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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昔相古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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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高大的人影踏着飛馬走近,晉印熾被那種威嚴和恐懼壓得抬不起頭,膝蓋下的土層都已經被壓出一個坑來。膝蓋骨碎裂的聲音傳來,他聽到很多人在天邊的烈焰中嘻笑:“既然拔了劍又害怕,那就留下吧,那就留下吧,那就留下吧……和我們在一起……做劍魂吧,做劍魂吧,做劍魂吧……”

晉印熾聽到了那些嘻笑與焚燒,心裏頭突然就變得很安靜。他想,這就是要死了啊。

可是娘還在家裏等着啊……

於是他變得很難過。他想自己一直都是個懦弱的兒子。他還從來沒有站出來爲母親說過一句話,而現在,他就要死了。

他看到了那匹大馬的馬鬃垂在前頭。闊劍就cha在他面前,而馬背上的人已然舉起了戰刀。

有那麼一瞬,他那麼想抬頭去看誰斬落了他的腦袋,可他抬不起來。那些冤魂還在嬉笑着囂叫,腦裏耳裏充盈着尖嘯。戰刀落下,直劈下跪伏的人的頭顱!

晉印熾突然咬着牙抬起了頭,頭上滲出血來,正對着劈來的刀劍。他發出低低的吼聲,想睜着眼睛看到自己的死去,卻馬上就因爲那股大力失去了平衡,向後翻去,死死地釘在地上。

刀劍劃空,他覺得右腿不在了。

他大大地睜着眼睛,空洞洞地看着暗紅的天與刀劍。

這就是要死了啊。

大馬又踏了幾步,馬背上的武士悠緩地舉起長刀。冤魂在慄叫:“和我們在一起……和我們在一起……和我們在一起……”

晉印熾突然很賭氣地別過頭去。死就死吧。

側目之時,那柄劍卻仍然在手邊幾寸地地方。它是活的,它一直就在他的手邊。頭頂的血留下來蓋住了他的眼睛,他想去擦,卻抬不了手。

晉印熾突然滾了滾,憑着本能躲過了那木愣卻盈滿力道的一擊,不顧一切地朝劍柄伸出右手!

右臂瞬時就被吸乾了。可晉印熾感覺不到疼痛。他輕聲地說:“我還不想死……”然後拉過劍橫在胸口,整個身軀都幾近乾癟。血色瘋狂地向劍湧去。發亮的劍身擋住了上古武士沉重地一刀。晉印熾囂叫着吐出一口血,“爲什麼……爲什麼所有人都想讓我死!”

皇帝皺了皺眉,他看到那些血紋從晉印熾身上褪下,慢慢匯入了古劍中。古劍沸騰般在他手心裏震顫,幽光如同活物。

秦雍晗突然急躍,狠狠貫劍而下。只要殺了純均的主人,咒印會立馬出現。

那個人本來只是提着劍。木愣如同屍體。這時卻突然橫劍一擋,下半身地血紋還沒褪盡,眼睛卻已經很乾淨了。天都的勁力被擊退了三步。

晉印熾動了動,急促地喘起氣來,額頭上滿是冷汗。明亮的光焰讓他睜不開眼睛。他又回到了恢廓的殿宇,手心有灼傷的痕跡。他緊張地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發現完好無損。皇帝卻在這一刻出劍,晉印熾旋腰而避。動作輕盈地像一隻貓。

他翻腕繼續適應着那對他來說太過碩大的劍柄,斂下呼吸,默默盯着皇帝遊移地步子。

他的心很靜。

他不管對手是誰。

他只想活下去。

當星辰在不爲人知的角落重又回到,一百五十年的光陰突然被扯開了一條裂縫。純均和天都,昔相古鋒和蒼狼孤血,這對昔日的宿敵默默地凝望着。渴血的劍魂在鳴嘯中看到了當年。

在那些劍風掠起的虛影中,千葉銀安菊與堇玫瑰的戰旗獵獵作響,割據着萬里江山。呼嘯而過地風燃起亂世的烽煙——交替雜沓沃野的鐵蹄與月輝,大地深處雄渾激盪的龍血,槍尖瀝血的武士,摩雲而飛的拜歌……那些斷響地短笛,那些擎起的刀刃,那些斬不斷的思惑牽纏,映襯着那段紛亂的歲月。

