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七進雖是呂翁轉世,卻沒有送人黃粱一夢的本事,他搖頭苦着臉道:“不行不行,陳摶是謫仙,在天界的地位不必八仙低。我哪有本事渡夢給他?”
薛秀成無奈一笑:“那就真沒轍了,等吧。”
“等?”
“等他自己醒悟。”薛秀成說完,在石塊上盤膝坐下,招手示意呂七進也坐。
道士筆直而立,並不坐下,他道:“其實也不急,天下第四人會在除夕之夜化虹飛昇,說來還有小一個月時間。”
薛秀成悠然道:“若是能參悟,一瞬間就夠了;若是不悟,別說一個月,就是一年十年也是枉然。”
呂七進點頭贊同:“說得是啊。”
薛秀成問道:“你說說,七情六慾是人的本性,即爲人,又怎能拋棄七情六慾?”
呂七進笑了笑:“人不能拋棄七情六慾,就算是武當山的掌教,少林寺的方丈,也不能。”
薛秀成“哦”了一聲,“你呢?”
呂七進搖了搖頭,緩緩道:“只要我站在這大地上,我就不能。”
“那他孃的爲什麼要讓陳摶如此?”
“陳摶是謫仙,他本該如此。天下進入太陰境的五人,不過是地仙而已,只有飛昇才能真正成爲仙人。陳摶卻不然,當他一腳踏進了天門,他就會清楚自己的本相,就是真正的仙人。仙人,就沒有七情六慾。”
“你不也是呂洞賓的轉世?”
“轉世,也是人。”
“神仙沒有七情六慾,與草木何異?”
“欲爲衆生輪迴之根,是一切衆生生死輪迴的根本。若不捨離五欲之染,不可能真正的解脫六道輪轉。”
薛秀成無奈擺了擺手:“罷了,你的這些話,若叫那軒轅靖聽去,那就是屁話!”
呂七進看向白髮人,問道:“軒轅靖說神仙竊人命,你以爲如何?”
薛秀成笑了笑:“你想試探我?看看我是不是也如他一般,離經叛道?”
呂七進搖頭:“你隱瞞一切心思,我不過是好奇而已。我是仙人派來助你一臂之力的人,不是監視你的人。”
薛秀成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笑容,沒有說話。
呂七進也不介意他那一臉欠揍的表情,反而來到水簾旁,盤膝坐下。他望向水簾外,嘆道:“一劍斬天雷,好厲害的劍氣!”
薛秀成道:“你若想,你也可以。”
道士自言自語:“我修的是天道,不是武道。”
薛秀成不予理會,問道:“前段時間,我與陳摶練劍,雖有進益,卻還是十分不通。想來想去,該是沒有上乘內功底子的緣故……”
呂七進不等他說完,便道:“我有十二段錦,可與你說道說道。”
薛秀成一笑:“還是你懂我。”
呂七進道:“十年前,你我第一次見面,我便想說與你聽,宗主可一直沒給我機會。”
薛秀成翻了個白眼:“咱能不說當年那些事嗎?”
呂七進正襟危坐,緩緩道:“第一段錦:閉目冥心坐,握固靜思神。”
“何爲握固?”
“抱拇指而握,令神不外馳,以固精氣。”
薛秀成點了點頭:“繼續。”
“第二段錦:叩齒三十六,兩手抱崑崙。牙齒輕輕相叩三十六次,同時以兩手十指交叉,抱住後腦,此時兩手掌緊掩耳門,呼吸九次,氣息微微,不使有聲,與叩齒同步進行。”
“有什麼說頭?”
“《黃庭外景經》雲:‘子欲不死修崑崙’。”
薛秀成點頭不語,呂七進繼續道:“第三段錦:左右鳴天鼓,二十四度聞。上式畢,呼九次,放下所叉之手。兩手掌掩在兩耳處,食指疊於中指之上隨即用力滑下,彈在後腦上,如擊鼓之狀,左右食指同時彈二十四次。”
道士見薛秀成沒有反應,便一口氣說了下去:“第四段錦:微擺撼天柱。第五段錦:赤龍攪水津,鼓漱三十六,神水滿口勻,一口分三咽,龍行虎自奔。第六段錦:閉氣搓手熱,背摩後精門。第七段錦:盡此一口氣,想火燒臍輪。第八段錦:左右轆轤轉。第九段錦:兩腳放舒伸,叉手雙虛託。第十段錦:低頭攀足頓。第十一段錦:以候神水至,再漱再吞津,如此三度畢,神水九次吞,嚥下汩汩響,百脈自調勻。第十二段錦:河車搬運畢,想發火燒身”
薛秀成雖然悟性平平,記憶力卻是極好,道士一氣說完,他便銘記於心。因問道:“這就沒了?”
呂七進點頭道:“金決十二段,子後午前行。”
薛秀成道:“你這十二段不夠瀟灑啊,搖頭晃腦跟瘋癲似的,有沒有好看點的?”
