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急急步入寢宮,身後竟有步輦落地的聲響,緣是景太妃也來了。她們知道,秦雍晗是小輩裏身子骨最好的一個,前些日子也不過是傳喚傳喚太醫,囑咐他們好生伺候便是。於嫣絡陪了兩日,累了便歇下。沒想到只是一夜,皇帝的病情加重得令太字輩無端惶急,難道是……於嫣絡面色雪白地握住兒子的手。
“何太醫!”
龍翔宮寢殿裏,霎時鴉雀無聲。即使剛纔想哭得更歡些的,也都老實地噤口。
太醫醫正拱手上前:“啓稟太後,皇上……”卻不想太後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話。“何太醫,皇上的病……可一直都是你經手?!”
那個姓何的撩起袖子擦擦額上的汗珠,“這個……還有四個太醫和臣一道……”
於嫣絡驀然回過頭去,“那就是是了。”何太醫趕緊跪伏稱是,背脊涼颼颼的,心念恐怕難逃其咎。
“何太醫初二便開始爲皇上診脈,如今是不是還要告訴哀家,皇上只是偶感風寒?!”
何太醫抖抖索索上前按了半日,頭上滲出越來越大的汗珠。“回太後的話,皇上……”
於嫣絡杏目圓睜,氣急着點點頭。“這就是醫備館的醫正!來人啊,”還沒來得及喊饒命,卻聽得下半句是:“傳蕭先生進殿!”
如果楚軒謠在的話,一定又會產生“同是天涯淪落人”地感傷——不錯。就是那個在青瑞樓裏,碰一下就要碎掉的四朝老臣級人物。這個老頭乾巴巴地走在御殿中,一隻瞽目蒙着白翳。
“蕭先生。”太後點頭賜座。簫太醫抖發抖發地坐好,切在秦雍晗的手腕上,手上的皮膚比老樹皮都不如。
診了半晌,最後他搖了搖頭。
他這一搖頭,堪比盤古開天闢地。霎時天崩地裂。底下的妃紅麗白變得雪白一片,哭天搶地。不折有幾個暈過去的。蕭老狐疑地看着滿屋子的女人抽風,然後摸着雪白地鬍子,對眼淚汪汪的太後說:“從脈象來看,皇上只是偶感風寒,不過身子骨要調養調養,並無大礙。”
貞妃淌着眼淚,把臉從手裏抽出來。甚是憤恨地對老頭說:“那先生搖什麼頭啊……”
於嫣絡也不由尷尬地瞥他一眼,整理好幾近奔潰地心緒。“那皇上……”
蕭老想站起來磕頭,急忙被她制止。這樣一個老東西一拜,化成齏粉都有可能。他一拱手:“請太後爲皇上寬衣。”
於嫣絡一愣,旁邊的景渝已動起手來。蕭老撩開簾子,用一隻瞽目檢查了半日,然後咳嗽了幾聲,用那種聽了很想磨牙的聲音道:“皇上胸口處……”
衆人屏息。
“有幾粒紅疹。”
屋子裏的女人又都鬆了口氣。暗地裏罵老東西大驚小怪。還是景渝瞭解老太醫,輕聲道:“皇上無恙吧?一直昏睡下去……總不會僅僅是風寒的。”
太醫瞬了眼皇太後,也不避嫌,當着滿屋的宮妃道:“開始是昏睡,往後就神智不清了。若還是給皇上用風寒的藥,恐怕……”
太後強自鎮定。“蕭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皇上得地是什麼病?”
“臣也只是猜測……‘霽和散’這是很久以前的毒了,有個幾十年沒在江湖上出現過。老臣也只是聽先師說過。這‘霽和散’的隱密爲天下一獨,一旦牽動了藥力,從脈象看完全看不出端倪。只是……開始時,身上會出些疹子,疹子一退,人也救不回來了。”瞽目一掃塌下的宮妃們,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砭人筋骨。“那蕭先生,這還……有得醫嗎?”於嫣絡渾身發抖。推開景渝一直握着的手。死命掐着自己的手心。
他點點頭,口無遮攔。“這藥其實是慢性的。而且,沒有幾味藥作毒引子,萬萬發不起來。照理說,若是真有人想害皇上,也該等久些,把藥給放足咯……可皇上的疹子,出得少,顏色也並不黯沉。依老臣看來,中毒不深。從皇上昏睡地時間來看,放藥引子因在兩三天前。太後放心,”他捏起一支和手指一樣細瘦的竹筆,刷刷刷寫了半天。
“這毒奇在鮮少爲人知曉,又診不出脈象,勝在隱密而非藥力。臣這解藥下得猛,五帖完就壓得下去。但是,娘娘還是要小心着,‘霽和散’味酸。”
靜毓詩接過藥方,一陣寒氣淤積在胸口。一路上,她也懷疑過,可是……她咬不準是不是靜容恭。照理說,他不會那麼快下手。即使他想,也得等風波稍息。如今西華域劃分五郡,前朝裏,爲指派官員的事還沒有落定。公卿黨各姓也在互相傾軋,以圖謀到肥差。若是爭了起來,還是要秦雍晗出面裁定。他們沒那麼笨,在風口浪尖上動手。
只是……貞妃有了。
這就是說,若是雍晗倒了,被擁立的,也絕不可能再是雍睍。
於嫣絡冷笑一聲,不管是誰的指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時,景渝掩着口輕咳了幾聲,細細問道:“何太醫啊,今日今日可給皇上切過脈沒有?”
“切過了,切過了……”
“那好,”於嫣絡起身步到他面前,攤出天青色指套,冷冷道:“藥方子拿來。”
何太醫急忙從懷裏掏出藥方。“回太後孃娘,這是今天的。”
“藥方子難道每天都改嗎?”於嫣絡一冷呵,“不是說是風寒,改它作甚?“
何太醫在地上縮成一團,只是支支吾吾道:“太後、太後明鑑,三日來都是這張方子……”
於嫣絡長長地嗯了一聲,隨手把方子遞給景渝。景渝細細看了幾眼,然後點點頭還給何太醫,轉過身去幽幽地嘆了口氣。
於嫣絡不動聲色地坐回榻邊,看到景渝向她比了個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