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府的庭院內有一口琉璃大缸,大缸通體微翠而通透,其中有兩條鮮紅的錦鯉,雖有紛飛大雪落在大缸水面,錦鯉卻是遊曳自如,活潑異常。
有一老一少兩個道士相對而立於琉璃大缸兩側。年老者鬚眉盡白,仙風道骨;年少者俊逸悠然,觀之不俗。
雪中,老道士撫須看着兩尾錦鯉,嘆道:“看看這兩條魚,不知水漸冷,不知禍臨頭。”
呂七進看向對面一臉淡然的老人,說道:“老天師,你出家前乃是皇親,卻又爲何一點都不向着這趙室?”
年老的道士,自然就是天師府上穩坐頭一把交椅,在武當山修煉八十年的趙境和了。
趙境和緩緩道:“向着趙室有什麼用?難道也要老夫做那逆天改命的行徑?”
呂七進笑意玩味:“也?”
趙境和哼了一聲:“難道薛秀成就沒有逆天改命的想法?他是得了仙人相救,看似替天行道,可是你別忘了,他現在還是個人,一個人卻要揹負着不屬於他的仙魔兩界氣運,這很危險。”
呂七進不置可否,只是繞開了這個話題,說道:“如今剿滅趙室已如摧枯拉朽,老天師當何去何從?”
趙境和冷然道:“西趙雖亡,日後天下將會呈五方混戰之勢,能主沉浮的未必就是那薛秀成。”
老天師語氣生冷,呂七進卻好像一點都沒察覺出來,他點頭道:“你說的對,北遼莽、南大楚、西舊蜀、東吳越,中間還有個四分五裂的西趙,將來天下可真夠亂的……寧王殿下身負天下三分運勢,看來老天師是要輔佐寧王了。”
“不妨跟你說,失去西趙算得了什麼,老夫早就看這江陵城不順眼,烏煙瘴氣不成氣候。天下亂了,是該有人好好掃掃,至於掃地的能不能得天下,得另說。”
呂七進笑道:“看來老天師是打定丟芝麻撿西瓜的主意了。”
趙境和哈哈一笑,忽然看向呂七進,目光如炬:“小子不知好歹!你是天下第三又如何?我在武當山修道八十年,難道還怕你這個初出茅廬的後生?呂翁轉世?哼,我倒要看看你有幾分道行!”
話音未落,忽然在兩人之間迸射出一道耀眼銀光,琉璃大缸瞬間破碎,水花四濺,趙境和與呂七進各自後退三步。
呂七進有些無奈:“老天師,你怎麼說動手就動手?”
趙境和大掌揮出,喝道:“小子,我知道你能一劍開天門。不過這份見面禮送的不是時候,老道我還沒活夠,不急着入天門,怕是要叫你失望了。”
呂七進抬步迎掌,渾身道袍無風起,三千青絲盡飄搖。兩掌相對,趙境和身後柱子寸寸龜裂,呂七進身後屋頂紅瓦片片崩碎。兩人上空出現了一個小龍捲,氣象巍峨,竟然有山崩地裂之勢。
薛秀成負手站在山坡之上,看着遠處江陵城中的那一個捲起天地飛雪的龍捲,眼中波瀾不驚。他自言自語道:“天師府手中有綠衣女子,便是天下第三,也難逃一個情字啊。”
他不去看那條氣勢磅礴的雪龍,轉身下山,朝着不遠處的一處蘆葦蕩走去。
長江後浪催前浪,趙境和體內氣機如同大江翻湧,呂七進卻是靜海無波,究竟是誰更勝一籌,可見一斑。老人漸漸移步後退,幾乎就要撞在柱子上,
有一襲綠衣朝着呂七進飛躍而去,呂七進猛然停手,側身躲過綠衣手中的峨眉鋼刺,三人站定。年老道人捂住胸口,盤膝坐地調息。
年輕道士與綠衣相對而望,綠衣女子眼中盡是恨意,呂七進卻是有些恍惚。
“呂七進,你還敢來江陵?”
道士沒有說話,眼神中卻有些苦澀意味。
綠衣女子冷笑幾聲:“我說過,再相見便是兵刃相向。”綠衣女子身體輕靈如飛燕,雙足輕點,手持鋼刺欺近呂七進身前。呂七進輕輕一側身,並不如何動作,便輕輕巧巧躲過了綠衣女子的迅疾一刺。
道士周身氣機流轉已經不如之前與老天師對敵時那般凌厲,變得平靜溫和,不是因爲一番比鬥到了強弩之末,只是怕傷了這個女子。
……
那年,也是在江陵,有個衣衫襤褸的道士初入江陵,在城中雲涼閣救下一個綠衣女子。
女子身世淒涼,母親是閣樓中的一個歌姬,自幼無父。綠衣在閣中長大,被閣中老鴇棍棒相加,要逼那女子也做閣中弱柳。
那一日,女子一襲綠衣,站在雲涼高樓上縱身一躍。
恰好道士從下面經過,看到一抹綠影的道士飛身接過女子,將她輕輕放下。
道士說:“人生苦無妨,苦中當尋樂。”他將破爛布袋中的幾十文錢倒出來,要爲綠衣贖身。
閣中老鴇滿臉鄙夷,招呼幾個小廝將那道士一頓暴打。道士沒有還手,鼻青臉腫的道士對女子說:“你等一下,我還會來。”
女子只是笑了笑,沒有言語。
第二日,道士真的帶了一千兩銀票,老鴇笑逐顏開放了綠衣。
道士問女子:“姑娘叫什麼名字?”
