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幾個小時前她下了飛機,雙腳再一次踏在這片土地上的那一剎那,這七年多以來她本以爲早已放下早已平靜的心終究無法做到太過平靜淡然。
這個城市給過她太多無法忘懷的回憶,甚至或許那一切回憶都早已在她的生命裏根深蒂固,她曾以爲那些都可以過去,從此都可以徹底忘記,可當今天再一次站在這個城市裏,她竟無法心靜。
遠遠眺望着這城市在一個小時內漸漸華燈初上直至燈火輝煌,在距離Y市北部電視塔旁的那座二十四層高的大廈,腦中恍然憶起二十年前媽媽在那裏縱身躍下的影像。
那棟大廈是當初G市內唯一的一個最高的大廈,而二十年後的今天,摩天高樓比比皆是,若非她的方向感十分明確,或許都無法準確找得到那棟已經不知被翻新過多少回的二十四層的高樓。
她清清楚楚的記得,那個僅僅在血緣上才能算做她父親的男人,那個國內Y市赫赫有名的季氏的董事長季秋杭,不,當年的季秋杭還僅僅只是一個剛剛獲得學位的部門經理,他用了十多年的時間才爬上了這一位置,而助他平步青雲的便是他的妻子,何婕珍的妹妹何漫妮,那個在她童年的歲月中在她的生命裏印下深深的無法抹去的烙痕的女人。
情婦?還是包養?
她記得自己比季程程大幾個月,究竟是有人爲了名利地位貪圖富貴而拋妻棄女入贅他門,還是她媽媽真的僅僅只是他季秋杭在外包養的情婦?他們所有人的心裏都明明白白,何婕珍之所以從不爲難她也不排斥她,不就是因爲當年的何婕珍親眼看着她自己的妹妹在別的女人手裏搶走了這個男人麼?
而事到如今怨也只能怨她媽媽當年的傻,卻也傻的讓人心疼。
未婚先孕,懷着孩子苦苦等着那個姓季的男人回去娶她,結果最後得到的是他另娶他人的消息,那時的何家雖不算國內名望多高的大戶,但卻也不是小戶人家,再加上何家與上將的親家關係,何漫妮同樣也懷孕了,最終,季秋杭選擇了做何家的女婿,踹開了那個曾經心甘情願委身於她的女人,包括她肚子裏的孩子,他更是連管都不管。
究竟誰纔是第三者,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始終心裏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卻給無辜已逝的人冠上道德叛徒的罵名。
情婦二字從何而來?
何漫妮在對每一個看見過她和修黎的人都這樣解釋:“這丫頭,是我們家老季結婚前年輕放蕩的時候在外邊跟個小情婦亂來而留下的種,不留在家裏養着,也總不能看着他們餓死。”
小的時候季莘瑤什麼都不懂,她以爲自己的媽媽真的破壞別人的家庭,季秋杭說在季家有她一口飯喫就已經算是對她的仁慈,季夫人何漫妮說她是個不要臉的賤種,季程程說她媽媽破壞別人家庭說她是壞孩子不該活在這世上丟人現眼,從小她便以爲自己渾身上下哪哪兒都是欠着別人的,明明有力氣抗拒,卻只能任由打罵,她不敢,她不敢還手,甚至連頂嘴都不敢,因爲她覺得自己的存在在那時候都是一個錯誤。
十六歲,她在一些老人的嘴裏得知了真相,那時候雖已經可以明辯是非,但卻因爲在季家的這十二年,一切的生活都已經習慣,即便心裏已不再服氣,卻仍是一再隱忍,偶爾小小的反抗卻也都沒什麼作用。
直到十七歲那一年發生的事,讓她徹底下了離開季家的決心。
因爲季秋杭骨子裏的懦弱,何漫暱與季程程母女的囂張,人有些時候就是這樣,明明你沒有錯,甚至你是有理有據的,但是面對不講理的人即便是說破了天也沒人會管你,反而會把自己氣瘋。
這世界本就沒有公平可言,她很小就懂,因爲那時小小年紀,無力抵抗這一切,便毅然選擇遠離這些噩夢,她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和過去那十七年的命運,但是從那時起,她可以替自己選擇未來。
她的未來,不要再與任何季家人有關!
