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來酒店談,和在街邊談,有什麼區別?”
“我想,我們應該坐下來,安安靜靜的耐心的談一談。”他答。
顧雨霏失笑,卻是笑的有些發涼,然後她深呼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手中拎着的包裝袋,再又看看天色,現在已經快要天黑了,之前本來打算天黑之前去日暮裏,在哥哥嫂子家坐一坐就回去照顧卿卿,現下看來,她今天是沒機會去日暮裏了。
於是她拎着袋子直接走進酒店,秦慕琰始終保持着剛剛站立的姿勢,即使她已經走進酒店的門,他也仍站在那裏,十幾秒後,才挪動腳步,將手從褲袋裏拿出,在衣袋裏掏出一盒煙,想了想,卻是沒有抽,又將煙盒放了回去,走進了酒店。
在電梯裏時,顧雨霏只是沉默的站在那裏,一句話不說,她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像是寧願那樣喜歡粘在他身邊,不停的找話題想要和他聊天,和他說話,知道他心情的那個顧雨霏了。
她跟他的世界裏,只剩下沉默和數不清的寒霜。
她更也已經沒有心思再去計較是情感依舊濃重還是怨恨更多,她不想計較,更也不想去算這些,其實離婚也是一種解脫,放過他,更也放過自己。
跟着秦慕琰走到房門口時,他打開。房門,推開門示意她進去,他眼中的耐心,態度裏輕微的變化讓她起疑,但也只是看看他,便一聲不吭的走了進去。
看着她沉默的,順從的,卻顯然是因爲不想在乎,所以已經無畏無懼的背影,秦慕琰的眼裏攙雜了一些什麼,她沒有看見。
“喝些什麼?”秦慕琰走進來時問。
“我不渴,你想談什麼,快點說,我女兒還在酒店睡覺,過一會兒醒了看不到我會哭。”顧雨霏轉身坐到沙發上,將手裏的袋子放下,眼神很淡。
秦慕琰卻是嘆笑着走過來,低頭看着她的表情,看了一會兒,莫名奇妙的笑問:“被人誤解的滋味的確不好受。”
顧雨霏轉頭,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然而他卻沒有針對這句話解釋什麼,只是隨後向後退了一步,就這樣隨意的坐在她對面的牀沿,黑眸看着她的臉:“既然現在已經走到這一步,我想,就算是你無論如何也要離婚,我也應該將一些事情告訴你。不然的確是對你太過不公平。”
顧雨霏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
“十一年前,在機場,我第一次看見你提着行李箱站在那裏的時候,就覺得眼前一亮,那時候的顧雨霏在我心裏,就是一道很不一樣的風景,不僅僅因爲你是我好兄弟的妹妹,你的很多特質都足夠的吸引人,包括我。我是男人,每一個未婚男人都會自然而然的對一個優秀而美麗的女人心動,我當然不例外。”
“但是我心裏始終住着一個人,那個你認識。所以即使心動,我也始終把你當做妹妹。因爲那時候的秦慕琰認定了那個叫季莘瑤的女孩兒,他不想辜負自己那麼多年的尋找和等待,更也不想將曾經那個滿腔正義想要一生一世保護小紅臉蛋兒的那個自己弄丟了。這是他在美國風裏來雨裏去在殘忍無情的商界摸爬滾打那麼久,唯一最堅持的東西。那就是,他要找到季莘瑤,他一定要娶季莘瑤,他要給季莘瑤一個穩定安逸幸福的生活。”
“人有一種信念,在那些年,那就是我的信念。”
說到這裏,秦慕琰忽然笑了:“想想現在,再想想那時候堅持的一切,的確很可笑。可人生的未知,還有那種從十幾歲起就在心裏認定了的東西,就像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小男孩兒,死命的抓住自己眼前的一塊浮木,纔不至於被這世間多變的萬物所淹沒。”
“你始終問我爲什麼別人可以,而只有你不可以。”秦慕琰忽然看着她,輕聲說:“我現在告訴你。”
不知爲什麼,有那麼一剎那,顧雨霏覺得自己有些窒息。
她認識秦慕琰太多太多年,他從來都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或者是在她面前說過這麼多的話,更也從來不會將自己的想法告訴誰。
他總是那樣,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不需要別人理解,也從來不解釋,更也沒有什麼耐心去爲一個人或者爲一件事而解釋什麼。
他的一句“我現在告訴你”,彷彿是她在這場婚姻裏浮沉多年後唯一的一道曙光,明明有那麼一絲期待,可仔細想想,這絲期待便又瞬間變冷。
她的表情沒有變,因爲是他要談,那她就安靜的聽,沒有插嘴。
“爲什麼只有你不可以?”秦慕琰看着她,認真的說:“因爲我在乎顧雨霏,不想這個叫顧雨霏的女人因爲秦慕琰固執到可笑的那絲對季莘瑤的執着而受傷,我對別人可以濫情,可以逢場做戲,即使那些女人愛上我,我也可以乾乾淨淨的撤退。因爲未來太過未知,因爲秦慕琰那科心不夠乾淨,無法放空一切來容納一個被我親手插上翅膀的你,不能給你想要的,自然也不能去毀掉你。”
“所以,即使我很早就知道你的想法,我也始終裝做不知道,而直到你說破了一切,你紅着眼睛問我,爲什麼只有你不可以,我那時候根本沒辦法回答。回應與不回應都是一種傷害,我之後的疏遠只是想淡化這種傷害,絕對沒有逃避的意思。”
他定定的看着她:“顧雨霏,你知道當我知道你懷了我的骨肉,甚至隱瞞了我七八個月的時候,我在想什麼?”
