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璉清正要往清文宮去,忽而聽到靜妃喊她。忙施了禮,小心地陪着她在太清池邊散步。“妹妹,皇上昨日服了藥,身子可好些?”
牧璉清緩緩搖了搖頭。雖然說兩人關係一直都不親近,但是知道她不能再去龍翔宮,所以也如實告稟。
“也真是些庸醫,普通的風寒都治出那麼大事來。”她幽幽地嘆了口氣。
“是啊,皇上向來不喜歡喝苦藥的……”
兩人聊了沒幾句,靜毓詩就回宮去了。牧璉清想了想,轉了個方向。
一色油亮的玄色栩衣,綴着藍色的晶片,在薄暮稀薄的亮色中緩緩踏來。何太醫抬頭,趕緊道了聲“參見娘娘。”
來人淡然地點點頭:“何太醫,最近皇上服了藥,身子怎麼沒好些?”
何太醫套了幾句話,什麼洪福齊天之類的,就聽到頭頂怒斥道:“本宮要聽實話!”
太醫醫正老老實實地縮着道。“微臣……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一直是按着老先生的藥方給皇上配藥的。”
琉璃鑲飾的指套扶住門框,“皇上喝的藥……很苦吧?”
“娘娘,良藥苦口啊。”
“那就多放點冰糖進去。”
於是待到楚軒謠試藥時,她警覺地問:“怎麼變甜了?”
何太醫道:“下臣放了點冰糖在裏面。”
楚軒謠愣了愣,然後把藥推了回去。“何太醫。皇上他……你放不放冰糖他也不曉得啊。”
看他尷尬地稱是,楚軒謠也唐僧起來:“這、這你又何必呢……那位老太醫方子怎麼開,你就怎麼配好啦……出了事,我們都擔待不起的。”何太醫想想也有理,這個節骨眼上風聲鶴唳,就回去重新煎了一碗,給皇帝服下。
不一會兒。太後就領着老太醫來了。於嫣絡顯然是瘦了一圈,見楚軒謠乖乖守在兒子身邊。就疲憊地笑了笑。老太醫解開秦雍晗地矜衣看了看,臉色凝重。“昨日早上到今日晚上,也有兩日了。皇上高燒不退,疹子倒消隱了一大半,這……”
於嫣絡和楚軒謠對視一眼。不是默契,而是因爲心涼,想找一絲安慰。
藥……沒用?
楚軒謠看太後面色煞白似要暈倒。忙把她攙到一旁的kao椅上:“太後,這毒發總要過陣子才能壓下去。不過兩天,明天一定會起色的……”
於嫣絡拍拍她的手,太醫這時壓低聲音道:“太後,臣以爲,仍然有人在向皇上下藥,而且,用量增了不少。”
此言一下。屋子裏突然就靜了下來。
“這一日來,可有什麼人接近過皇上?”楚軒謠強自鎮定,努力避開那道有些凜冽的目光。“貞妃和穆妃……”
太後嘆了口氣:“既然把皇上交給你了,怎麼還能讓別的人近身?——還有呢?”
“還有……”楚軒謠費力地冥想,“哦,對了。就是……皇上晚上的藥有點甜。何太醫說,是放了冰糖地緣故。我不敢讓皇上喝,讓他再去煎了一碗。”
“甜?”於嫣絡沉吟一句,然後帶着她行到醫備館。楚軒謠看看背後漸遠的龍榻,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一定是邢繹回來了。
推開門,何太醫正在那兒寫方子。於嫣絡在藥房裏頭走了一遭,問道:“何太醫,今兒晚上,可是在皇上地藥裏添了份冰糖?”
“回太後孃孃的話。是。”
太後點點頭。“何太醫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從中嗅到了不好的氣息,慌亂中就說道:“穆妃來過!是穆妃說要放些冰糖在裏頭的。微臣亦覺得……”
“藥還在嗎?”
“在。在。”太醫也是個謹慎的人,雙手從架上取下還未涼透的碗盞,卻被太後隨手遞給了老太醫。那副老骨頭嗅了嗅,又蘸了點藥汁嚐了嚐,楚軒謠都被他叭嗒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老太醫一皺眉,抬腳往醫備館後走去,把藥傾給了後頭籠子裏的兔子。不過一刻,兔子竟七竅流血。
楚軒謠猛吸一口涼氣,又狠狠鬆了口氣。若是剛纔她大大咧咧地給秦雍晗餵了藥,現在就全國縞素了!
