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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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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發上插上了九鳳釵,那金色華貴卻不張揚,恰似她的人,靜靜地把山水雍容流淌滿後宮。大朵的牡丹飾在鬢旁,淡色更襯得肌膚如玉一般光潔,原來冷碧的神情,對着鏡子時卻是那樣地瞳子流盼。

傳說中塗山女等候大禹時,唱的曲只有四個字,候人欷矣,她的眼中不過也只這四字罷爾。

七夕鵲橋,千里迢遙都可以瞬息飛度,卻爲何唯獨不屬於他與她?她打開首飾盒,攢緊了那個紫色的玉鐲,把它摁進胸口。雍晗,你真得愛過我嗎,哪怕只有一剎那?

家宴裏,滿坐的都會是你的妾室,都會是你的女人,而我也不過是其中一個。即使你許以最隆盛的恩寵,足以傲睨後宮的地位,也終究還是……不夠的。

排貝似的牙齒在脣上咬出一條血印,我本不想傷你的啊,只是你爲何狠得下心來,傷我?

若非生在靜家……

若非嫁於帝王家……

“小姐,皇上在外面等。”錦葉顧自撩開錦障,笑語生生地催促道。怎料看到她蒼白的臉色,連忙趕到她身邊撫着她的額頭:“小姐這是怎麼了,剛纔還好好的,要不要傳太醫來看看?小姐自從……”她急忙剎住了口,知道那個孩子一直是小姐的痛。

“我沒事,”她低下頭,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我沒事。”

那個已成型的男胎,我們的孩兒,就這樣被絞殺在我腹中……待下黃泉,我要怎麼告訴他,殺他的人是他的皇祖母,是他的父親?

“小姐莫哭了,”錦葉早已淚流滿面,只是不住地抹着她的臉頰,拭去她和着胭脂的眼淚,“皇上、皇上還在外邊等着呢……”

沉默良久,她靜靜地纈起團扇,說:“是啊,妝化了,可就不好看了。”

七夕,又會是一場硬戰。

“怎麼,那麼久?”秦雍晗把玩着一朵牡丹心不在焉地說,還未等她開口,就轉過頭去看着殿外說:“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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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了那麼多日子,可就看今天了——芙影你不要再黑着臉了,黑着就更……那個啥了。”楚軒瑤在幕布後緊張地做着最後的心理工作——作爲第一大反派,芙影本來好好的,非常滿意自己邪惡的一面,可惜事到臨頭扭扭捏捏,一邊摘掉臉上的痣,一邊在那裏嚷嚷世事不公。

“醜是吧,直接說……”芙影癟着嘴憤恨地把痣重又粘到臉上,“怎麼同樣是侍女,雪回就可以做銀心,我就只能做馬文才啊?”

“除了我你最男氣啊——你有我慘,我還得死一次,最後還投不了胎成了蝴蝶精。”

芙影嘀咕了一聲轉頭不和楚軒瑤爭了,反正說不過她,冷不丁旁邊冒出個捧着琵琶的曇姿:“怎麼了,又和公主鬧騰了?你要想想我們這些連露個臉都不成的樂師啊——”

“我年紀輕輕怎麼就成了師母了!”縭寧哭喪着臉梳上老嫗的髮髻,看到唐望楠穿着青布長衫從旁邊走出來,急忙乖乖禁了口,老老實實地低着頭蹭到花琤音身邊去。

對食……不錯啊,楚軒瑤愣愣地想,然後一拍自己的腦袋——我怎麼那麼八卦呢?我應該是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的清俊書生是也。想到這裏她在後臺喧鬧的人羣裏左顧右盼,正好看到花琤音穿着書生的衣裝,輕搖着摺扇發呆。

這次,真得能贏嗎?她不曉得自己爲時不多的女兒裝是否可以抓住他的心。

“英臺,”突然有人在她身後叫她的名,“要開始了,緊張嗎?”

