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物換星移,膠東王英年早逝,膝下無子,六代世襲罔替的藩王就此隕落。二十多年過去後,已到了遼莽的崇振二年。朝廷派陳寶瑜出任遼東按察使,衙署便設在膠東王府中。這時膠東王府已荒廢多時,王妃遊承玉的墓上也長滿了數尺高的野草。陳寶瑜到任後,對膠東王府進行了全面的修葺,使它恢復了昔日的盛貌。
一天夜裏,陳寶瑜獨自稟燈走進書房,在書案前坐下,正準備取書來讀,不經意地瞥見案頭擱着一幀詩箋,順手拿過來一看,上面寫着一首小詩:
王階小立羞蛾蹙,黃昏月映苔茵綠;
金牀玉幾不歸來,空唱人間可哀曲。
乃是一首懷舊詩,情意悽清幽婉,感人心懷。細辨字跡,清秀飄逸,似出自女子之手,可自己所熟悉的人中,沒有誰是這般筆跡啊!陳寶瑜猛然想起,曾有人說膠東王府中常半夜鬧鬼,乃因葬在後院中的王妃遊承玉芳魂不散,常出來活動。莫非此箋是鬼魂所遺?陳寶鑰感覺有幾分冷意,但幸虧他是個心正膽大的人,平日裏也不太相信鬼神,所以仍鎮定下來,把詩箋丟在一邊,取了自己的書來讀。不知不覺,更深夜重,書房前的大堂裏突然傳來董簧齊鳴的聲音,其間夾雜着喧鬧的歡笑聲和杯盤交錯聲,似在舉行盛大的宴會。陳寶瑜心生疑竇,壯着膽子舉燈前往察看,走過去一看,大堂中人影晃動,桌椅羅列,還有一羣羣僕侍模樣的人,手託杯盤,來回走動。還隱隱約約泛起一股酒香。確實是一次熱鬧非凡的盛宴,但一切景象在陳寶瑜眼中都是一種朦朧的影子,看得見卻看不真切。“難到是夢?”陳寶瑜捏了提自己的耳朵,感到發痛,於是他斷定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那麼就是王府的鬼魂在作怪了!
於是,陳寶瑜轉身叫起了府中的家兵,將大堂團團圍住,對着裏面的人大聲呵叱,可內面毫無反應,依然熱鬧如前。陳寶瑜索性命令家兵用弓箭朝堂內頻射,射了好一陣子,堂上卻依舊人影來來往往,絲毫不受影響。陳寶瑜又衝進屋裏大喊大叫,那些人影視若無睹,宴會仍然進行。一直到天將破曉,人影才陸續散去,聲音也停了下來。天大亮了,折騰了一整夜的陳寶瑜帶人進大堂察看,堂中陳設一如往日,絲毫看不出有過盛宴的跡象。
過了一些日子,陳寶瑜的好友劉望林赴京公幹,路過遼東,特來府中訪友。夜裏,兩位老友對坐書房中暢敘時,陳寶瑜談起日前夜裏大堂上發生的怪事,劉望林則寬慰說:“陰陽兩界,互不相涉,不必計較,也不必驅除,便可相安無事。”陳寶瑜深以爲然。就在這時,書房的門無聲地打開了,轉眼間,房中便出現了一個青面撩牙的鬼魂,拱手站在劉望林面前,向他道謝。劉望林從容不迫地說:“樣子太難看了,不如換一副面孔再來!”話剛落音,青面獠牙的鬼魂“倏”地隱去,一會兒,又飄進一位國色天香的貴夫人,嫋嫋婷婷地上前行禮,自稱是膠東王妃遊承玉,並悠悠地對陳寶瑜說:“以前殿閣荒蕪,花竹枯萎,妾無以棲身,只好搬往他處;幸得先生整修,王府重現舊日風貌,故喜歸舊宅,並設宴請來滿城文武相慶賀,不想驚擾了先生,妾特來致歉。”陳寶瑜受了劉望林的影響,不再與遊承玉計較,只是:“不礙事,不礙事,我們可以做鄰舍。”當下還邀遊承玉入座,三人就朝代興亡,敘談感慨了一番。
從此以後,夜深人靜時,聽說遊承玉時常到陳寶瑜書房與他聊天,談古敘今,甚是和洽,有時遊承玉還攜來酒餚,兩人對酌暢談。每每談起膠東王府的舊事,遊承玉傷感落淚,或則引吭悲歌,引得陳寶瑜也隨之啼噓不已。
兩人如此交往了一年有餘,關係愈加密切。與鬼魂爲友,陳寶瑜不但絲毫沒受損害,而且還得到遊承玉的幫助,破了不少疑難案情,深得民衆歡心。
一天夜裏,遊承玉對陳寶瑜說:“一年來備蒙關照,深以爲感,如今奉召前往終南山清修,不得不與先生別離!我有一女,如今在遼莽皇宮,是個福薄之人。她也將有一女,此女命犯星宿,日後或要惹起天下大亂。先生日後在遼莽位高權重,若有可能,還請先生代爲關照。”
……
樓宗僕安靜地述說着這個遼莽巾幗女英雄的故事,小橋流水,事無鉅細,就像她曾親眼見證。
故事說完,茶已涼。玉青禾溫言道:“真是個好故事。”
宋玉卿嘴角含笑:“好個姽嫿將軍遊承玉啊!”