那段屬於夔高祖瀛臺倏,和青翼後主風凜羽的歲月。

銀色與墨色的劍芒攪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流光般裹夾着兩道飛身若電。他們攻如急湍,守若大山。在空曠的龍翔宮大殿上擊起一陣陣金屬的沉吟。

最後,青沉的劍“咣噹”落下,在精緻的金磚上印下一個烙印。少年捂着手臂失神地看着地上地重劍,然後不服輸地順着銀色地劍尖望去。

那盡頭是一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薄削地脣一抿。

“果然是昔相古鋒。聽說,用純均舞起的亙行之風,是世間無上的劍術。可是,你還是輸了。

“很多年前我的祖先曾被這柄劍打敗過,那時候帝劍也因它而斷。”年輕的皇帝低冽的嗓音縈繞在承塵間,右手撫上銀白的劍身,就像在撫摸着戀人的肌膚。“但是,三十年前它也曾經輔佐過我的祖父。若不是他死得太早了……

“風,真是可怕的姓氏啊,不是嗎?”

皇帝甫又起身,垂下銀白的劍尖抵着沉黑的劍身,就像在抵着敵人的咽喉。那悸動的鳴嘯立刻靜止了,純均劍就像睡去一樣,淋受着月華般光亮的劍芒。年輕君王失神地望着地上的純均劍,脣邊有了一絲飄渺的笑意。

而晉印熾那時捂着右臂,站在原地盯着純均劍。他全神貫注地盯着那抹孤絕的影,在鯨脂裏似是要焚燒起來。

他想,只要他能夠拿到那柄劍,他就有把握在那個人回神的一剎那,用狼突和左中平將他腰斬。或者,起身用封刺撕開他的小腹。斜向上拉開一條口子,讓血噴濺出五尺之外。

若是皇帝真要取他性命,他會。

可是,皇帝突然轉過身去。少年伸掌,劍柄乖順地落到了他地掌心。在起身之前,他聽到流暢的收劍聲——皇帝背身站在他面前,沒有任何防備。

這次……你說。純均會怎麼選?

少年低頭,沉默了良久。

最後。晉印熾按着劍柄說了一句話,很輕,也很重。年輕的君王跋扈一笑,走到大殿盡頭打開了赤樨大門。外面是夜晚寂靜的夜風,還有珍珠一樣散落在視線中的羣殿。

再向外是雷城。

再向外……

是天下。

“我信你的話。我等着十一國破,龍城盡滅的那一日。”年輕地君王回過身,平伸出掌。看着少年輕笑道。少年沒有笑,他只是一掌擊在君王的手心,然後握了握,乾脆利落。

就像很久以前,那些來去如風地武士。

這是承平六年五月十三日,正好是他的十六歲生日。沒有人知道純均與天都的偶然相遇;更沒有人知道,一個清瘦的身影已作下了此生最重的諾言。他投下了一抹淡淡的背影在史冊間。

這是命運中的第三個人。

那個時候,秦雍晗輕笑着放過了那個少年。他想自己也不會比他做地更好些。他們兩個都還不知道,手裏握有寒冷的金屬,有一天也是會燃燒的。帝晗看着辰殿影將軍的眼,只覺得那裏是亙古的靜,除了靜什麼都沒有,飄渺得如同夜色。

他不知道晉印熾在等待。

而那句很輕很輕的話。一諾作讖言。

“凡我吟鞭之處,皆爲大夔之土;凡我所見之人,皆爲大夔之民。”

