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仰頭望着飛檐上遺世獨立的女子,他皺了皺眉頭。皇後卻是大驚失色,她失聲叫道:“阿禾!”
女子足尖在飛檐上輕輕一點,飛身欺近那金鐘。萬丈金光之下,她的身形宛如仙人。
千裏之外,薛秀成負手而立,望向江陵城方向,他微微笑了笑,悽然說道:“你若想死,跟我說一聲就好了。”
男子輕輕一揮手臂,千裏之外,江陵皇城之中,有一道水井粗細的金光大柱將青衣女子籠罩其中,公主神色悽然,卻又有一絲果決,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欽天監有一個叫鄭長生的小道土慌亂登上摘星閣頂樓,他望着皇宮德政殿頂端的異象,年輕練氣道士被震驚的無以復加,他喃喃自語道:“將一國氣運灌入一個女子體內,如此逆天改命,薛秀成,你究竟有多大的膽子!”
海外仙山之上,有仙人抬手作託瓶狀,他聲如洪鐘:“回來!”
江陵落魄鐘的金光大柱落在女子身上,鐘上的光芒漸漸微弱,顯露出鏽跡斑斑的青銅鐘身。當最後一縷金光被女子吸入體內,落魄大鐘倏忽遠去,飛向九天之上海外仙山。
玉禾公主輕飄飄落入地面,她睜開那一雙極好看的桃花眼,眉心有一道紅棗印記。
皇上眯了眯眼睛,與玉禾公主對視。
公主面色平靜,她緩緩說道:“趙希,你欠我的,欠我孃的,玉禾皆銘記於心,日後定當悉數奉還。”
皇上哼了一聲:“如此大逆不道,倒是和你孃親很像。”他忽然笑了笑,問道:“這些天,你去哪了?這一口大鐘原來是你在搗鬼。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嘖嘖,我還以爲你會一直是個逆來順受的公主。”
玉禾公主沒有說話,她臉上泛起冷笑。
皇上繼續道:“不過,比起和妃,你倒是進步了些。和妃性子執拗,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便是不喜歡,她定然不會忍受這麼久。你這妮子倒是很會藏拙。我怎麼就沒發現,你的本事這麼大?”
玉禾冷笑道:“我的本事究竟如何,現在還不好定論,你很快就會知道的。”
“很快?”
“現在,只要我輕輕抬一抬手,你就會死,不過,我不會讓你死的這麼輕鬆愜意。”
玉禾說完,看向呆立在一旁的皇後孃娘,她的語氣柔和幾分,說道:“在我小的時候,娘娘常常去竹林小舍看我,當時玉禾就覺得,天底下除了竹林中的孃親,就只有你是真心待我。那時候,我以爲你是個掌事的姑姑,不曾想你竟然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孃娘。”
皇後的眼神有些恍惚,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竹林中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女孩的兩條羊角小辮彷彿還在眼前晃動,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小姑娘就長成的亭亭玉立的少女,嫁給了平川將軍薛秀成,成了紅袖榜上排名第三的美人,又經歷了喪夫之痛,在皇宮一隅清冷了十年。
這個在皇宮中摸爬滾打很多年卻良心未混的皇後開口道:“阿禾,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我想求一個公道,求一個欠我十年的公道。”她頓了頓,又無奈笑道:“何止是欠我一人?我母親和妃的公道,也該討回來纔是。”
玉禾公主看向臉色慘白的皇後孃娘,她輕聲道:“玉禾是個恩怨分明之人,若是娘娘跟我走,玉禾自會待你如親生母親。”她稍作停頓,說道:“娘娘若是不願意走,只怕會……”
她不再說下去,只見皇後孃娘轉頭望向皇上,目光說不盡的溫柔。就算眼前的男人十惡不赦,她也絕對不離不棄。因爲皇後知道西趙皇帝就算負盡天下人,也絕不會負她自己。
玉禾公主微微一笑,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她輕輕轉身,只聽皇上斷喝一聲:"站住!"玉禾公主並不理會,有無數帶刀侍衛如潮水一般湧入德政殿,想要攔下女子,卻是無一人可以攔下,女子出皇宮,如閒庭信步。
這一夜過後,江湖一片沸騰,酒肆茶館無一不在討論紅袖榜第三的玉禾公主,有說這女子是天人轉世,放置金鐘汲取趙氏氣運;有說她隱忍十年,只爲平川將軍報仇。公主夜入皇宮之事被江湖各路說書人口口相傳,其中不免誇大其詞。玉禾公主雖不現身,卻在江湖一時間風頭無兩。
……
薛秀成已到雲安城,與糖花妞兩人住在客棧,並不急於拜會雲安經略使黃遠先。在客棧待了三日,薛秀成平靜如常,一日三餐下樓喫飯,與一些江湖過客談些個奇聞逸事。客棧店小二是個憨厚老實人,漸漸與這位自稱薛復的公子熟絡起來。這晚來打尖的客人並不多,店小二無事可幹,就蹲坐在客棧門檻上,身邊擺着兩隻白瓷碗,一碗是從酒缸中最底下酒糟裏擠出來的濁酒,一碗是醃脆蘿蔔。
小二哥一邊喝酒,一邊與薛秀成閒聊,時不時還捏起一兩片脆蘿蔔下酒。薛秀成招手示意他來桌上坐,小二哥只是搖頭憨笑,說是在板凳上坐着不踏實,不如在門檻上坐着愜意。
薛秀成一笑置之,並不強求。
店小二笑道:“薛公子,你負笈遊學走了這麼遠的路,給說說一些江湖上的奇聞逸事唄。”
薛秀成道:“我是個書生,對江湖上的事並不上心,還沒有你知道的多,不如你給我講講。”
店小二“哦"了一聲,他撓頭想了想,說道:"前些天來了一羣頂厲害的人,聽意思是崑崙仙宗的練氣士,那傢伙,一個個都白衣白鞋不染塵埃。薛公子你運氣不好,早來幾天就能見到那羣仙人了,保管大開眼界。”
薛秀成臉上盡是遺憾表情,他滿臉好奇問道:“崑崙仙宗?那是什麼門派?”
