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成注意到老頭的古怪神情,他有些莫名其妙。老人只是點頭微笑,比哭還難看。
薛秀成微微皺眉,這佝僂老人的氣息比平常人還弱上幾分,斷無可能是個高人,但也不排除他隱匿氣機的可能,若真如此,必然是個動動手指頭就能要自己性命的高人。薛秀成心中暗驚,暗想:“又遇見高人了?老子今天不會陰溝裏翻船吧?”
老人從門檻上緩緩起身,走到薛秀成身前,卻是忽然一拜到底,直叫薛秀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不是,老爺子,您這是哪出啊?”
老人被薛秀成扶起,卻已是老淚縱橫,他指着小姑娘道:“老漢養了這妮子十幾年,她是個清白女兒,請公子行行好,將她帶走吧,做婢女侍妾服侍公子也好,只求公子將她從這地方帶走!”
薛秀成一臉驚愕:“老爺子,這……這是從何說起啊?”
“老漢不指望這閨女爲我送終,只求她能找個好人家,她這模樣長在這個地方,能活到現在就算不容易了……若是再長大些,被那些強人瞧見……可怎麼好啊!”
小姑娘看向爺爺,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淚眼閃動。
老人家扯着小姑孃的手臂道:“糖花妞,你快跪下來,給公子磕頭,讓公子帶你走。”
這個叫糖花妞的小姑娘還是沒有說話,只是依言跪下,仰頭望着薛秀成。
薛秀成輕輕嘆了一口氣,他俯身扶起糖花妞,問道:“你真的想跟我走?”
糖花妞扭頭看向老船伕,淚如泉湧。老人伸出枯燥的手在她臉上抹了抹,輕聲道:“不要擔心爺爺,等把你安頓好了,爺爺去鄰村找你二爺。”
糖花妞抽噎不止,說不出話來。薛秀成有些哭笑不得,這算是哪門子事?他本來就不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也不可能爲了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姑娘,去把萬鬼窟的人都給教訓一遍。
他想了想,對糖花妞道:“我呢,就是個負笈遊學的書生,你要是不嫌棄,可以跟我出去走走,見見外面的江湖也是好事。什麼時候你想老爺子了,覺得跟着我不好,我也可以派人把你送回來。”
他如此說,顯然是同意帶走女孩了,老人激動的雙手顫抖,又要拜他。薛秀成見苗頭不對,忙將他攔住:“老爺子,你可千萬別拜了。這麼大年紀給我磕頭,不是折我陽壽嗎?”
老船伕連連點頭,噤若寒蟬,生怕說錯什麼話,讓這位公子反悔了。
薛秀成看向糖花妞,見她滿是煤黑的臉上,有幾條清晰的淚痕。他問道:“你叫糖花妞?”
小姑娘點了點頭,薛秀成微微一笑,問道:“你這裏有紙筆嗎?”
糖花妞想了想,說道:“有燒焦的木頭,可以寫字。”
“你會寫字?”
糖花妞忸怩道:“以前跟這裏的私塾先生學會一些字。”
薛秀成“哦”了一聲,說道:“那你去拿些木頭來,我要畫一些東西。”
昏黃油燈下,薛秀成從衣袍撕下一塊白布,手持小姑娘拿來的燒焦木條,在白布上七扭八拐畫了一些路線。房中木窗漏風,買糖妞一手持着油燈,一手擋着風,爲薛秀成照明。
過了許久,薛秀成終於放下木條,把白布收好放在懷中。他抬眼看向糖花妞,接過她手中的燈盞,溫煦一笑,說道:“你歇息去吧。”
已經洗去滿臉煤黑的小姑娘卻不移步,只是低頭,手中玩弄衣角,羞澀難描。薛秀成看着小姑娘一雙煙水桃花眸子。他心中一動,已經知道究竟。老船伕叫小姑娘過來,孤男寡女獨處一室能有什麼好事?明天生米成熟飯,自然是不好反悔了。
薛秀成無奈一笑,他指着房內唯一一張木牀,對糖花妞道:“你要是困了,就先睡覺。”
糖花妞看向他,有些不知所措。薛秀成笑道:“你再這麼拘謹,我就真的不帶你走了。”
糖花妞一怔,薛秀成道:“快睡覺吧。”
看着小姑娘躺在牀上,薛秀成嘴角浮出一抹苦澀笑意:“留在這裏是苦,跟我一起在江湖漂泊,就能更好嗎?”
糖花妞轉頭看向喃喃自語的俊秀男子,桃花眼眸中滿是好奇。薛秀成問道:“你爲什麼叫糖花妞?”
“因爲……我娘會做糖花。”
“那你會嗎?”
“我也會一些,沒有我娘做得好。”小姑娘眨着一雙十分好看的眼睛,很謙虛的說。
薛秀成嘆了一口氣:“糖花妞,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美?”
糖花妞茫然搖了搖頭,薛秀成忽然沉下臉來:“快閉上眼睛,否則我要不客氣了!”