呂七進無奈道:“沒有。”
薛秀成笑了笑,不再說話。呂七進道:“宗主之前領悟廣陵劍譜,又和陳摶練劍,在劍道上算是登堂入室了。不過貧道說實話,你天資實在是不好,若無高人指點,就算是日夜苦練也到不了上玄境。”
薛秀成拿繞蝶劍鞘拍了拍道士肩膀,罵道:“說重點!”
呂七進猛然伸出兩指夾住繞蝶,薛秀成只覺虎口發麻,轉眼神劍脫手。道士拔劍出鞘,在水簾處猛然一揮。
薛秀成喫了一驚,那水幕竟然被道士豎着扯開一道口子!道士已然收劍入鞘,那道縫隙卻不消散。
這道水簾也不知道得罪了誰,先是被軒轅靖橫劈,又被呂七進豎劈,用的皆是世上一等一的劍罡。
薛秀成嘖嘖稱奇道:“厲害啊!你們這都什麼本事?”
呂七進說道:“陳摶練的是劍意,宗主所看廣陵散中也是劍意。我與軒轅靖的兩劍,卻是劍罡。當日在五層山外樹林間,宗主以一人抵擋禦劍山莊三百人,揮劍形成的青蛇,便也是劍罡。只是那些青蛇劍罡多是繞蝶劍自己的,不是宗主揮劍而成的。”
薛秀成問道:“如何揮劍而成?”
呂七進道:“劍與人渾然一體,不可言喻。宗主不妨自己先試個幾百幾千次,或許能悟出來。”說着將繞蝶劍還給薛秀成。
薛秀成接過神劍,呂七進起身往石門外走。
薛秀成笑道:“你怎麼不學那軒轅靖,也從水幕跳出去?”
呂七進輕聲道:“不好,會驚擾空中飛鳥。”他悠然離去,口頌黃庭卻在這一方水月洞天之中久久不散:“……出日大月是吾道,天七地三回相守,升降進退合乃久,玉石落落是吾寶,子自有之何不守,心曉根基養華彩,服天順地合藏精,七口之五回相合,崑崙之上不迷誤,九原之山何亭亭,中有真人可使令,蔽以紫官舟城樓,俠以日月如明珠,萬歲昭昭非有期,外本三陽物自來,內拘三神可長生,魂欲上天魄入淵,還魂返魄道自然,庶幾結珠固靈根,玉匙金鑰身完堅,載地懸天周乾坤,象以四時赤如舟,前仰後卑列其門,選以還丹與玄泉,象龜引氣致靈根,中有真人巾金巾,負甲持符開七門,此非扶葉實是根,晝夜忌之可長存,仙人造士非異有,積精所致和專仁,人皆食谷與五味,獨食太和陰陽氣,故能不死天相既,試說五臟各有方,心爲國主五臟王,受意動靜氣得行,道自將我神明光,晝日昭昭夜自守,渴可得漿飢自飽,經歷六府藏卯酉,通我精華調陰陽,轉陽之陰藏於九,常能行之耳不老,肝之爲氣修而長,羅列五臟主三光,上合三焦下玉漿,我神玖魄在中央……”
薛秀成微微皺眉,這就是他的道?
他沒有立刻去拔劍斬水幕,只是盤膝坐在石塊上,想着適才的《黃庭經》,眼中望着傾瀉而下的流水出神。
漸漸晨曦拂曉,又到暮色四合。最後,枯坐一天一夜的白髮男子猛然起身,向水幕揮了一劍。
一束清朗月光從簾幕縫隙處透進來,照在薛秀成英俊的臉上。
白髮男子眯了眯極好看的眼眸,又是一劍斬去。這一下,月色滿洞府。
有女子輕聲道:“好厲害的劍罡!道士說你資質平平,我看不然。”
薛秀成無奈道:“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神出鬼沒的?”
蘇青道:“我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嚇着你了?”
薛秀成點頭道:“有點。”他轉頭看向冰山美人,問道:“喬太守的小兒子接回快綠莊了?”
蘇青笑道:“是啊,這位太守的兒子,卻與他那紈絝哥哥不同,生的氣度不凡,我看不像個簡單人。當做個人質,可惜了。”
薛秀成一臉玩味:“咋了,你看上他了?”
蘇青哼了一聲,沒有理會。
薛秀成語氣輕柔許多,盯着冰山美人他問道:“我練繞蝶劍,於你無損吧?”
蘇青看向他,若有所思。
薛秀成奇道:“你盯着我幹什麼?就算我英俊不凡,也不能這麼看吧?矜持點。”
蘇青對這厚顏無恥的人實在是無語,想了想,不怒反笑,她問道:“你對所有女子都是如此?看似多情,實則最是無情!”
薛秀成不知哪來的膽子,伸手抬起蘇青的下巴,笑道:“我對清冷美人就是如此,最是多情又無情……”
話未說完,腰腹間就捱了一腳,薛秀成疼得直彎腰,卻是不敢再動手動腳了。自己剛纔那一劍雖然厲害,對付蘇青卻還是萬萬不能。
好漢不喫眼前虧,小不忍則亂同牀共枕之大謀。薛秀成心中暗想:“老子忍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