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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宿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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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話真是安在誰身上都說得通,哪怕他是改了江山的那個人。

纔剛答應得好好的,說不會再喚她“阿寶”,還搬出天子的名頭給自己擔保。不過一個彈指的工夫,就立馬原形畢露。

真是……

“混蛋!”閨秀典範姜央惱了。

衛燼正端着酒盞愜意地品,手腕一晃,濺出兩滴玉液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長這麼大,恭維話聽多了,他還是頭一次叫人指着鼻子這麼罵,且還是從她嘴裏,可真新鮮,邊拿桌角的巾櫛擦手,邊笑問:“你說什麼?”

方纔那話出口之後,姜央自己其實也愣住了。

因她父親寵妾滅妻,姜家門風遠比不上帝京城裏的其他勳貴,可姜央有太皇太後教導,又是在宮裏進的學,通身教養自是不可說。於市井中,“混蛋”二字還夠不上臺面,可於她而言,這已是她罵過的最不入品的話了。

且一罵,還是對着皇帝,若換做旁人,怕是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可姜央只哼了聲,繞過桌子折返,面無表情地抓起衛燼的左手,捋起那隻柿蒂芸龍紋通袖,迎着他興味的目光,吭哧,在他白璧無瑕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好事成雙。”她道。

手拎着他胳膊搖了搖,又拿下巴指了指他右腕上尚未褪去的牙印子,扭頭回了自己位子,背對他看窗外的風景,當他是空氣。

衛燼險些噴笑,咬了皇帝還這麼理直氣壯,有史以來第一人吧!才一天工夫,她在自己面前是越發放肆了。伸手戳戳她肩膀,她不理,猶自坐得端正。

月已上柳梢頭,清淺的光填滿窗子,在她周身鍍了圈淺淡的銀光。細而薄的素紗裹着窈窕的線條,在風中綿長飄渺,襯得她越發沒了棱角。即便生氣,也自有一種弱柳扶風的嬌脆,讓人不想分辨對錯,只想將她擁入懷中一遍一遍地哄,讓那雙緊蹙的眉重新綻開嬌豔的笑。

衛燼支頭瞧着,月下的眼睛晶亮。

明明捱了罵,還捱了咬,他卻半點提不起火氣,只想就着月光好好瞧她,瞧一輩子。

恰好畫舫挨着岸邊緩行了會兒,堤岸上的柳條探入窗戶,從他肩頭滑過。他抬手摘了片新葉,放在雙脣間輕輕吹奏。

喲,這回不吹《平沙落雁》,改《鳳求凰》了。

也不知是柳葉太柔軟,還是他特特壓低了聲兒,原本還算悠揚的曲子,竟變得低緩沉凝不少,像只巴兒狗在嗚嗚低咽,“求”得還挺可憐。

姜央“嘁”了聲,脣角還是不受控地翹了起來。

下巴抵着窗框仰頭往天上瞧,皓月當空,晚風吹着鬢邊,還帶着早春蟄伏的薄寒,叫曲子浸潤,凜冽淡去不少,變作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從前只覺灰暗的宮牆,也在月色中變得溫和柔軟。

她不由稱意地閉上了眼。

睏意衝湧上來,姜央支着頭小憩,腦袋忽地一崴,人驚醒過來。

不自覺間,曲子已經停下,滿世界安靜,只剩船櫓搖盪碧波,水聲綿遠悠長。她揉着眼回頭,吹曲的人早已倚着艙壁,席地昏昏好眠,手垂在身側,柳葉子還牢牢捻在指尖。

這是夢裏還惦記着給她吹曲呢?

姜央不禁莞爾,“呆子。”

起身輕手輕腳去到木施邊,取了自己的氅衣,悄聲回到他面前,蹲下來,將氅衣輕輕蓋在他身上,仔細掖好,就着月光託腮看他。

他應是累極了,睡得很沉,腦袋偏歪到一邊,呼吸輕緩平和。側臉叫月光勾勒到艙壁上,線條宛如水墨畫般優美雅緻,換一身衣衫,真就只是尋常清貴人家的公子。

那樣冷淡漠然的一個人,對誰都戒心重重,睡着了,氣質反倒溫潤起來,孩子似的沒有半點防備。

姜央抿笑,又忍不住心疼。

這樣的姿勢都能睡得這麼香,他平時究竟是有多累啊?便是睡着了,眉心還有淺淺的褶。

手指癢癢的,在掌心攥了又攥,她屏住呼吸,一寸寸移動,堪堪兩分的距離又停住,盤桓片刻,她到底沒忍住,飛快點了點他鼻尖,跟摸了烤炭似的飛快收回來。

圓着眼睛觀察他表情,見他沒醒,她這才鬆了口氣,膽氣也壯了不少,深呼吸再次點上他鼻尖,順着那高挺的鼻樑緩緩向上,描摹他眉眼,心裏也跟着印上他的畫。

微冷的觸感摩在指尖,倒似比火還燙,烘得她心跳怦怦。這感覺異常煎熬,她每一次呼吸都像耗盡了畢生的力氣,可即便如此,還是捨不得離開。

竊竊的小心思像寫在紅葉上的詩,隨波流去,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

指尖落至他眉梢,姜央不由頓住,眼前浮現出適才登船時,他孑然立在窗邊吹曲的畫面,心中禁不住略略發澀。

這三年,外人都說他變了,變得冷血無情、自私陰狠。可她知道,少年還是當初的少年,霸道、強勢,身處泥淖,可心裏仍嚮往陽光,待她的初心更是從未因時間而泯滅半分。

可少年似乎又不是當初的少年。

從前說話做事都直截了當,從不拐彎抹角,可今天一整日,他都欲言又止。像是心裏還藏什麼着事,沒告訴她。在她面前嬉笑如常,獨處時又是另一副沉默模樣。兩顆心近在咫尺,但又隔了層紗,終歸不是從前那般親密無間。

