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摶笑道:“依你說,竟無容身之處了。”
薛秀成嘆道:“想不到你竟已悟了!”
陳摶向虞奇道:“在下這一番淺薄見識,大人見笑了!”
虞奇笑道:“所謂人各有志,既是江湖人,自然會有江湖人的傲氣。”
三人把酒暢談,聊至深夜方胡亂歇下。次日一早,薛秀成和陳摶送別虞奇,虞奇嘆道:“世事多變,今日一別離,明朝隔山嶽,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薛秀成道:“虞將軍,川蜀二十萬鐵騎有你統帥,千萬莫要步了昔日平川將軍的後塵。此去京城江陵,千萬小心!”
虞奇哈哈一笑道:“好!虞奇謝過了!”說着跨上白馬,揮鞭離去。
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薛秀成有些悵然道:“是個明白人,可惜了!”
陳摶摸不着頭腦:“薛大哥,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薛秀成沒有回答,只是嘆道:“此次姓趙的皇帝召回幾大藩王,想必那口鐘叫他頭疼的很。”
陳摶道:“說來奇怪,怎麼皇宮之上會出現一口金鐘。”
薛秀成笑了笑,說了四個字:“天道循環。”
陳摶嘆道:“此番異象必然導致民心大亂。”
薛秀成道:“姓趙的涼薄多疑,咎由自取。不出一年,西趙境內必起紛亂。”他抬頭看了看天,輕聲道:“天下風雲際會,且看誰主浮沉。”
陳摶沒有再說話,兩人牽馬回到御劍山莊,拜別蕭家父子,與江氏祖孫繼續上路往東蒙方向行去。
……
京城江陵,踏雪閣。
閣中關着個紅袖評第三的女子,女子倚在窗欄,望着窗外薄霧繚繞的湖面,意態闌珊。薄冰之下,隱約幾尾紅鯉搖曳。她望向哪些鯉魚,想起那年在潼川,平川將軍的府邸也有一片湖面,湖中的紅鯉有成千上萬。平川將軍外出巡視軍營,她就常常坐在湖心亭,把花蕊投擲向水面,引來游魚浮上來唼喋。
她輕輕一笑,拿起桌上的海棠凍石蕉葉杯,自己斟了一杯君山銀針茶,她看着茶水的霧氣,模糊了雙眼。
憶起那年,秋風吹過曠野,沉沉暮靄之中,一支聲勢浩蕩的隊伍宛如一條紅色游龍,在曠野之中緩緩而行。她坐在一頂八抬黃金繡鳳版輿內,一襲紅裝,彩繡輝煌。
她微微掀開縐紗窗簾,極目望去,天盡頭,一抹斜陽、幾株矮樹、數點寒鴉。
夜幕降臨,送親大隊駐紮曠野。她披上一件大紅鬥篷,拿了一盞紅燈籠,悄悄出了營帳。
她坐在坡上,一眼望去,數十個帳篷散發着昏暗的光,秋風吹過,帳篷的光芒也跟着閃爍,好像在畏懼,在顫抖。女子託腮凝想,這兒明明有這麼多人,卻還是無盡的孤獨。冷冷的風迎面吹來,把她披風上的飄帶吹得瑟瑟亂顫。世間遼闊,月色清朗,人生何如,爲什麼這麼悲涼?
忽然間,曠野上響起一陣幽深曠遠的壎聲。她站起身來,尋找壎聲的來處。壎聲幽幽咽咽,吹到情濃之時忽然戛然而止。一個人影飄向土坡,身形如鬼如魅。那人欺到玉禾公主的身邊,伸手點了她的穴道,將她抱起,飄然而去,
公主被送上一匹駿馬,那人隨即跳上馬背,搖繮疾馳,揚塵而去。耳邊的風呼呼作響。她聽到身後送親護衛的喧譁之聲漸消,終不可聞。她一言不發,不驚不懼。
那人有些喫驚,他想嚇嚇這位膽大包天的公主,於是冷冷地道:“公主殿下似乎不怕我?”
“你是誰?”
“我不高興就會殺人,你想死還是想活?”
“我當然想活,死有什麼好玩?我死了孃親會很難過……不過,再也沒有其他人會在意了……也許皇上會感到有愧於我,會加倍對孃親好。”
那人聽她語意悽苦,不禁微微一怔。公主問道:“你怎麼不說話了?你抓我來要幹什麼?”那人還是沒有說話。她又問:“剛纔的壎聲是你吹得的嗎?那是什麼曲子?”
駿馬帶着兩人來到一座高崖之下,那人翻身下馬,將玉禾公主也抱了下來,隨即拍了幾下馬背,那馬兒喫痛跑遠了。
公主這時纔看到那人正面,但見他大概二十來歲,一襲錦緞黑衫,氣度華貴。他攬住公主的腰,使勁拽了拽懸崖下垂落的藤蔓,扶着一根藤條。公主只覺得身子一輕,不禁驚叫一聲,卻見那人抱着自己正往崖上攀爬,他動作伶俐,竟顯得十分輕鬆自如。公主慌得掙扎幾番,那人冷冷地道:“再亂動彈我就鬆開手了。”
公主一驚,低頭看着地面越來越遠,覺得一陣眩暈,只怕他真會鬆手,這麼摔下去可就要粉身碎骨了。她驚悸之餘,慌亂中反而緊緊摟住那人的脖子。
過了半晌,只聽得那人淡淡地道:“公主,你可以鬆手了。”玉禾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峯頂,四周是萬丈深崖,冷風呼嘯,明月高懸,愈加清寒。玉禾忙放開手,月色之下,只覺那人的眉眼甚是熟悉,似曾相識,不禁“咦”了一聲。
那人一雙丹鳳眸子盯着阿禾,臉上也極爲驚訝,他失聲叫道:“是你?”
