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了軍墾之後,老趙請假回了趟闊別已久的家鄉,想找個媳婦安生過日子。誰知家裏父母兄弟都沒了,自己當過土匪進過國民黨軍,又瘸了一條腿,家無片瓦,身無分文,所謂的榮歸故里成了笑話,十裏八鄉的大姑娘小****沒一個願意跟他的。沒辦法,回了新疆玩命幹活,一個人繼續苦熬着,至少在這裏還有一兩個能說的上話的戰友。
誰知沒過兩年,從天而降一個大大的餡餅砸在了老趙的頭上:連裏領導給他帶來一個女人,這樣說的:“你倆相看相看,合適就結婚吧!”
女人年紀不輕了,但長得漂亮,柔柔順順的。老趙說着,語氣裏也是掩不住的溫柔:“我就這麼一窮二白的單蹦兒一個,還有啥好相看的?就問她:‘我這腿是瘸了,兩隻手還有把子力氣,至少能保證餓不着你,要行咱就一塊兒過日子!’嘿,她點了頭!當天晚上連裏湊了幾顆糖,我倆就算是成了家了。我老趙從此也是有媳婦的人啦!”
“媳婦對我好啊!家裏沒什麼東西,可裏外都給拾掇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一年後又給生了個大胖小子。那日子過得,每天回來家裏暖和和的,媳婦衝我笑,兒子爬身上撒尿……”
“你們別看我現在埋汰,一輩子在軍營裏也沒混出個樣兒來,我別的不會,咱陝北的小調那是拿手,媳婦最喜歡聽!我就天天晚上給她唱……”
說到這兒老趙突然開口唱上了,冬夜裏雖特意放輕了聲音,但歌聲格外的清亮婉轉:
“白格生生的臉臉太陽曬,巧格靈靈手手掏苦菜。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藍,赤腳片子你地塄塄上站。
……”
唱完了一段老趙長長嘆息一聲,似乎在回味着那些美好甜蜜的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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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小夥聽得神往,帶着羨慕與感慨說:“老哥真是好福氣啊!嫂子漂亮又能過日子,還不嫌棄您,世上居然有這樣的好女……”說到這兒不知被什麼打斷了話。
老趙笑了:“老孫你踹他幹嘛!該說說,我不忌諱這個。”然後對河南小夥說:“小夥子,奇怪我爲啥運氣這麼好是吧?你嫂子吧,她出身不好,解放前呀是上海灘上的****,解放後經過改造送來了邊疆,專門解決我們這些老兵的老婆問題來的。要不然哪裏就能輪的上我這樣兒的?那時候新疆的女人金貴,差不多的,一般都先得可着軍官幹部們來挑,怎麼會有我們的份兒呢!”
河南小夥半天沒出聲,估計是給震住了,還沒把這些話給消化過來。
寶然爸顯然對這種事情是有所瞭解的,輕輕地說:“平民百姓,居家過日子最重要,講什麼出身不出身的。倒數三代,誰又比誰強多少?”
“就是這個話!”老趙贊同着:“其實呢,當初第一次見着她,我就大約明白她的來歷了。有什麼嘛!都是從那個年頭拼着掙出來的,都是苦命人兒。她一個女人,比我更不容易!她都不嫌棄我,我又怎麼會瞧不起她?有時候在家看她那個小心翼翼的樣兒,都讓人心酸。又不敢說透了,怕勾着她想起以前那些事兒心裏難受。”
可到了最後,她終歸還是沒想開。
特殊時期時,受老趙的牽連,老趙媳婦也被揪出來,被人剃了頭,脖子上掛了破鞋押去遊街。晚上回家,老趙還被關着毒打,她將兒子送往鄰居家,自己悄悄兒的一根繩子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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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唏噓着:“每次想起這個我就悔啊!早跟她說清楚了,也許就沒這事兒了。你說過日子是我們自己家的事兒,我這個當老頭的不在乎,我們的兒子不在乎,外面其他那些人愛咋說咋說,你管他們幹嘛!遊個街罵兩句又怎麼了?又不會少塊兒肉!到底是女人家,心眼子小,這個坎兒啊愣是沒熬過去!”