“恨我?”她終於開口。
“恨?”秦慕琰失笑,笑了半天,才斂起笑容,看着她的眼睛,半晌,道:“該恨的,或許是我自己。我只是很亂,在得知季莘瑤嫁給了顧南希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心裏都是一種混亂的狀態。那算是我秦慕琰這三十幾年以來最茫然的日子,男人的確不像女人那樣有什麼事就哭哭啼啼,但人心都是肉長的,秦慕琰也有脆弱的時候。”
“我已經亂了一邊,結果在我還沒有梳理好一切的時候,你這邊也亂了。在我得知你懷孕的原因的時候,我只覺得是晴天霹靂,我雖然常喝酒,偶爾也喝醉過,但人說酒醉三分醒,在外邊的那些交際場,想爬上我牀的女人不在少數,可即使我爛醉如泥的時候也沒有哪個女人得逞過。”
他頓了頓:“只有你。”
“事後我甚至完全回憶不到你的臉,可你就這樣懷孕了,在我完全不知道的七八個月裏,肚子裏孕育着我的骨肉,而我卻完全不知道。恨或許不至於,憤怒卻的確存在。”
他正色的看着她:“顧家和秦家的關係,容不得這樣的污點存在,那樣不僅僅是毀了你,更也毀了顧秦兩家的交情,還有我和你哥哥顧南希的關係。”
顧雨霏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天他的表情,那一天他眼中的怒火,還有他身上的那絲向來的熱度在觸及她的時候終於漸漸冷卻。
這兩天她都想過,也許她錯了,也許那一夜她是真的不該爲了留下一個回憶而就順着他的酒意而發生那樣的事情,就是因爲她清楚自己有一部分的責任,所以兩年來她靜默的等待着曙光的來臨。
等到疲憊,等到終於決定放手,等到她看見了寧願在他的身邊,像只歡快的鳥兒一樣撒嬌。
然而今天,他卻告訴她,他對她是特別的。
她的眼神很冷,望着他的眉眼,忽然間發現,十一年來,她從來都沒有覺得他是這樣的陌生。
“所以,秦慕琰。”顧雨霏淡淡的看着他:“你是愛過我的,對嗎?”
他薄脣微抿,靜靜的看着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但是她在他的眼中看見了一絲劃過的溫柔,這種溫柔對她來說已經太過陌生了。
顧雨霏忽然失笑,募地站起身來,目色清冷的看着他:“我以爲你從來都沒有對我動過心,我以爲你始終對我都只是可悲的好兄弟的妹妹的感情,所以直到剛剛走進這家酒店的那一刻,我都沒有一句怨言,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怨恨。即使是恨,我也只恨自己這些年的虛度和想不開!”
“可你今天居然告訴我,你始終對我都是特別的,你甚至是喜歡我,愛我的。”顧雨霏看着他,笑着說:“愛過我,你卻不相信我!愛過我你卻連我一句解釋都聽不進去!愛過我你就用這樣的方式來報復我!秦慕琰!我寧可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寧可我從來都只是單相思,好歹我不會恨你,因爲這都是我自認爲強加給你的!可是你居然愛過我!”
她笑着,卻是笑意不達眼底:“從結婚的那天開始,我就知道,你在報復我。你是有多恨我?”
對於她此刻表面上的平靜,但在平靜的表面下的激動卻是顯而易見,秦慕琰凝視着她滿是憤慨的雙眼,沉聲道:“有多少愛,有多少憤怒,就有多少恨。”
顧雨霏募地笑着轉開頭,眼淚卻是瞬間藏在眼底,她恨恨的咬着牙。
兩年多以來所有她自認爲咎由自取的生活,所有藏在笑臉之下的難過與傷心,所以在她堅韌的外殼之下的傷口和鮮血淋漓,在這一剎那全數都回到她的身上。
她曾經以爲痛啊痛啊的,也就習慣了。
可這麼多年以來所有的痛都不及現在這種痛楚的十分之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