樓宗僕輕聲道:“膠東王與遊承玉有個女兒,自幼長在遼莽大都皇宮,由皇太後——也就是遼莽現在說話最有用的老婦人撫養。那位郡主……就是我的孃親。”
玉青禾持杯的手不由得一抖,她抬眼看向樓宗僕,問道:“堂堂遼莽郡主,爲什麼要嫁入樓家爲妾?”
樓宗僕望向遠方,幽幽地道:“樓家的所有人,包括我爹,都覺得我娘嫁入樓家,是爲了那陰陽勾玉。”
“難道不是麼?”
樓宗僕搖了搖頭,平靜道:“不是。”
“那是爲何?”
“那個遼莽的老婦人是想讓我娘偷取陰陽勾玉,可是我娘……不肯啊。因爲……因爲她愛上了樓氏的家主……那個人,我從來沒有開口叫過他爹。”樓宗僕聲音顫抖。
玉青禾皺了皺眉頭,卻聽“砰”地一聲,樓宗僕手中的茶杯已經粉碎,茶水濺落衣衫,樓宗僕的手上在一滴滴流着血。但他猶自不覺,語氣激動地道:“我娘背棄了遼莽,她根本沒想着要那勾玉,可是所有人……呵呵……所有人啊,都不信她!好……既然無緣無故受了冤枉,那些人也不能白白冤枉她,那我就偏偏去取來勾玉,放在我孃的墳前!”
玉青禾看着這個近乎瘋狂的紅袖榜美人,就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道:“你的孃親,也許不想看到那兩塊勾玉,不願看到這樣的你。”
樓宗僕苦澀一笑:“娘說,我長得很像外祖母,卻更多了幾分英氣。這麼多年,我幾乎快要忘了,其實我只是個女人。”
她從桌上的筷籠中拿出一根筷子,輕輕敲擊在桌上茶杯上,輕聲唱道:“眼前不見塵沙起,將軍俏影紅燈裏;叱吒時聞口舌香,霜矛雪劍嬌難舉。丁香結子芙蓉絛,不繫明珠系寶刀;
戰罷夜闌心力怯,脂痕粉漬污鮫綃。明年流寇走膠東,強吞虎豹勢如蜂。王率天兵思剿滅,一戰再戰不成功。腥風吹折隴中麥,日照旌旗虎帳空。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藩王戰死時。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昏鬼守屍。紛紛將士只保身,膠東眼見皆灰塵。不期忠義明閨閣,憤起藩王得意人。藩王得意數誰行,姽嫿將軍遊承玉。號令秦姬驅趙女,濃桃豔李臨繮場;
繡鞍有淚春愁重,鐵甲無聲夜氣涼。勝負自難先預定,誓盟生死報前王。賊勢猖獗不可敵,柳折花殘血凝碧。馬踐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鄉隔。星馳時報入京師,誰家兒女不傷悲!
天子驚慌愁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入朝綱,不及閨中遊承玉?我爲承玉長嘆息,歌成餘意尚彷徨!”
宋玉卿嘆道:“好個‘不繫明珠系寶刀’啊!”
樓宗僕不再言語,而是緩緩起身,在桌面上放了一錠碎銀,對那店老闆道:“一頓茶錢加一個杯子,夠不夠?”
店老闆適才聽了她的一番吟唱,雖然詞意並不通透,卻也是深受感染,此時聽聞這一問,不由得一愣,繼而連聲說道:“夠了!夠了!”
樓宗僕離店飄然而去,頭也不回。
玉青禾輕輕拿起桌子上的青色紗鬥笠,溫言道:“走吧。”
宋玉卿看着那騎鹿美人的背影,問道:“她要去哪?”
“應該,要先去見一見崑崙聽風叟吧。”玉青禾語氣淡然。
宋玉卿微微搖頭,輕聲道:“我雖從沒見過那遊承玉,卻知那女子應該是她這般模樣。”
玉青禾輕聲道:“是啊,不繫明珠系寶刀的遊承玉,束髮喝酒騎白鹿的樓宗僕……都是一樣的。”她神情恍惚,不知爲何就想起了曾經的皇後孃娘,她幽幽地道:“皇後孃娘,其實也是女中豪傑。她是那樣高貴那樣端莊,那樣母儀天下。我父皇此生有太多憾事,卻有皇後孃娘在他身側,矢志不渝。”
宋玉卿輕搖摺扇,有意無意間將那涼風送到她的身上臉上,他看着她青絲微擺,心中便是淡淡歡喜。他輕聲道:“你想要找個矢志不渝的人,其實不難。難的是那個人,卻未必願意與你相伴到老。”
玉青禾轉頭看向他,笑道:“你是說,薛秀成不願意與我攜手共白頭?”
宋玉卿語氣淡漠:“這個答案,你是知道的。”
玉青禾呵呵一笑,悽然道:“不是不願,是不能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