老趙後來被戰友護了起來,廢了只左手,保住一條命。接了兒子出來,在烏市邊上搭了這所小破屋子勉強住下,每日裏靠撿垃圾拾破爛維持生計。安穩下來以後,又想辦法把老趙媳婦的骨灰移了過來,在雅馬里克山腳築了個簡單的墳,有事兒沒事兒的,就走去轉上幾圈說說話。
四年前,老趙的兒子滿十六歲報名參了軍,等老趙知道時隊伍都要開拔了。年輕稚嫩的兒子堅定不移地對老趙說:“爸爸,我會好好幹,爭取立功受獎,給你和媽媽平冤!”
和平年代,老趙兒子所屬的那批新兵用不着上陣殺敵,而是遠遠地深入了西天山,修路。一年十二個月,大雪封山就有八九個月,兒子一去一年半毫無音信。終於等到通了郵路接到了信,拿在手裏厚厚的一摞。一個月一封,整整齊齊的十六封信,說在部隊喫得好,穿得好,領導關心,戰友們友愛,幹活也不累,張張都在報平安。
最後面追加了一封部隊來信。隧道施工時遇上了雪崩,在那條橫通南北疆,後世被稱爲新疆絕美風景線之一的特殊公路上,兒子成爲了冰達坂下堅實路基的一部分。
“真是傻小子,我們哪裏需要他去給掙什麼臉,平什麼冤呢!我和他媽這一輩子,不就想有個家,一家人安安穩穩在一起過日子嘛!都是些小老百姓,沒什麼宏偉壯志的,也就這麼點念想。”老趙聲音裏並沒有太大的傷痛,幾年的時間,再加上一生動盪起伏的經歷,足以撫平那些激烈的情緒,剩下的只有追憶,思念,以及看透世事的淡然。
“其實也不怪他。誰沒年輕過呢?我在他那麼大的時候,不也滿心只想着光宗耀祖,精忠報國,以爲拼上自己一身的膽,這世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沒有做不到的事兒!現在見的多了,明白點事兒了,也沒那麼高的心氣兒了,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家了,老啦……”
在老伴的墳旁,老趙給兒子立了個衣冠冢。他現在是烈屬了,國家要重新給安排工作,老趙喃喃地說:“我說不用了。我現在就是個廢人,什麼都幹不了,何苦還去佔上那麼一個名額,讓人戳脊樑骨,說我佔公家便宜,給我兒子臉上抹黑。咱們家裏可就只有這麼個出息人兒!”
衆人不知該怎麼接話,一時間都沉默無語。火爐裏不時傳來幾下爆炭的嗶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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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還是老趙緩緩開了口:“老孫啊,這些年你總是抽了空就來找我,爲什麼我都明白。老哥我承你這個情!其實不用擔心我,我在這兒好着哪!你看,咱也不擺那些花花架子,不缺喫不少穿的,這不挺好的嗎!出了門走上幾步,就能看到老婆孩子,我們這一家也算是又在一起了,都有伴兒,挺好的……”
“喝酒!”山東大叔的聲音。
外面不知什麼時候又起風了,大概還伴着雪吧!北疆的冬天總是這樣,風吹不停雪落不休,沒完沒了,無止無盡。
暗夜裏,本該高亢奔放的信天遊,在老趙的口中舒緩悠長地響起:
莜花開花結穗穗,連心隔水想妹妹。
想你想得着了慌,耕地扛上河撈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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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火也漸漸黯淡下去,江寶然看不到,也聽不出是不是還有人和自己一樣,已經淚流滿面。
那個現在一臉安心平淡的老兵,是否已經在過去的無數個漆黑孤寂的夜裏,耗盡了沉痛與憤懣的感傷,流盡了悲酸與苦澀的淚水。留下的,只有一個默默守望着親人的卑微老者,直到將來的某一天,一家人最終團聚。
這些動盪年代最底層的,最易滿足的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