玉禾問道:“你見過我?你是誰?”
那人哼了一聲,冷冷地道:“皇上就是如此不堪麼?隨便找個宮女就想糊弄江陵沈莊?”
玉禾聽他話中鄙夷,也不想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曾今是宮女的,怒道:“宮女怎麼了?我寧願自己是個宮女!”
那人目光湛湛,盯着玉禾,忽而笑了笑,說道:“既然是個宮女,那便沒什麼用了。”說着拂袖便走。
玉禾見他當真頭也不回,不禁有些慌了,叫道:“喂!你別走!你走了我怎麼下去?”
那人微微一笑,轉過身道:“你可以試試我的方法。”說着縱身一躍,竟跳了下去。
玉禾喫了一驚,忙趴在崖邊往下張望,卻沒看到那人的影子。高崖風寒,冷風吹得她瑟瑟發抖,她裹緊身上的鬥篷,想起孃親一人在宮中孤苦無依,淚珠奪眶而出。
公主一行哭一行說:“公主又如何!在宮中十幾年皇上也沒認我,臨了相認,又把我嫁給什麼勞什子薛秀成”
她哭了一會,伸手抹了抹眼淚,趴在崖邊摸索,半晌找了一根略粗的藤蔓,心道:“我的性命就全託在你身上了,你可不能斷了。”說着緊緊抓住那藤蔓,深吸一口氣,身子慢慢向懸崖外移。哪知身子一空就直直往下墜,那藤蔓滑不溜秋根本抓不住。
玉禾驚慌大叫,忽覺腰間被人拖住,立即凌空而起,重新落回崖上。
這姑娘正驚惶未定,卻聽旁邊一人道:“天底下竟會有你這麼笨的公主!”聲音正是那人。
公主抬頭望着他,沒好氣地道:“你不是跳下去了麼?怎麼還沒死?又回來做什麼?”
那人笑道:“我不回來,你就死了,你還不謝謝我?”
玉禾怒道:“謝你什麼?謝你把我帶到這鬼地方?”
那人一笑,也不理論,說道:“你是公主,爲什麼騙我?”
玉禾道:“我是公主又當如何?你究竟想怎樣?”
那人背起手來回踱了幾步,說道:“你父皇把你嫁給勞什子薛秀成,你似乎不太願意?”
“願不願意是我的事,與你何幹?”
那個人笑道:“平川將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你既然不願嫁給他,那就不要去潼川。”
“都說薛秀成是個鎮守川蜀的好將軍,偏你說他不好,你跟他有什麼仇怨?你怎麼知道我就不願意嫁給他了,我若不願意,此時也就不會在這裏了。”
“那麼你願意?”
公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輕輕地道:“就算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我也要去潼川。”
那個人無奈地笑了笑,一記手刀打在公主白淨的脖頸上,將公主敲暈過去。
她還記得,那日在潼川城外,她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薛氏草莽寒門,垂古今未有之曠恩。秀成誠惶誠恐,恭迎玉禾公主千歲!”
……
那年除夕剛過,薛府便接到聖旨,令駙馬薛秀成攜玉禾公主返京省親。
江陵城外,玉禾與薛秀成同乘一騎。
她倚在秀成的懷中,望着高大的城牆,說道:“秀成,咱們別去宮裏了好麼?”
薛秀成笑了笑:“說什麼傻話?”
玉禾轉頭看向他:“我有些怕。”
薛秀成道:“有我在,沒事。”說着拿下巴輕輕摩挲她的面頰。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們在花燈會上走散,我害怕極了,怎麼找也找不到你。”
薛秀成道:“一個夢而已,別胡思亂想。”
……
元宵節,下着雪。父皇賞了一盒君山銀針茶。她收集了宮苑中梅花上的雪,得了一花甕的雪水,親手煮茶,對她的夫君說:“雪水煮茶,最是輕浮無比。”
當時,那個深愛她的男人笑道:“茶是好茶,水是好水,人是好人。那我就把這一壺都喝了。”
“豈不聞一杯爲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就是飲牛飲馬了。你喝了一壺便成什麼了?”
薛秀成笑而不語,接過她遞來的海棠凍石蕉葉杯,細細喝了,賞讚不絕。
……
踏雪閣中,女子手指一顫:“秀成,我若是早知道那茶……”一滴淚落入她手中的茶盞,濺起水花。她想起那天,秀成一口鮮血吐進海棠凍石蕉葉杯,染紅了碧綠的茶水。她抱着他,從天黑坐到天明,那是元宵節的夜晚,天上的煙花絢燦無比。從此,她再也沒有過元宵節,每年元宵,她都要扛着鋤頭去宮苑一角,皇宮中沒有人知道,那個整潔乾淨的一小塊地方,是“試圖謀逆”的平川將軍薛秀成的衣冠冢。
玉禾公主,她舉起那一杯君山銀針茶,笑問:“秀成,是你回來了嗎?你的亡魂在怪我嗎?”茶杯一斜,碧綠的茶水傾出,浸溼女子衣衫。她輕輕咳嗽兩聲,嘴角滲出血絲。
千裏之外,薛秀成的胸口猛然一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