和氣順的根基。”
“普通的艾煙香散而弱,入鼻即過,神不受其和,氣不受其助。海龍針凝香聚氣,能把艾香的通竅、理氣、調神的作用放大數倍,和針導氣、艾攻邪三爲一體,協同起效。”
“但明無多藥可用,用這針爲體,艾爲用,香爲助,把身,神,竅,氣全融於這一根針上,這香氣是無藥之藥、調神之媒、理氣之須,是巫醫在缺一少藥的環節裏特意設計的嗅覺化調神療法,這樣的話,這個針的氣味就完全
能夠說得通了。”
但話雖這麼說,現在一直都是大家的猜測。
這玩意的原理推測程老說的一切都符合邏輯,但是驗證起來是最不好驗證的。
因爲他感覺並不是特別的清晰。
是遇到一個特別煩躁的人,在聞了這股香過後,突然一下就鎮定下來,但凡是有點理智的人,遇到那種名聲比較大的醫生,自己都會給自己攻略,讓自己鎮定。
另外,大醫習業裏面本來也說過,醫生要治神,哪怕就算是沒有這個香氣幫助,也要通過自己的行爲和語言讓患者鎮定。
“看來只有什麼時候遇到狂躁症患者,再試試了。”方言拿着針,對着衆人說道。
程老對着方言說:
“你不是已經開始給回國的僑商治病了嗎?這次沒準就有精神方面的患者,也不一定是狂躁症,或許是驚悸,癔症,抑鬱之類的病症也可以試試。”
方言點了點頭說道:
“也對,到時候遇到我就試試吧。”
雖然今天沒辦法確定這個香味是不是真的有安神的作用,但是海龍針其他方面的能力,經過試驗基本上已經能夠確定下來了。
然後方言又拿出了天工針,把之前和賀普仁討論的猜測說了一遍。
“先天死玉和後天死玉……………”老拿着方言兩根天工針,一根是原始版本的,另外一根是剛被賀普仁修好的。
又皺起眉頭看了起來。
這時候跟在一起的程老徒弟已經麻了,什麼情況啊?除了這套神奇的巫醫針具,居然還有另外一套?
聽了方言和賀普仁的講述,他們才知道這東西居然可以隔絕病氣。
而且據他們的推斷,還不光是隔絕病氣,是要在隔絕病氣的同時,判斷出病人身上病氣最重的地方。
好傢伙!真是好傢伙。
大家都在用盤龍柄的時候,你們就在用這種好東西了。
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東西,果然學院派確實不如江湖派手裏的寶貝多呀。
學院派除了知識點豐富,能夠拿着針說出個子午卯酉,手裏是真沒什麼好東西。
江湖派的不是這個傳承,就是那個傳承,雖然人家不一定明白針有什麼功效,但是用起來是真的比盤龍柄爽多了。
在程老幾個徒弟眼裏,方言絕對算是江湖派的。
雖然他考上了大學,但是在上大學之前就已經在坐診了,而且他們也知道方言幾個師父,都是江湖派出身的。
陸東華,江湖派的,武術超過醫術。
羅老太太,江湖派的,以前部隊裏的軍醫,還上陣殺敵。
焦樹德,江湖派的,沒擔任現在這職位之前,人家是自己開藥店的。
另外還有個朱良春,方言雖然沒拜師,但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五毒醫生,早年成名於上海,和焦樹德並稱南朱北焦的名醫。
不過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師父手裏的程氏三才針,現在都還不是完整版,沒傳給他們,已經被方言學去了,並且還在幫着他們師父改良。
算起來,這位纔是學了他們師父手藝最多的一個,雖然不是師兄弟,但實際上也就差個拜師儀式了。
那一邊,程老在聽了方言他們的判斷後,說道:
“你們說的應該沒錯,這針的玉石應該確實是專門選的先天死玉,後天死玉那種,完全沒靈氣,相當於就沒有作用了。”
程老完全認可了方言和老賀的推測。
接着把針還給了方言,總的來說,程老在工具這一塊,他並不是特別注重。
主要也是他工作關係造成的。
他本來是搞學術這塊,力圖讓更多人受益,比如耳針療法,還有其他什麼療法,他重法不重器。
哪怕是用一根普通的銀針,一捆還沒弄成艾絨的陳艾,它也能治病救人。
畢竟方言手裏這些玩意都是特殊的器具,沒辦法完全推廣到全國。
哪怕就是這裏面最容易打造的道家金針,那也是用金做的,給全班配上一套,也得不少錢呢。
就更別說完全推廣出去了。
所以說,搞學術的和方言他們這種搞臨牀的對器的看法就不太一樣。
但要說眼饞不眼饞呢?
那肯定還是眼饞的!
誰不想自己手裏有這麼一套好寶貝?
自己用起來,也肯定是比普通量產的盤龍柄要爽得多啊。
接着大夥又聊了一陣,方言看到時間差不多了,今天任務基本上已經完成,便和衆人告辭,然後大家一塊出了醫院,他們就近的該回去就回去,方言則是去了停車場,帶上安東他們趕緊回家去。
今天下午約了要帶着自己老丈人一塊去醫院裏面見他的老同學王安兩口子,合適的話,還得請人家回家裏喫一頓晚飯。
另外老胡那邊還有個小郭先生,雖然有老胡招待着,但自己也該回去打個招呼了,該留人家喫晚飯還得留着。
於是一行人趕緊上了車,馬不停蹄地又回了家裏。
剛一回到家裏,老丈人就說道:
“終於回來了,咱們什麼時候去醫院看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