到底是分開太久了啊……

“唉……”姜央輕嘆,濃睫搭落,在眼瞼密密織起無奈。

酒意在腔子裏發散,慫恿着她仰頭傾靠過去,在他微蹙的眉心,笨拙而輕柔地啄了下,輕聲:“送你一禮。”

頭一回幹這種偷香竊玉的事,滿載而歸,刺激又歡喜。捂着嘴偷偷打量,見他還是那樣,她得逞地彎了脣,轉過身同他並肩而坐,享受同一片月光。

彷彿這樣,心就能靠得近一些。

畫舫在湖面飄搖,一圈圈在心裏漾起漣漪,載着她不知不覺便飄入了夢鄉。

腦袋跟小雞啄米似的點着,一下沒剎住,直往地心裏墜。幸得一隻大手從旁邊伸出,及時託住了她。

桌上的燭火“嗶剝”爆了個燈花,光線隨之暗淡。手的主人在那片朦朧的光暈中勾起脣,睜開眼,笑意裏滿是狐狸般的狡黠。

倒也不是裝睡,這幾天手裏事情太多,他一直沒怎麼休息好。又或者說,這三年他就沒真睡過一次好覺。安神香換了一樣又一樣,藥方子也開了一副又一副,都收效甚微。

可偏就是剛纔眯眼一歇,還是這麼坐着,竟成了三年來,他睡得最沉的一次。若不是她暗地裏偷香,他怕是能一覺睡到明天日上三竿。

小姑娘到底還是嫩,以爲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可實際上只騙過她自己。

許是月色太迷離,又許是剛纔那一吻太夢幻,衛燼眉心燒起一團火,一路燎原入心。

她身上的氣息是天然的指引,他臉不自覺湊過去,脣瓣遊移到她脣上。有風起,吹皺一片鏡湖,發出細碎悠揚的波聲。他在那片瀲灩的水光玉波裏低下頭,學着她的樣子,輕輕吻上她的脣。不可捉摸的綿柔觸碰,心魄都散了一散。

少女的脣瓣柔軟,像罌粟殼煎的濃湯,讓人在清醒中也無法自拔。

他鬼使神差地探出舌尖,細細描繪,於是早已深嵌於心的畫像又多了一抹蘭花般的芬芳。

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剋制住腔子裏那股洶湧的衝動,捧着她的臉,抵着她的額,緩緩平復自己躁動的心。

月光碎在她髮間,她青絲遊移進他指縫,彼此的身影在窗下交疊。湖光月色將此間團團裹挾,迷濛得,像一個妖冶的夢。

他在夢中安靜地閉上眼,脣瓣似有若無地摩挲着她的脣,啞聲含笑:“回禮。”

回去的路還很長,衛燼靠回原處,託着她腦袋枕在自己肩上,氅衣分她一半,自己頭也捱過去,輕輕靠在她頭上。就像很多年前某個慵懶的午後,兩人一道爬上宮牆,腿掛在牆下晃盪,並肩看倦鳥歸林,日落虞淵。

兩抹身影被後頭的月光拉長,定格在對面艙壁上,成了一道。

月上中天,畫舫靠岸,董福祥早已領着人在岸上等候。

小姑娘醉了酒,打雷也吵不醒。衛燼抱着人出來,董福祥念着他肩膀的傷,忙伸手去接,他卻側身躲了開,只淡聲問:“都準備好了?”

董福祥覷眼他肩膀,又瞅瞅酣睡的姜央,到底是不敢多說什麼,收回手恭敬一揖,“全按陛下的吩咐,都準備好了。”

衛燼臉上這纔有了笑,迎着月光往前走,步子都比從前輕快。

一場宿醉着實難受,疼痛從腦瓜仁當中向外擴散,抓不到,卻要人命。

姜央發誓,倘若她知道畫坊上的酒有這麼烈,打死她,她也不肯嘗一滴。揉着額角睜開眼,對着帳頂的海棠繡紋賣呆,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出來。

支起身子瞧,太陽已經升至中天,濃烈的金芒絢爛一室,刺得她眯了眼,下意識抬手去擋。

視線越過指縫往外瞧。

薰香還是原來的薰香,擺件也都是從前的擺件,位置也沒變,但又有些不一樣。就譬如那樽白玉觀音像,之前已被內廷司收繳,現在竟又回來了,就好端端地擺在南窗下。

姜央眨巴眨巴眼,懵懵的。

“姑娘。”雲岫在門外探頭往裏瞧,見她醒了,喚了聲,打簾進來。

姜央便問她:“這裏是哪兒?”

雲岫眼神左右飄了會兒,臉色頗有些爲難,末了還是硬着頭皮道:“養心殿。”

姜央宿醉未醒,這會子人還迷糊着,聽見這三個字也沒什麼反應,還傻乎乎地點着頭,點到一半忽然停住,折眉忖了半晌,才倏地瞪圓眼:“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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