看到兔子死地一瞬,於嫣絡牢牢抓過她的手,把天青色指套掐進她的肉裏。那一瞬間,黯沉的天色下,楚軒謠看到大顆的眼淚唰地劃過她的臉頰,不知道是因爲慶幸,還是暴怒。
她抖得很厲害,楚軒謠的手上有血慢慢滲了出來。突然太後一把甩開她的手,向門外急急走去,臉上已是光潔一片。
“宣穆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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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軒謠實在不敢相信是穆妃。
跟着太後在前殿審了半日,穆妃無論如何就是咬緊牙關,不承認去過醫備館。據她所供,她地確說過那句話,但之後就回宮了。
可醫備館那麼多人都眼睜睜看她去過,太後即使表面仍是平常那樣子,其實早就怒得不行,哪裏看得她哭哭啼啼。過了會兒,有人帶着幾個醫備館的夥計上殿,說是看到另外一個御醫與穆妃說過幾句話。太後急令大長秋親去傳喚,卻發現人已不見影蹤,家眷也竟數帶走,只留一個空空的官邸。太後審了半夜卻不料是這個結果,一氣之下把靜妃穆妃都軟禁了起來。待到楚軒謠回過神來的時候,殿裏已經空無一人。
月已上中天。
她憊懶地走進寢宮裏,眼皮打架。懶懶地kao在牀邊,看着樑上垂下的一隻手道:“你都知道了吧。”
“你以爲那些個夥計是誰盤問出來的?”
“倒挺有效率。”楚軒謠讚了一聲,趴在龍榻邊睡好。
一刻之後,她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發現這整個晚上,太後也好,邢繹也好,自己也好,都在查那變甜了地藥!可是那裏頭的毒並不是霽和散,而太醫說的是,霽和散的用量增加了。
下意識裏,所有人都覺得這兩件事一定有交集。在解藥中放毒,難道一定是先前的jian人所爲?
楚軒謠一把撕開秦雍晗的前襟,疹子快消退了……即使中得不深,但讓他昏聵還是可以的。她想從這麼多事情中理出個頭緒,卻覺得頭痛欲裂。她把這些告訴邢繹,結果他什麼都不說。
楚軒謠先去泡個澡。手裏沒有什麼人手,也沒那個能力。
換上乾淨衣裳重又回到殿裏時,她碰上要給秦雍晗擦身的宮女。“下午的事……不好意思。”說着,她滿懷心事地笑了笑,和她一起進去。
她愣了愣,然後輕道:“婢子不敢。”
本就該停了的對話,卻意外地延了下去。“不是,我這幾天心情不好。”
“婢子……婢子不曉得娘娘在說些什麼。”
楚軒謠拍拍頭:“你不是下午那個宮女啊……呀你就是啊!我記得你額角有一顆痣來着。”
宮女愣了愣,似乎在冥想。楚軒謠看她沉默地樣子,心裏涼了半截。她四顧無人,撥起她地下巴道:“你傍晚的時候有沒有來過!”
那宮女忽而跪下,用力磕着頭。“回娘娘地話,婢子……太後有旨,擦身也好、添燭也好,近日來都只有一人當值——”
楚軒謠傻了。
她想,原來我就是個大傻X。
沒人告訴我“霽和散”是外敷的!
她情知闖了大禍,急忙把抖索着的宮女拎起來,又聞過她的毛巾和水——這已經成爲她的職業習慣。
“聽着,不許講出去,知道嗎?快進去給皇上擦身!”她自己卻返身從外面叫來了連隅。她本來想讓連隅鎖住宮門,讓金吾衛把着。但是轉念一想,要跑早就跑了不是?還輪得到她來關門打狗?結果太監總管被皇儲妃客氣地差去,倒了一杯水。
楚軒謠待那宮女幫秦雍晗擦完身,趕緊把她叫到一邊吩咐:“你聽着,回去之後當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明天,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要太害怕,也不要和任何一個人說。你那個房裏頭有幾個人?”
“回娘孃的話,五個。”
“都閒着?”
“以前都是伺候皇上沐浴更衣的……”
“看緊你的嘴巴!”她狠狠告誡道,說着拉近她,耳語幾句。送出了宮女,她抬頭就和邢繹商量起來。
“你說她明天會來嗎?”
“只要你們夠亂,”他飛身鑽出了窗戶,“今晚皇上就交給你了。”
楚軒謠“唉”了一聲向外伸出手,她很困呢。不過,只一會兒,她就聽到有人在小心地喊:“我的軒陽小公主……”
總算可以休息一會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