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川將腿翹在窗戶邊上,悠哉遊哉地看着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小小鎮子上,市井百態,盡收眼底。
鎮上的行人並不知道,他們在這個廣德年間的暮春時節,被一位可以改變以後天下百年氣運的少年注視過。
南宮扇的嘴角似乎永遠掛着微笑,笑意在這樣一張絕美的臉龐上,卻顯得有些譏諷。她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了客棧外面,望着街道另一頭那個牽馬的青年男子,眼中波瀾不驚。
牽馬人正是趙志寧,他緩步而行,符合他一貫的隱忍做派。等他走到了南宮扇的面前,纔開口輕聲說道:“這一身行頭真的不太適合你。”
南宮扇微微一笑:“王爺以爲,什麼樣的行頭纔算適合呢?”
忽然“吱呀”一聲,只見二樓一扇窗戶被推出,有個男人清朗的嗓音響起:“我覺得南宮姑娘這一身裝扮甚好啊,難道非得是那穿綢裹緞的纔是美人?”
趙志寧仰頭望向那個趴在窗欄上,一臉閒散的傢伙,這位吳越王只是笑了笑,似乎對他的無禮反駁並不在意。
薛秀成半點眼力見都欠奉,並無絲毫請吳越王殿下進屋喝茶的悟性,笑眯眯繼續說道:“或許在王爺看來,南宮姑娘身穿一襲王妃禮服,才能合意。”
趙志寧眯了眯眼睛,只是“哦?”了一聲,依舊沒有反駁。
樓阿川有些坐不住了,歪着腦袋從窗口看向二樓的薛秀成,心中着實覺得這傢伙有點欺人太甚了。雖說那吳越王也不是什麼好人,不過人家單騎入城,是真心誠意想坐下談談,這姓薛的傢伙一再調笑,也太不給人面子了。
“王爺所來何事啊?”薛秀成似乎意識到什麼,終於說了一句正經話。
趙志寧挑了挑眉,“不打算請我喝杯茶?”
“這江南是你的地盤,論理也應該你這東道主請客纔是。”
趙志寧哈哈一笑:“說的也是,那還請蜀涼王賞個臉?”
薛秀成笑而不語,不再看向趙志寧,而是望着南宮扇。
南宮扇似乎注意到樓上那個男子的輕浮笑意,微微抬頭,輕聲說道:“兩位慢聊,小女子先行告辭了。”
薛秀成忽然縱身從窗口躍出,輕飄飄落在地面,站在南宮扇的身前他笑道:“南宮姑娘遠道而來,應該一起喝杯茶纔是,這就走了豈不掃興?”
趙志寧嘴角有笑意,卻不再是溫文爾雅的君子之風,而是冷笑,他目不斜視,竟然沒有看南宮扇一眼,撩袍走進了客棧,在一個臨窗的桌子前坐下,朗聲對店掌櫃道:“雨前龍井,紫砂壺煮出,水要括蒼山的山泉水。”
那店掌櫃並沒聽到剛剛在客棧外的對話,不過一看這人的渾身氣派,心中已經在打鼓,雖在這小鎮子上做茶館客棧的小生意,這麼多年也還有些眼力見,知道這位不是尋常江湖人,沒準在如今的吳越道上還是個有一官半職在身的官宦子弟,聽他如此吩咐,雖然爲難,卻不敢反駁,只是恭聲說道:“小店雨前龍井和上等的紫砂壺倒是有,不過這山泉水要費些功夫,還請客官稍等。”
趙志寧只是“嗯”了一聲,揮了揮手,便不再說話。
薛秀成給蘇青使了個眼色,換來個惡狠狠的怒目相視,他也沒有在意,依舊是笑意玩味,不再理會南宮扇,而是轉身走回客棧,走到趙志寧的桌前坐下。
“看來你很閒啊?離開林州來這偏僻鎮子,怎麼?想散散心?”
“若說我閒,你該比我更閒纔是。我好歹還在吳越之地,你卻離開了蜀涼。漢中沒有你和陳摶,不怕那遼莽趁機南下?”
薛秀成笑了笑:“看來你對蜀涼的形勢瞭如指掌啊?”
“不敢,只是現在蜀涼吳越同屬大周,所謂脣亡齒寒,不敢不稍稍關注。”
“既然心繫大周,又爲何與那大楚境內的陰嶺樓互通消息呢?”
趙志寧呵呵一笑,似乎是知道薛秀成會有此一問,他看了看窗外,南宮扇俏生生地站在街道上,神色平靜。
薛秀成隨着他的眼神望去,說道:“這位南宮姑娘,對你真的不錯。”
“我的眼光,向來不會錯。”
“那你似乎沒有料到,被你遺在江陵城的那個花魁,會成爲大周的皇貴妃啊?”
“你該慶幸纔是,否則豈不是壞了你的一招精心佈局。”
薛秀成微微冷笑,輕聲說道:“我聽說你有個謀士叫做崔七絃,七絃琴倒是沒有領教過,不過心思七竅玲瓏倒是真的。讓我猜一猜,他應該是那陰嶺樓的小頭目吧?”
