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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講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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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州中途上車的人很多,剛一運行平穩,便有大批的旅客扛着包拎着箱的一節節車廂挨個兒掃視,不時的有人問:“這兒有人嗎?”再或者:“您到哪兒下?”

這樣兒的都是比較有經驗的了,大多的人只是拖着行李埋頭隨着大流走,自己也不清楚要到了哪裏才能落腳。

彭大鬍子抱過寶然,大模大樣霸佔着兩人座位,對前來問詢的人一一搖頭,到最後挑了個看着乾淨順眼的獨行老者讓他坐下了,自來熟地招呼:“老人家您這是去哪兒啊?”

老者是個很隨和的人,答道:“成都。”

“哎呦!那可好,咱這在座兒的都一塊兒的啊!聽您口音這是回家啊,您家四川哪塊兒地?”

“閬中。這不是過來看看兒子嘛?他單位又不放假,我只好自己個兒回家守到老婆子去過年!”看起來這個老人也是個多話的。

彭大鬍子喜歡,“閬中好地方哎!仙境古城,哪個不曉得嘛!您家是市裏的村裏的?”

“市裏的,老爺爺開始到現在第五代了!”老人口氣頗爲自豪。

“閬中市裏多安逸,您家兒子啷個就跑到蘭州來?屋頭還有沒得其他兒女了?”

“就是說噻!家裏還有兩個,這是個幺兒。找的吧也是個四川婆娘,偏生兩個都跑老遠到蘭州上班,不曉得咋個想頭,沒得法子,喊都喊不聽!我一惱火,隨他們去!腿長到自家身上,愛往哪跑往哪跑去!”老人拍腿慨嘆。

兩人說着話,彭大鬍子已經不知不覺全改了川音。

寶然媽離家十餘載,平日裏只操一口川味兒普通話,這時乍聞鄉音,很是回味了一陣兒才轉過神兒來,張嘴問候:“老人家好!您是閬中的是吧?和我家很近啊,我家廣濟的。”

“哦?那是近的囉!妹娃兒你這是……”老人一口土腔,細細打量寶然父女,“回孃家去噻?”

“是啊是啊!”媽媽連連點頭。

“你這是在外頭好久了?聽到起家鄉話都不會講囉!”老人問。

媽媽微微笑,臉上似喜似憂:“算起來,有十三四年啦!一直沒回去過,也不知還認不認得家裏的路了……“

“喔唷!那你纔多大點就出來啦?你這是把家安到外頭去啦?對嘍,還沒得問你們這是打哪裏過來的?”老人驚訝地問。

“我們一家都是新疆建設兵團的。我出來時不大到十七歲吧,也不算小了,當時一起進疆的老鄉里頭,有好幾個比我還要小呢!”媽媽回答。

“這是你家老頭娃兒吧?你是四川哪塊的?”老人又問寶然爸。

爸爸笑笑:“您好!我不是四川人,我家上海的。”

老人又驚歎起來:“看看你們兩個,一個東一個西,咋個就跑到那麼遠碰到一起做了一家人!”

爸爸媽媽會心而笑,彭大鬍子湊趣說:“要不說叫緣分來!說不好人家是上輩子約好了的!我講的對不對啊?哈哈……”

寶然媽被打趣的有點不好意思,寶然爸卻坦然應和:“大哥講的對!也許啊我們倆這真是上輩子約好了的!”

“對頭!對頭!”老人大聲肯定着:“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啊,那都是老天早都註定好的,不管你是天南地北,山高水遠,到了(liao)該到一塊兒的誰都分不開!不僅是這夫妻家人的緣分,還有人這一輩子,唉!該怎樣就是怎樣,該到哪兒就是到哪兒,再怎麼樣的算計謀劃,都掙不過老天爺去!”

寶然爸就微微笑,這話他可還真是不好接,也不想接。

彭大鬍子沒什麼顧忌:“老哥講的對頭!就像我吧,想當年徵兵入伍,原想着扛個槍打個仗,再不濟站崗放哨守個邊疆,也是好威風的。誰承想進去就是個鐵道兵,扛的是風鎬,打的是隧道……”

大夥兒都被他給逗樂了。

“後來啊,”彭大鬍子繼續說:“跟着鐵路東一頭西一頭地跑,年紀老大了也沒個女子願意跟,還想着一輩子就要打光棍了,誰曉得施工路上救起個出來討生活餓暈了的女娃兒,居然還是同鄉,就這樣也算有個家嘍!部隊上照顧,給她在家鄉小站安排個工作,現在我也退伍轉業了,唉,土裏刨食出生的兩個鄉巴佬,都喫上公家飯了!這次回去,可算是葉落歸根,以後守着老婆娃兒,有得好日子過囉!”

大夥兒又笑,老人笑得咳咳着說:“土老帽兒不懂裝懂亂用詞兒,你曉得啥子叫個葉落歸根?”