店小二奇道:“咦!這都不曉得?那崑崙山上有仙人的,崑崙仙宗是一羣練氣高手,武功高不可測,行蹤飄忽不定,從來沒有人知道崑崙仙宗究竟在哪。有人說在深谷,也有人說在冰川,誰知道呢。”
薛秀成連忙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小二哥打開了話匣子,就開始滔滔不絕,他一臉羨慕說道:“聽說那些仙人煉丹卜卦皆是一流,問道長生不問俗事,練氣練氣,不僅能改變一人前程,還能扭轉一國氣運,有那一語成讖的本事。”
薛秀成“哦”了一聲,有些喫驚:“一語成讖?”
小二哥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說道:“是啊!”
薛秀成問道:“那些練氣士難道自報家門了?你怎麼知道是來自崑崙仙宗?”
小二哥頗爲得意,他指了指耳朵,說道:“我別的本事沒有,唯獨耳力極佳,他們說話雖然壓低了聲音,我卻聽得很清楚,來自崑崙仙宗絕對錯不了!哦對了,我還聽到他們說要去找那趙室玉禾公主。”
“玉禾公主?”
小二哥“咳”了一聲,說道:“想你也不知道她是誰,這位公主可是紅袖榜上排名第三的美人,據說長得就跟神仙沒兩樣。這位公主不僅美貌,還極爲貞烈。薛秀成,這人你知道吧?十年前是西趙二皇帝,潼川的平川將軍,也是這位公主的夫君。可惜死了……”他壓低了聲音,說道:“聽說,是被皇上強加了個圖謀造反的罪名,給暗中毒死了!”
小二哥說話間不時看向薛秀成,沒有看到驚訝表情,他有些奇怪,卻也沒太在意。當下小酌一口濁酒,繼續道:“玉禾公主的丈夫被皇上暗殺,這位公主沒有急於報仇,而是在皇宮中隱忍了十年,最近纔出手。不知道使了什麼神通,居然在皇宮的德政殿頂上懸掛了一口大鐘,聽說是用以汲取皇帝的龍氣,前幾日公主孤身入皇宮,帶走了那口大鐘,如入無人之地。現在江湖人人都說西趙那位暴戾涼薄的皇帝快下臺了,被玉禾公主汲取了帝王龍氣,你說這位公主奇不奇?”
薛秀成沒有說話,有些出神。
小二哥提高了聲音:“薛公子?”叫了好幾聲,薛秀成纔回過神來,對店小二歉然一笑,說道:“這位玉禾公主,真的是爲夫報仇?”
店小二訕訕然一笑:“那可不知道,都是聽人說的。”
薛秀成點了點頭,又問:“聽說最近要出爐武評、廟堂評、紅袖評、幫派評等一系列江湖榜單?”
店小二聞言,越發來了興致:“可不是!最近談論最多的有兩件事,一是西趙的玉禾公主;二是新的江湖榜評。關於這江湖榜評出爐,我也有些耳聞。”
薛秀成笑道:“說來聽聽。”
店小二笑道:“咱們這些算是江湖最底層,沒啥見識,只聽說今年的天下第一依舊是終南山上的老神仙馮彥莊,天下第二是出海訪仙未歸的王待春,天下第三是曾今劍開天門的道士呂七進。這三人都沒有變,變得是天下第四和第五。聽說之前的天下第四已經飛昇,新入第四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賣藝少年,叫做陳摶,聽說此人原本是謫仙人,與天下第七的紅衣女琴師姜姽嫿是同門。在除夕之夜,這位叫陳摶的年輕人在東蒙山,得東蒙開天祕術的指引,本已跨過了天門,後來卻又與天上仙人定下了一個約定,說是過天門後會折返,可謂是過天門卻不入天門……傳說是爲了東蒙山一個女子,甘願做個凡夫俗子。”
薛秀成笑了笑,說道:“簡單人行簡單事,若是人人都如陳摶,世上也就少了很多苦惱事。”
店小二已經無酒可喝,他嚥了一口唾沫,繼續說道:“若說天下第四奇怪,天下第五更奇怪。”(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