趙志寧眯了眯眼睛,繼而冷聲道:“蜀涼王的心思更多一竅,在下自愧不如。”
薛秀成笑了笑:“看來,這上好的雨前龍井茶我是喝不到了。”
趙志寧冷哼一聲:“還不至於這般小氣。”
薛秀成“哦?”了一聲,笑道:“那你說說看,究竟爲何想要殺我?”
“很多時候我殺人都有理由,你也不例外……你覺得我如何能容忍一個以後可能會統一這個天下的人?”
薛秀成微微嘆息,輕聲說道:“以後?太遠了!你不必現在動手。”
“似乎你與那軒轅靖的關係,比我要好一些,這着實令我惶恐。”
“關係好不好,那要看形勢。比如說現在,假如我與你的關係好一些,可能會更好。”
“哦?”
“王爺前來,不正是爲此麼?”
“只是我沒想到,你知道了陰嶺樓之事後,還會有此打算。”
“今日之前你想殺我,不代表今日之後也是如此。”
趙志寧一笑,眼底的神情卻有些琢磨不定。在他看來,此時此刻的薛秀成,也是如此。
“此時此地談論此事,你就不怕被軒轅靖察覺?是太過於自負,還是小瞧了左公羊培養諜子的本事?”
薛秀成搖了搖頭:“都不是,我甚至還怕軒轅靖不知道。你我結盟,對於軒轅靖來說是震懾,不怕讓他知道。”
趙志寧盯着他,半晌後方哈哈大笑。
薛秀成安靜地看着他,等他笑完之後,才緩緩說了一句話:“崔七絃與南宮扇,這兩個人你選一個。”
趙志寧猛然站起身來,放下一個金錠子在桌上,隨即冷聲說道:“軒轅靖若是不死,你我便是盟友,希望你別忘了這個約定……若是來了興致想去林州看一看,我恭候大駕。”
薛秀成看着他走出房間,從南宮扇的身側經過,竟然是看都沒看她一眼,躍上馬背絕塵而去。
南宮扇怔怔地看着他的背景,女子絕美的眼神之中,有些淒涼。蘇青在一旁笑意玩味:“看來這位吳越王,要天下不要美人啊。”
南宮扇的手緊緊捏着衣裙,沒有做聲。
薛秀成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外輕聲道:“南宮姑娘,你若是想要回林州,我也不會攔你。”
南宮扇搖了搖頭,冷聲說道:“薛秀成,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殺了你。”
薛秀成笑了笑,沒有理會冷言冷語的南宮扇,而是對蘇青說道:“趙志寧要江山不要美人,既然將這南宮姑娘拱手相讓了,我一時間也沒找到合適的辦法安置,不如你多多費心一些。就算是當個粗使的丫頭,也可以。”
蘇青冷哼一聲:“粗使的丫頭?只怕你捨不得吧?”
薛秀成搖了搖頭,無奈嘆息道:“你怎知我捨不得?”
南宮扇神色複雜,萬萬沒想到薛秀成會說出這番言語。她雖然沒有自負貌美,可是薛秀成這般對自己視而不見,也着實令她心塞。
薛秀成轉身走進了客棧,看向一直站在客棧門口的常荊山,沒好氣道:“能不能別杵在這擋道?”
常荊山微微移開身子,依舊是一言不發。
薛秀成有些無奈,想起了那個曾經總是被他言語嘲笑的天下第三,他開始懷念了。呂七進雖然古板,但是跟現在的常荊山想比,已經算很有趣了。
此時此刻的呂七進,又在什麼地方做着什麼事呢?
薛秀成想,不管是什麼事,總是會比他現在做的事情要有意思。江湖,不管是吳越還是蜀涼,亦或是大楚,在他薛秀成的腳下總是太大了,大到了荒涼的地步。薛秀成腳下的江湖,有天下三界衆生,卻少了市井俚語遊俠兒。
薛秀成坐在了樓阿川的身前,樓阿川聽到了薛秀成對南宮扇的安排,一臉的驚訝表情,他瞪眼道:“天下第一的美人,你捨得讓她當個使喚的丫頭?”
“沒看出來,你還很憐香惜玉啊?”
樓阿川笑着搖了搖頭,一本正經道:“在這世上,我只願對一人憐香惜玉。”
薛秀成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從樓阿川口中說出來,只能是那位叫他念念不忘的仙女姐姐了。店掌櫃端來了雨前龍井,薛秀成將趙志寧留下的金錠交到了掌櫃的手中,那掌櫃樂呵呵地接過金錠走開了。薛秀成聞了聞那茶香,笑意玩味:“這麼好的茶,不喝可惜了,我替趙志寧惋惜。”
南宮扇走到桌前坐下,慢悠悠斟了一杯茶水,她輕輕抿了一口,平靜道:“我聽說薛公子不喜歡喝君山銀針,原來是對這雨前龍井情有獨鍾?”
薛秀成笑道:“君山銀針?那其實也很好。”
十一年前,他在西趙的皇宮之中,喝了玉禾公主親手烹製的君山銀針茶而死。
十一年後,他說君山銀針,也很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