彭大鬍子嘴硬:“我咋個不曉得?不就是人老了老了都要尋根歸宗,葬入祖墳,我不回家還能去哪塊兒嘛!”

老人得意地搖頭晃腦:“說你不曉得還不服氣!你要論根兒?整個咱們四川省就沒得幾個是根生土長的!”

停下來欣賞了一會兒周圍幾人的注目,老人接着說:“就拿你家來說,你家川南哪塊?璧山是吧?璧山彭姓,十有八九是湖南過去的,不信回家問問屋頭老人!”

寶然爸思忖着問:“您是說……湖廣填四川?”

“是囉!你是讀書人應該曉得這個典故。”話雖這樣說,老人顯然不想被人搶了風頭,自己接着慷慨激昂地講古:“話說當年明末清初,張獻忠剿四川,張獻忠曉得吧?大西王!殺人王!把四川殺得那是千裏無人煙,鬧市過虎羣!四川原來是啥地方?地豐水美,天府之國!那會成都府都沒得人了,省會就設到了我們閬中。後來清康熙乾隆年間,就從湖北、湖南大批移民入川,那會兒還有江西、廣東、福建的過去,湖南湖北最多,就是湖廣填四川。我們家祖上就是廣東移過去的,家譜上都記到的!”

彭大鬍子聽到這兒興奮地接過話:“老哥您這麼一講我也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說法!不過我聽到的有些不一樣,沒那個什麼西王張獻忠什麼事兒!說是當年康熙爺,聽說川民血性彪悍,不信啊!他就微服私訪到了川中,肚子餓了在一家小店打個尖。川菜辣呀!水土不服喫壞了肚子,內急忍不得鑽了草叢,解決完了纔想起沒得草紙,順手撈了身邊一把大葉子草去擦,哪曉得那是一把蕁麻,一下子就把個皇帝屁股蜇得又腫又痛,起了泡泡!康熙當時這個氣啊!心說都講川人刁蠻,果不虛傳!村婦小民就敢在飯裏下毒,害我跑肚,現在連個草葉子都會傷人,可見民風頑劣,由來已久,被及草木!”

說書先生彭大鬍子喝口茶順了口氣,接着講:“再說康熙這一氣啊,天子一怒,橫屍千裏!就這樣把四川殺了個乾乾淨淨!”

說到這兒一拍桌子:“過後一想他又後悔了,這人都殺完了,誰給他種地啊?四川那是產糧大戶啊!於是就大筆一揮,發下聖旨,移民入川!這移的都是啥子人啊?流民,強盜,欽犯!要不是這些人,那時候荒山野水,四面白地的,也沒法子活得下來!所以說現在的四川人哪,比以前更要強橫桀驁,那都是祖宗傳下來骨子裏的豪情硬氣!”

大家聽得有趣,都笑起來。老人打趣地問大鬍子:“說說看,哪個像強盜,哪個像流民?”

大家轟的又笑。

彭大鬍子一本正經:“老哥你嘛,斯文端方,肯定是那會子筆墨犯禁打成欽犯的文人後代!不然哪裏就世代居了閬中?那兒都是些有學問的呀!我家祖上,脫不了強盜流民,看我就知道,天南海北地昏喫昏喝,土坷垃都養的活,賤命活得長啊!”

這人講話真是有意思,滿座廂的人都跟着笑語連連,渾然不覺旅途枯燥。

說笑了一會兒,彭大鬍子問寶然爸:“上海人,你是知青,讀的書多,你說說到底是咋個回事兒嘛?這缺德事兒到底是哪個乾的?是張獻忠那個殺人魔王還是姓康的那個禿腦殼辮辮兒?”

寶然爸想了想說:“這個很難說。據一些明史資料記載說是張獻忠見清兵入關,自己坐不了天下,乾脆回手屠了四川。可是這些記載的文字都是清朝所出,真實性有待考究。民間既有康熙帝屠四川的傳說,也不會是空穴來風。我個人的看法,應該是四川地理位置特殊,亂世交替的時候容易被人垂涎割據,多方力量長期在那裏角逐爭戰,造成人口的大幅度減少。不過——”

說到這兒笑笑:“畢竟咱們現在誰都不可能親眼看見的,我這也只是個猜測而已!”

對面兩人連連點頭:“哎!你這樣一說還真有幾分道理,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寶然媽偷偷望着自己的丈夫,一臉的崇拜自豪。

一直安安靜靜坐他腿上聽古的寶然聽見這話,悄悄抬頭看他一眼,心裏不滿地嘀咕:貌似前世自己小學的時候,老爸也給講過湖廣填四川的故事,不過那時自己聽到的分明不是這個中肯謹慎的推論,而是那個荒誕詼諧的彭大鬍子版本,看來是被當小孩子哄着玩兒了!

這時只聽列車廣播,寶雞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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