龍翔宮辰亙殿裏,秦雍晗斜倚在龍座上端起一盞茶,有意無意地顯出一絲淡然。“名字取得倒是玄虛——《化蝶》,也不知道是個什麼舞。”

“皇儲妃這次排得並非是舞。”天青色的指套輕輕釦着幾案,太後輕輕笑着轉頭,“聽說很不錯呢。”

秦雍晗嗤笑了一聲,偏過頭眯起眼睛,假裝睡意朦朧。“今天天公不作美,又是大雨又是閃雷,要不就這樣散了吧。母後還是早些……”

正說話間,帷幕卻自顧自地慢慢展開。殿中本來就有一條縱橫的水池,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精緻的亭臺,一樹繁豔的桃花,一叢又一叢豐縟的樹叢——江南的春煙水澤。庭下,美人拂汗而棲。

“呀,”太後被花琤音清雅的男裝扮相震到了,“想不到這孩子竟是這樣清秀。”

秦雍晗懶散地一瞥,也不由得點點頭,在四座蜂起的呀然聲中微眯着眼,但眸光已不似方纔的懶散。

“哼,我不看,不還都是一個樣嗎?”

“沒有啊小姐,這個公子好生俊俏!”銀心誇張地對着祝英臺比劃着,“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氣質——非常!”

話音剛落,絮絮不止的衆人便將眼光重新投向了殿中,卻不由自主地屏息。他……居然是她?

微微昂着的頭,用一帕方巾簡單地束起紛逸的發,白底墨香的紙扇輕輕在心口擺動,緩緩的踱着步踏上了芳叢拱衛的青石階。庭下,她偷偷地撥開叢葉看她的才子,清爽如同夏夜的風,一步一步走上亭閣。

憑欄,閉眼吸一口微雨過後春泥的鮮新,再睜眼時便這樣突兀地看到了她。

“真是失禮了——這位公子,沒嚇到你吧?”

“哦,沒有,沒有……”

“在下樑山伯,正要趕去杭城唸書。”

“呃……在下,”祝英臺羞澀地一拱手,頰已緋紅大半,“在下姓祝,草字英臺,亦是上杭城讀書去。”

梁山伯用紙扇一拍手心,“哦?那正好結伴上路啊……”

“結拜?”

“結拜?”他怔了怔,隨即微微一笑,“好主意……”那像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溫靜地問她,是否願意將這一世和他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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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馬文才——你算老幾?竟敢管我!”馬文才一臉狂傲地搖晃着他的腦袋,一顆大大的黑痣聳在左頰上,上面還有一簇很傷感的毛。

“你說我是誰?我不但管你,還得管你好幾年呢!”

“啊……你是……”馬文才越說越不對勁,身子也越來越佝僂。

“我是你老師!”說着,一本書卷結結實實地砸在他頭上。祝英臺和梁山伯相視一笑,施施然走進了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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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你來。”

“丘也聞有過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

“嗯,很好。英臺,你來背下面一段……英臺,英臺!你光看梁山伯作甚?”

“是!”祝英臺急忙站了起來,搖頭晃腦地念起了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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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果然是個清淨的世外桃源。”梁山伯躺在草地上,手枕着頭微微笑着看天。

“梁兄,我真想……時間就這樣停止不前。”

“嗯?”

她捋了捋額前的發,“只是覺得現在這樣好幸福啊——呀,下雨了……”

傍鴛鴦,匿彩蝶。有聞階前觀雨池上聽雷,只是不知隱在一片荷葉中是否可以到永遠。

“我希望這雨永遠都不要停……”

“今天這是怎麼了?”梁山伯溫柔地撫上了她的前額,“一會兒說要時間停下,一會兒又叫雨不要停——這到底是停好,還是不停好呢?”

祝英臺羞澀地靠在他的手心裏,幽幽地問,“梁兄,若我是女兒家,你會娶我嗎?”

“可真燒得不輕啊——英臺,明天的戲,你演什麼啊?”