【歷史】

在長樂六年的秋天,辰殿影將軍佩着他從不離身的重劍踏入了龍翔宮。入夜,他一個人步出了恢廓地殿宇,到內監去傳報之時,發現年方壯年的皇帝已然闔目。短短幾個時辰,發皆成雪。

正是亥時正。

此事在街頭巷陌穿得沸沸揚揚,新君卻對朝內非議充耳不聞。九個月後,人們驀然發現。那個青布長衣的身影淡出雷城已經很久了。

時隔三年之後。終於有史官進言,質疑先帝卒崩之事。以及辰殿影將軍的下落。《裂羽朝志》中,唯有這兩個人的結局,也是最後的結局沒有修訂完。所有人都心中明瞭,那個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有人說,天都和純均,這對不論取哪柄都能君臨天下地劍,都已陳列在劍閣承霄之上,從此將天下安平,四海河清。

果不其然,“三十年兵燹”之後,中原朔方五十年再無戰事。

年輕的昭文帝在朝堂之上含笑而默,最後懶洋洋地對衆卿打哈哈。“有人閒傳……將軍不解風月,他嘴上不吭,心裏還是十分介懷的。所以,一聽說孤竹郡那裏的堇玫瑰開了滿滿一山,他就一個人跑去看花去了——看看看看,人的心眼其實很小的。”說到這裏,他有些憧憬地望着殿外瓦藍藍的天空,“老師比起訓兵更喜歡養花,朕也沒有什麼辦法。真想老師什麼時候能回來啊。國事兵法,問之則曰可,曰不可,乾淨利落,一點都不羅嗦……”

誰都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真話。作爲中興之主的昭文帝,其實從來都是個很漫不經心的人,懶洋洋的。可對辰殿影將軍,他地戰學老師,他向來崇敬至極。

史官交頭接耳,覺得這段話太像野史,有辱一個“史”字。商討五年,終於將最後一篇《辰殿影將軍傳》定稿。後世將《裂羽朝志》地最後成書戲稱爲——

“霸武之旗落,修文之世起”。

而,歷史沒有記載的,是那天晚上聖武帝最後留下地話。他看着暗沉沉的天空和碎玉般的星鬥,漆黑的眼裏有些灰翳。

“她說,人一生只能開一次花的……她開花的時候,和你在且末,在欽顏,在雷城彎彎曲曲的巷道裏。我都不在。她那個時候是怎麼樣的?”

身旁的人沒有回答。誠然他此後還遇到了各式各樣的女人,或溫柔如水柔美亮烈,或動如拖兔嬌憨可愛,或文靜若竹山水雍容。

只是,她們都不是她了。

她們,都不再是那個月亮一樣的女孩子。

三千裏路,良辰美景,一起並肩過的人,卻不在了。

殿中,燭淚已堆紅。

“我真後悔當年沒有殺了你,如果那天我下手,天下會太平,我們都會過得很好。爲什麼我沒有啊……”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喃喃道,“我居然比你還蠢。我不殺你,不是因爲你有純均劍,而是因爲純均選擇了你而不是我……我居然就一直等着你倒下,我以爲你倒了,我就可以拿到那對無雙的劍。其實我一輩子都在等你倒下……爲什麼,爲什麼你不去死!你偏生要活的比我們都久!爲什麼都選擇了你?你本來什麼都不是的,就是雷城裏一個沒有人要的賤種!可是你卻什麼都贏走了……那麼蠢的一個人……”

皇帝長長地嘆了口氣,風過,樹葉片片落下來,鋪在他的身上,就像咒文一樣。“女人的心和劍的心都一樣小,容得下一個,就容不下第二個了,真是可笑。”

隨後而來的靖平元年,把一切難過和恩怨沖刷地乾乾淨淨。那個人解下了從不離身的劍,牽着他的白馬,一個人走進南國的山中,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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