她想了想,說:“綠衣。”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綠衣出了雲涼閣,以爲找到了歸宿,她緊緊跟在道士身後,跟了幾天幾夜。
有一天,道士站在皇城門口,面色凝重,他轉頭看向身後怯生生的綠衣,語氣依舊溫和:“綠衣姑娘,你不必跟着貧道,貧道救你非爲報答。”
綠衣怔怔地看着那個男子離去的背影,不知所措。你救我出牢籠,卻將我送入更大的牢籠,人生苦無妨,苦中當尋樂?我在更大的牢籠中無依無靠,何以尋樂?
那一天,城中妙音居彩繡輝煌,一樓的鶯鶯燕燕。薛秀成和呂七進在樓中聽一位清倌人彈了一夜的琴。
呂七進聽薛秀成將那音律琴理緩緩道來,漫不經心,反倒是那位彈琴的女子怔怔聽着這位一擲千金的薛公子出口成章,自愧不如。到最後不小心出了神,琴絃猛然斷開。薛秀成轉頭看向女子,那位清倌人心中駭然,忙抱琴起身道:“奴家再去爲公子換一把琴來。”
呂七進卻是擺了擺手,溫言道:“姑娘別驚,不必再來。”
女子戰戰兢兢走了出去,房間中就只有呂七進和薛秀成兩人。
呂七進微微嘆息一聲,說道:“情之一物,最是傷人。”
薛秀成笑了笑,知道這道士話中的意思,他轉頭對道士說:“你卻又是不同。”
呂七進臉色微紅,他頓了頓,說道:“說的是,貧道是不同。”
薛秀成緩緩道:“神仙有什麼好當?去他孃的神仙!不如紅顏攜手,終老江湖。”
呂七進聽這位外表俊雅無雙的薛宗主也會爆粗口,他沒有喫驚,反倒是風輕雲淡地笑了笑:“貧道修行,只爲天地證道。”
薛秀成嘴角冷笑:“何苦來哉?”
有一女子,一襲綠衣,手持紅纓繡劍,抬步進閣樓。
那妙音居中的老媽媽見這姑娘來勢洶洶,不是少婦裝扮,只當是來尋那這銷金窟裏花天酒地小情郎的晦氣。老鴇皺了皺滿臉*的老臉,叫上幾個小廝便要將綠衣女子攆出去。哪隻剛剛張口,就被這綠衣姑孃的一句話震驚的合不上嘴。
一襲綠衣的女子投擲一錠的金子,說道:“準備琴簫鼓瑟師,我要舞劍一曲。”
老鴇接過足值一百兩銀子的金錠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綠衣女子望着一臉疑惑的老鴇,她緩緩道:“一劍舞罷,再不回頭。”眼神冷然。
老鴇子將金子在嘴裏咬了咬,確定是金子無疑後,她諂媚笑道:“好好,這就給姑娘準備場地。”
妙音居一樓大廳,本就有個供人歌舞的高臺,老鴇子辦事利落,不多久便騰出場地。來閣中風流的世家子看到那個一身綠衣的美貌女子,便覺得不凡,又聽說她要舞劍,都覺得稀奇,熙熙攘攘圍在臺下準備看熱鬧。
便有那輕浮放蕩之人竊竊私語:“這小娘子敢情是自薦來了?想着一劍舞罷名動揚州,想來和閣樓中那個會舞劍的玉清姑娘爭搶花魁?”
“聽說是從雲涼閣中跑出來的,跟着一個道士,被那道士玩膩了,一腳踹開了,又來這裏混飯喫,真他孃的不要臉!”
綠衣女子對哪些浪蕩子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充耳不聞,只是看着樓上一間緊閉的房門。躍上高臺,她輕聲道:“蘭陵王入陣曲。”
鼓瑟吹笙,前奏過後,她嫣然一笑,衣袂已經隨女子身姿翩翾。紅纓劍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風,又如游龍穿梭,行走四身。時而輕盈如燕,點劍而起,時而驟如閃電,落葉紛崩。
綠衣女子神色悽然,抬頭望向二樓,眼神滿是恨意。
彷彿就是一朵盛開的碧綠蓮花,劍提好瓔珞,三千潮聽月如鉤。綠衣足尖輕輕一點,在虛空中淺淺的一抹綠影。裙尾紛紛垂下後,臺下看客皆愕然。綠衣裙角又揚起,步伐復輕盈。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爲之久低昂。
劍意凌然,看客被震驚的無以復加!又是一劍,真是一道銀光院中起,萬里氣吞匈虜血!
女子朗聲道:“不識時人,枉自爲人!”話音落,紅纓劍脫手,直直像那二樓上一道緊閉的木門射去,死死釘在門上,紅纓尤自顫動不停。
“呂七進,再相見便是兵刃相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