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三天的煮酒大會即將結束,蘇青在薛秀成的“威逼”之下,只得吩咐下屬將各類事務送到青竹水榭處理。
薛秀成雖然賴着不走,卻也沒在蘇青忙着的時候打擾她。一上午時間,多半在外廊與呂七進閒儻。他相貌英俊,氣度灑脫,本就在女子面前極其討喜,蘇青雖恨他,恨不能將此人剝皮抽筋,卻也不怎麼煩他。
閒時這人若來討教川九宗中的尋常運作事務,冰山美人也不介意與他說上兩句,當然,好臉色是沒有的。
喫過午飯,薛秀成道:“蘇姑娘,聽說前幾年有個天下第九的高手私闖禁地,想是死了罷?”
蘇青淡淡地道:“死的不能再死。”
薛秀成笑道:“不妨告訴你一個祕密,有個坡腳的和尚要來這裏收妖,現已在城外五十裏。”
蘇青“哦”了一聲,繼而望向薛秀成道:“是來收你麼?”
薛秀成聳了聳肩:“我可是提醒你了。”
蘇青合下手中的書卷,說道:“多謝你提醒,不管來人是誰,我只一人應付。”
薛秀成看向這孤傲女子,她透過竹窗望向白茫茫的湖面,目光湛湛。
秀成道:“你養的茈珠被道士打成重傷,一時間想必不敢出湖。那和尚雖與你一樣也是上玄境界,卻最擅長殺上清境高人,號稱天門之外無敵手,想來你不是他對手。”
蘇青緩緩地道:“那又如何?這麼多年,我蘇青從來都是一個人。”
薛秀成讚道:“好!有骨氣!”
蘇青看向他:“只求你別插手,我若死了,你就是川九宗的宗主,坐收漁利的買賣穩賺不賠。”
薛秀成笑道:“着啊!”
蘇青道:“很得意麼?”
薛秀成氣死人不償命,點頭道:“是有點。”
道士在天上持劍鬼畫符,劍氣寒光畫出一個伏魔咒,拍向湖面。
薛秀成叫道:“可別給打死了!”
呂七進輕飄飄落在廊上,道:“貧道不殺生。”
薛秀成道:“那你在幹什麼?”
呂七進道:“我讓這茈珠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薛秀成道:“會乖乖聽話?”
呂七進悠然道:“子非魚,安知魚不知我意?”
薛秀成笑了笑,隨即沉聲道:“說人話!”
呂七進撇了撇嘴。
女子霍然起身,從道士身邊經過,手扶欄杆望向遠處湖面。
道士聞到一股淡淡幽香,忙轉身過去,臉又紅了。
薛秀成打趣道:“俗語‘亂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你這道士還是修爲不夠。我就奇怪了,廣成子怎麼就看上你了?”
道士嘆道:“當年癡迷於武道,劍走偏鋒,一步入了天門。雖說也是入了太陰境的地仙,實則沒有穩紮穩打來的踏實,所以才十年止步不前,一直不能再更進一步入太玄境。”
只聽扶欄遙望的女子輕聲道:“有人來了!”
道士看向薛秀成,白髮的薛宗主對他搖了搖頭,說道:“上玄對上玄,這一仗一定很漂亮!”
隨即薛秀成起身,與那冰山美人並肩而立。
道士暗自嘆了一口氣,心道:“和尚打姑娘,有什麼好看?”
湖面濃霧之中傳來一陣木魚之聲,聲雖不大,蘇青卻感到一陣眩暈,幾乎摔倒。
一旁的薛秀成輕輕扶住她的手臂,笑道:“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蘇青哼了一聲,扯開一張繡帕遮住耳朵。雙足輕點,凌空翻起,從腰中抽出一條銀鞭,只聽呼呼幾聲,空中捲起幾朵銀花。
薛秀成讚道:“好俊功夫!”
蘇青嬌叱一聲,叫道:“裝神弄鬼,叫你現形!”
幾朵銀花飛去,濃霧向兩邊散開,露出一個黃袍老僧。但見他手敲木魚,口唸佛經,穩穩站在湖面之上,一圈圈漣漪從老僧芒鞋處散開。
薛秀成轉頭對呂七進道:“同是出家之人,瞧瞧人家這氣度!”
呂七進搖頭道:“原來是黃袍僧人李牧雲!天下十一對十三,不太好,不太好……”
薛秀成問道:“你給說說,哪個不太好?”
