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氏自然是帶着其他人出去,讓楚昕好好休息,可是臨走之前,她忽然回頭安慰道,“公主妹妹放心,夫君已經領兵去了安豐解救陛下,陛下必然會安然無恙平安歸來。”說完這句話,她成功地看到了牀上那美麗的小公主睫毛嗡動着,像一隻蝴蝶的翅膀有些驚恐,然後重重地將身體沉了下去。
馬氏走出門,今晚的一切竟然都讓她始料未及,讓她說的每說一句話竟然都帶着遲疑。
天氣雖然已經回暖,但是風中仍舊帶着少許的涼意。
馬氏慢慢地往前走,不發一言。
倒是她身邊的蘇嬤嬤早就按捺不住欣喜,小聲說:“那丫頭畢竟才十二三歲,被這麼一嚇就顯出小孩兒的心性來了。”
馬氏仍舊不說話。
蘇嬤嬤猜不透主子的心思,腦子裏開始胡思亂想,“夫人莫非還覺得這裏有什麼……”頓了頓又說:“我還是得看着她,這小丫頭終究不是省油的燈。”
馬氏只微微一笑進了屋。
馬氏剛走,小丫鬟立即走過去靠在門板上,細聽着黑暗中的腳步聲,直到那腳步聲越去越遠,終於不可能再去而復返,她才小心翼翼地上了門閂,然後哭着撲倒在楚昕身上,“公主,公主,您嚇壞奴婢了,她們居然敢這麼對待您,您可是正統的大宋國公主啊。”
楚昕睜開眼睛將手放在小丫鬟的肩膀上,抗拒着這份陌生,努力自然點說:“別哭了……去……給我……倒點水來。”
小丫鬟抬起臉,來不及抹眼淚就急忙轉身倒水。
楚昕看着這屋子裏的一切,陌生的房間和人仍然叫她不能適應。馬氏剛剛臨走的時候所說的安豐到底是哪裏?宋朝的哪位皇帝身陷安豐?
安豐,吳國公。楚昕心裏默默唸着這兩個熟悉又陌生的詞彙。
“公主,公主,奴婢扶着你……”
略帶甘甜的水柔和地流過嗓子,楚昕變得更爲清醒。那丫鬟將水杯放回去,楚昕斟酌了一下終於開了口,“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莫能兩可的問題總是能問出些有用的答案,當年她的QQ裏人滿爲患,長期不聯繫的朋友難免會忘記,遇到朋友忽然打招呼,她正好又難以對號入座的時候,她也會回答一個莫能兩可的答案,然後從後面的交談中判斷出這個人到底是誰。
沒想到這份技能會用到這裏。
那丫鬟吸吸鼻子,情緒稍微穩定,臉上勉強露出喜色,“吳國公已經率軍去安豐解救陛下和劉元帥。”
楚昕沉吟了一下,“那……安豐現在……”
丫鬟道:“公主彆着急,張士誠應該還沒那麼快攻破安豐。”
楚昕的眼睛猛然睜大。她終於聽到了對她來說有用的詞彙。張士誠,陳友諒,吳國公,大宋政權。這一切一切已經串成了一個複雜的歷史時期。
“韓林兒,劉福通……我……”
楚昕從那丫鬟的臉上變幻的悲喜中,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公主,陛下一定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聽到這句話,楚昕打了個哆嗦。
馬秀英,馬秀英,怪不得你會出現在這裏。
你當然會出現在這裏,你是歷史上記載的少有的賢后,你是多少女人爭先效仿的典範,你會端端正正地坐在後位上得到全天下所有人的跪拜,你將得到屬於一個女人所有的榮耀。
相反的,她這個沒有被歷史任何一本書籍記載的“大宋公主”又將會走到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這個時代有太多的英雄。
她和韓林兒一樣,除了享受世人的羞恥和不屑活在巨大的陰影之下,只能默默地成爲歷史的塵埃。
一轉眼,倒退了幾百年的時光,所有的一切竟然有了這樣的變端。
如果這個馬秀英果然是她所熟知的那個人,那麼馬秀英終於能藉着歷史的軌跡將她踩在腳下?
楚昕在震驚中迷茫而又清醒,開始認真打量這個古代的自己,現在的這副身體比她以前的縮水很多,細胳膊細腿,幾乎只有十二三歲的年紀。
這麼小的年齡,竟然就被韓林兒送到吳國公府上來討好吳國公。
韓林兒的眼光確實不差,他看好的這個吳國公確實做成了那件天大的事,可惜在那天到來之前,韓林兒早就成了這位吳國公的刀下亡魂。
而這位赫赫有名的吳國公還有另外一個震懾古今的稱謂,他就是明朝的開國皇帝,明太祖朱元璋。
楚昕苦笑一聲,她這個可憐的公主究竟應該怎麼生存下去?她是不是應該安分守己地走完歷史上的這大宋最後的公主應該走的一生,平平淡淡地融入整個時代?或者冒着危險再和這馬皇後鬥上一鬥?
不,不,不,她畢竟不是那大宋公主,她不能就這樣屈於歷史,她還要做她的楚昕,不管是在現代還是古代,她只能是楚昕,她所做的一切都將是爲了做回她楚昕。
楚昕忽然感覺到那本被黑暗籠罩的人生,忽然間打開了一扇窗戶,微弱的曙光從窗口投射進來。她雖然還不知道那窗戶在哪裏,可是她早晚能找到,並尋找到屬於她的人生。
“公主,公主,你不要嚇奴婢啊。”
楚昕這一次是發自內心地微微一笑,她雖然不能問這丫鬟叫什麼名字,“我這次大難不死……也給你改個名字吧!從此以後我就叫你吉祥。”
丫鬟連連點頭,跪下身來,“吉祥,謝謝公主。”
楚昕道:“還是叫我小姐吧!”她記得吉祥這丫頭一開始就叫她小姐,恐怕是那大宋公主之前的交代了。
吉祥沒想到公主這麼快就恢復過來。公主剛剛醒過來的時候,她看見公主那迷濛般的表情,還以爲從此之後公主就會這樣一直消沉下去,她們之前的計劃也就付諸東流,現在看到公主重新振作,公主的眼睛甚至比以前還要明亮。所以立即高興起來,“公主……不,小姐贖罪,奴婢剛剛在情急之下才……忘記了小姐交代說要韜光養晦,收斂鋒芒,日後才能出其不意地成就大事。”
聽到這裏,楚昕的心“咯噔”一下,本來稍稍放鬆的神經又緊張起來,脫口而出,“你說什麼?”莫非那十二三歲的公主,在這個堂堂吳國公府,明太祖朱元璋的潛邸裏謀劃了一件不可告人的陰謀?
吉祥顯然被楚昕的厲聲嚇到了,她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半晌才說,“小姐……奴婢不是有意要說……可是我們真的還有希望。”她左右看看,最後一句話說的更輕了,“劉淇的身份沒有被識破。”
楚昕看着吉祥那一開一合的嘴脣,頭上那唯一一根搖搖欲墜的髮簪終於掉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