所以她纔會在得知安越澤是爲了功名利祿而選擇凌菲兒的時候,她會表現的那麼鎮定,那樣冷笑着嘲諷着他們。雖是心有不甘,卻也是早已看透。
這世界不知何時已變的如此糟爛,感情總是可以互相利用,女人總是想找一個高大的樹枝想要飛上枝頭變鳳凰,無能的男人又總是想找一個能助他上位的女人做墊腳石。
過往的回憶如泉般湧現,站在落地窗前,始終望着那座揭開了她悲慘童年序幕的大廈。
然而沒有人知道,她在心裏最恨的,是她的媽媽。那個懦弱的在得知季秋杭結婚後生下她便撒手不管,頹廢的開始在夜總會留連的女人,那個夜裏在夜總會賣弄風情,白天在家裏以淚洗面,將生活過的猶如地獄一般的女人,那個終於在四年後堅持不住,自私的從那座樓頂跳下去的女人……
爲了一場失敗的愛情,和一個畜生都不如的男人,而放棄生命的女人。
她恨,她怨,她氣,爲什麼一個女人要讓自己活的那麼懦弱無能,是她的就去爭,爭不過又能怎麼樣?生活終究是日復一日,天黑了明天太陽照常會升起,沒有誰會真的走到絕路。非要將自己逼到無人的死角然後每一天都告訴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然後,以着那樣慘烈的方式結束。
她那麼那麼的恨着,卻也是那麼那麼的懷念着那個女人,她心疼,卻始終都無法做到同情。
懦弱的女人的確可悲,卻永遠都不值得同情。
即便是她自己的媽媽。
一個得不到的愛人,一個曾經心動過相處過有過點點溫馨感動的男人,他爲了種種原因拋棄了你放棄了你讓你肝腸寸斷。
曾經季莘瑤爲此迷茫過,她始終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在乎還是放不下,直到最後才明白,那僅僅是因爲沒有得到而衍生的一種人性裏慣性的執着,而不代表其他。
直到那天在F市遇見安越澤,看着那個男人一如當初一般站在她面前,說着那些不知是真還是假的話,然而是真是假她都已不願探究,有些東西永遠都不值得你再回頭,即便你曾經真的深愛過。
而愛這個字,誰能真正參得透。
就算愛,有多愛?
是不是如果她懦弱一點,就也會學着媽媽那樣給自己設計一場轟轟烈烈的死亡,以爲會給那個男人一個致命的衝擊,以爲他會心痛會後悔會肝腸寸斷的情願從此一生都爲你守孝?
可她卻異常的清醒,或許自欺欺人可以延緩心尖的疼痛,但卻永遠都沒有告訴自己一個殘忍的事實來的痛快!
夜如潑墨。
手中的材料已經被翻了無數遍,季莘瑤一邊默默記着材料裏的那些比較專業的術語,一邊繼續重頭到尾的翻看着這些材料的一些精華。
正在思討間,傳來敲門聲,她看了一眼時間,晚上9點。
起身去開門,看見是顧南希站在門外,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這個時間別的工作人員恐怕也不敢來敲她的門。
顧南希在門開的那一瞬,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季莘瑤本想着再看一會兒材料就早點睡,明天工作好有精神,所以早早的就洗過了澡,因爲不習慣穿酒店裏的浴袍,所以直接從自己帶來的小行李箱裏掏出自己的睡衣來穿。
只不過……
雖然這睡衣並不暴露,但她貌似習慣在洗過澡睡覺前不穿內衣。
意識到他目光淺淺的所及之處,再又看見他脣邊若有若無的調笑意味,季莘瑤才低頭向下看了一眼,當即轉身,抬起雙臂擋在胸前,匆匆跑進去給自己罩了一件外衣。
聽見顧南希走進來的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她將身上的外衣扯了扯,這才轉身看他,他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看見桌上那些散開的像是被翻了無數遍的材料,伸手拿起來隨便翻看了一眼,便側首看她:“這麼認真?”
“當然要認真,這畢竟是我第一次接觸這種會議,你又給了我這麼一個機會,我當然要好好把握,不能疏忽。”一見他談到工作,她剛剛因爲被他撞見自己沒穿內衣的困窘頃刻便散了許多。
顧南希笑了笑,放下那份材料,淡問:“晚上喫飯了嗎?”
“喫了一點,這家酒店晚上6點半的時候會給每個房間送些精緻的小點心和水果。”
“就喫了這些?”
“嗯,因爲心裏總是惦記着明天的事,所以有點食不知味。”
“換衣服,我們出去。”他說。
“幹嗎去?”
“就這幾天你在Y市而言,我不僅僅是你老公,還是你上司,總不能餓着你。”他淡淡說了一句,便又看了看桌上的幾張寫滿了字的A4紙,那些都是季莘瑤晚上在揹着那些專業術語時所默默抄下來的,一邊寫一邊背印象比較深刻,還有兩張是她在看着那些材料時自己寫的學習筆記。
他像是來了興趣,拿起一張她寫的筆記便仔細的看。
過了一會兒,他轉頭看向一直站在牀邊不動的女人,見她還是一套睡衣加一件外衣:“怎麼沒換衣服?”
季莘瑤眼皮抽了抽,看了看房門,示意他出去。
顧南希頗訝異了一下,這才瞭然的笑笑,轉身走了,卻依然拿着那張A4紙,在走到門前時頓住腳步,回頭瞥了她一眼:“看都看過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說完,直接揚長而去。
季莘瑤卻是差點吐血,在他關上門出去的那一瞬險些拿起拖鞋甩過去,忍了忍才轉身去換衣服。
看過了又怎麼樣,人家有多少結婚好幾年的女人始終都不習慣在自己老公面前直接換衣服,何況他們還沒怎麼樣呢……
可怎麼莫名奇妙總覺得他那句話不像是曖昧,倒像是那種自然而然的夫妻之中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
直到她換好了衣服出來,對面顧南希房間的房門正開着,她向四周看了看,沒看到他的身影,便直接走到他房門門口,見他正在打電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