糖花妞一怔,雖然不知道他會怎麼不客氣,仍是乖乖閉上了眼睛。
月光灑在屋內,落在糖花妞的小臉上,薛秀成看向女子乾淨純真的面容,他神情蕭瑟。
玉禾公主,是紅袖榜上排名第三的美人。小姑孃的桃花眼眸,跟那女子實在是像極了,只不過其中少了幾分憂鬱,多了幾分稚氣。薛秀成本是天性涼薄之人,他會答應帶小姑娘走,不是因爲老船伕的哀求,而是因爲這女孩跪在地上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懷念這樣的眼神,曾經也有一個女子這樣看着自己,目光羞怯卻倔強。
……
踏雪閣,玉禾公主依舊是倚在欄杆上,依舊是看着窗戶下的湖水。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穿着紅嫁衣,卻被他半路擄走。他將她帶到高崖上,又帶到深谷中的山洞中。
……
那一晚,穿着紅霞帔的公主出嫁路上被人擄走。她醒來的時候,四周黑漆漆的,觸手冰涼堅硬,好似躺在一處石臺上。她翻身下來,伸手揉了揉脖子,只覺痠痛不已。眼前漸漸清明,遠處一豆燭火微微散着光亮,火光照射下,地面波光微動,似有一窪潭水。四周靜謐安靜,偶有水聲響動,空靈之中泛着幾絲詭異。
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冷風,她打了個寒顫,聞道一股濃濃的藥草氣息,她心中極其害怕,暗想:“我死了嗎?這裏就是陰曹地府嗎?”她起身向燭火處走去,一手拿起燭臺,一手輕輕護着燭光,抬高在四周照了照,不禁大喫一驚,這裏竟然是個極大的山洞!
忽聽水聲響動,阿禾倒吸一口涼氣,雙腿登時發軟。她定定地站着,不敢看向那潭水,心道:“這……水中不會有什麼妖怪吧?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過了半響,再無響動,整個洞中安靜的甚至連落下一片葉子都能聽得分明!玉禾公主緩緩轉過臉,舉着燭火向旁邊水面上照去,一看之下,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
原來那潭水霧氣升騰,其中似乎有一人,上身*,閉目而坐。她嚇得手中燭臺也拿不穩,直直落入水中,只聽“呲”的一聲,山洞頓時漆黑一片!阿禾連連後退,不妨絆倒,跌坐在地。她蜷縮身子,顫聲叫道:“我……我沒做過什麼壞事……你……別纏着我!”
卻聽一人沉着嗓子道:“別吵!”
雖只兩個字,玉禾卻聽出是那個擄走自己的男子的聲音,她又驚又喜,頓覺心安,叫道:“是你!”
洞裏靜悄悄的,崔執與就像沒聽見似的。
玉禾道:“我問你話呢,幹什麼不理我?劫了人很得意麼?功夫好了不起麼……”
男子終於開口:“別叫了,你旁邊臺上有個火摺子。”玉禾站起身來細細摸索,果然在石臺上找到一根火摺子。
她忙拿起拔開,那是江陵德意坊上好的火摺子,光芒竟比燭火更亮,山洞頓時亮起來。阿禾見了火光,心中稍安,抬眼一看,又是一聲驚呼,原來她剛剛受到驚嚇,竟忘了男子正*着坐在水潭中。潭上漂浮着藥草,火光在男子結實的肩膀上映出參差不齊的陰影。
玉禾公主滿臉驚詫,叫道:“你幹什麼?”男子緩緩睜開眼睛,火摺子的光芒在他眼中閃爍。
他盯着阿禾,淡淡地道:“公主千金見到男人洗澡,難道就知不迴避一下麼?”一言既出,公主才反應過來,急忙回身,臉色早已緋紅。
她撫着臉頰,羞愧難當,忽然心中一驚,暗想:“他……洗澡做什麼?”卻聽得水聲激盪,腳步響動,又有簌簌衣襟帶風之聲。
她心念百轉,拿着火摺子的手也微微發顫。忽然間手被拿住,她一驚,回身便是一個巴掌,正打在那人臉上。男子捱了一巴掌,萬分驚愕:“你幹什麼?”伸手摸了摸臉頰,正是火辣辣的疼。
那一掌玉禾用了全力,自己的手也是生疼,她囁喏着道:“我纔要問你幹什麼?幹嘛……摸我手。”
那人嘆了一口氣,舉起火摺子,無奈的道:“我在拿它。”頓了頓又道:“你放心,我不會強姦你。”玉禾公主聽他說得如此粗魯,閉上眼睛,一時無語。良久,她輕聲道:“對不起……我不該打你。”目光羞怯而倔強。
男子沒有理她。
玉禾又道:“可你……說話也太……粗魯……”聲音細如蚊蠅,幾不可聞。
男子淡淡一笑,抬眼看向她:“我說話粗魯?你心裏還齷齪呢。”玉禾聽他話中冷冷的,有些不知所措,又羞又急,眼淚竟簌簌落下。
男子一怔,頓時沒了主意,琢磨一番道:“好了!你這丫頭長在深宮,何曾聽過草莽混賬言語,是我唐突了……你放心,我不會輕薄於你。”哪知話音一落,公主哭得更兇,只見她一行啼哭,一行氣湊,不甚怯弱。這小姑娘一哭,饒是他這樣一個殺人如麻的冷血將軍,也無可奈何。
男子想起深宮初見公主,她獨立花陰之下,也是這樣哭得傷心,心中頓起憐惜之意。他苦笑一聲,說道:“阿禾,你總是這樣愛哭。”
……
倚欄而立的公主微微嘆了一口氣,人生若只如初見,那該多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