“哦……我演祭給河神的女子。”

“真是巧了,”梁山伯抱着膝飄飄渺渺地說,“我演你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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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臺,你怎麼了英臺……”

他驚愕地睜着眼睛,“什麼?”見她解散了髮帶分明是一個嬌俏的女兒家,不由得後退一步。“別……別過來,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於是他把臉埋進水中,她安靜地爲他唱一首歌,任憑眼淚肆虐在梨花般落寞的臉龐上。

“人爲什麼憑感動生死相許/擁抱前離別後是否魂夢就此相系/人爲什麼有勇氣一見鍾情/人海裏這一步走向另一段長旅/給你承諾一句如果生命在這秒化灰燼/可還我原來天地在相愛的那一季/夢裏蝴蝶翩然舞起。”

花琤音輕輕轉過身,青絲披在士子的衣袍上,眼中噙了晶亮的淚滴,安靜而悲傷。正對上秦雍晗的眼睛,繼續宛宛訴道:“我也願意因感動生死相許/擁抱前離別後與你魂夢就此相系/我也可以憑勇氣一見鍾情/人海裏這一步走向另一段長旅/給我承諾一句就算生命在這秒化灰燼/可還我原來天地我們相愛那一季/夢裏蝴蝶翩然舞起……”

梁山伯安靜地從水中抬起頭,輕輕執起她的手,告訴她他不在乎。這樣就足夠了。

“梁兄——你一定要來啊!”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啊!”

“一定要來啊!一定要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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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丈情絲寸寸斷,尚有何言對故人。

他抿着嘴看着這熟悉的筆跡,卻不曉得她爲何寫下這樣絕情的話。

“英臺……”

“梁兄,”她散着發撩開了青布簾,一頭扎進他懷裏。“你爲何來得這樣……晚?”

“晚嗎?”梁山伯拉開她,仔細地端詳着意中人的臉龐,“憔悴好多——是怨我嗎?沒關係,沒有趕上七夕,我們還可以一起過中秋——月圓人團圓……”

“團圓?你想得到美!”馬文才倨傲地挺着腰走遠了,徒留下兩人單薄的影子疊在昏黯的屋子裏。“梁兄,別忘記來喝我們的喜酒啊!哈哈哈……”

“原來,已經晚了啊……師孃說,花開堪折直須折,但花還那麼嬌豔,我卻……”他踱到案幾邊,提氣筆便是一陣猛咳。

一場好夢匆匆醒,心已碎,意難伸。從此不到錢塘路,怕見鴛鴦成對飛。

“小姐,這上面……”銀心驚駭地把一紙血與墨遞與她,那瞬間,她的臉上便蒼白如紙。

一堵高牆,便分隔了生與死,愛與怨。手從梅花漏窗中穿過,交握在一起,卻終是留不住。

“我最快樂的事是認識你……我卻沒有娶你回家。”

“我會做你最美的新娘……”失去了他的餘溫,她呆呆地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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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是化蝶,”太後紅着眼圈看那兩隻蝶兒翩翩成對而舞,聽着悽側而婉轉的《化蝶》樂音,不由得長嘆一口氣。貞妃在座上擰着帕子,亦是涕淚漣漣地對靜妃說:“唉本來還怨這書呆子,怎麼還沒看出來她是女兒身啊?不過最後總算清醒過來了,可那麼就……可惜,太過可惜了……”

安嬪接下了話頭,“儲妃和婉儀演得是真好……特別是儲妃娘娘,想不到着男裝是那樣俊俏文儒。比……”她想了想,連忙剎住了話頭,但大家都知道她講得是什麼——楚軒瑤做女人太可惜了,若是生成男人,那……雷城可不止“素衣墨樂”二人了。

“來人啊,”低沉的男聲從上座傳了下來,“把那張詩稿呈上來。”

“這故事……是真的嗎?還是編出來的?”太後嘆着氣湊過去看那詩稿,“這……原來梁山伯那個時候已經病入膏肓了……唉。”

秦雍晗想說,被人打了一頓就打死了也未免太過羸弱了,看到那鮮紅的血也就不忍心再說。

只是後宮的女人們希冀那虛無飄渺的愛情?

他閉上了眼睛,突然間疲倦地不想再睜開。

“花婉儀隨駕。”他起身,走到她身邊攬住她的肩,楚軒謠朝她邪邪一挑眉。花琤音默默地低下頭,心裏道了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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