呂七進道:“取決於你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此時,快綠莊內有一男一女並肩向水榭行去。女郎大約十七八歲,頭戴銀冠,耳朵上掛着兩個明晃晃的月牙墜子,戴着銀項圈銀手鐲,身穿掛滿銀片銀花的百褶裙,端的是明眸皓齒。男子約莫而立之年,身披一件漆黑貂裘,風度翩翩。
女子顧盼神飛,一路環佩叮噹,笑語不斷,是個單純嬌憨的可愛姑娘。這一位,便是涼山派新一任掌門竹梨花了。
男子對小姑娘又是疼惜又是無奈,因嘆道:“梨花兒,你這麼個性子,如何能鎮得住涼山派千餘號人?”
竹梨花笑道:“我有十幾個師兄師弟幫村,再有什麼不懂,就請教宋大哥你!”
這位宋大哥便是西嶺掌門宋炎了。
兩人相攜前往竹木水榭,便是受了宗主蘇青的邀請,更準確點說,其實是薛秀成的意思。
小姑娘問道:“薛姐姐走了嗎?”
宋炎點頭道:“你大嫂身子不適,提前回去了。”
小姑娘笑道:“等姐姐肚子裏的寶寶出生,大哥一定得請我過去!”
宋炎笑道:“那是自然!”
卻說凌波湖上,殺意橫飛。蘇青面色凝重,嘴角滲出一絲鮮血。黃袍和尚將手一揮,木魚撞向蘇青。
大戰一場後,女子體力已然不濟,此時欲要揮鞭擋住飛來之物,卻不料木魚氣勢凌厲,竟然將那銀鞭攪得稀爛。四處飛濺的銀片劃傷女子白嫩的臉頰,頓時滲出一道鮮紅血跡。
女子握鞭的右手鮮血淋淋,胸前被木魚撞擊,下盤不穩,頓時如浮萍一般飛了出去。
薛秀成凌空一翻,在空中抱起受傷女子,輕輕落回水榭木廊上。他放下蘇青,笑道:“黃袍大師,這女子本性非惡,還請手下留情!”
黃袍僧人喝問:“你是何人?”
薛秀成笑道:“在下涼州薛復,在江湖上默默無名。還請大師發發慈悲,放過這女子。”
黃袍僧人待要上前,忽然間“咦”了一聲,臉上滿是詫異。
他此番前來本是爲了收伏湖中妖物,與那女子鬥了半晌,卻沒探尋到一絲妖氣,便知道那頭上古神鯤已不在湖中。如今見那白髮男子身有仙氣,雖不知道爲何,卻也不好繼續糾纏下去。
薛秀成作揖道:“還請大師發發慈悲。”
黃袍僧人雙掌合十,回禮道:“阿彌陀佛,施主身負仙氣,非是俗人,老衲樂得結個善緣。”說着雙手一揮,收回木魚,轉身沒入煙波深處。
薛秀成目送老僧離去,轉身看向倒在地上的冰山美人。他蹲下身問道:“怎麼樣啊?”
蘇青冷哼一聲:“死不了!”
薛秀成道:“呦!還挺厲害。那你自己起來罷,還等着讓我抱你?”
蘇青強忍體內翻江倒海般的劇痛,咬牙罵了一聲:“無恥!”掙扎欲起身,卻頹然倒地,昏迷過去。
薛秀成嘆了口氣:“本事不大,脾氣挺倔。”俯身抱起女子,將她送回水榭小屋。
呂七進跟着進了屋子,爲冰山美人探了探脈象,道:“被和尚的木魚鍾震碎了體內經脈。”說着解下腰間葫蘆,從中取出一丸猩紅丹藥。
薛秀成看了看窗外,道一聲:“先別弄醒她。”便轉身出門。
一男一女沿水榭木廊走向竹屋,遙遙望見一個白髮男子開門相迎。竹梨花和宋炎對視一眼,不知是什麼情況。
到了近前,小姑娘眨着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盯着白髮俊雅男子,不禁“咦”了一聲,這人好生眼熟,倒像在哪裏見過,卻又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虛無縹緲不可追憶。
宋炎卻是大驚,他上前幾步,揉了揉眼睛,神色大變。
白髮男子笑了笑:“姐夫,別來無恙?”
宋炎顫聲道:“你……你……”
薛秀成溫言道:“我是秀成!”
宋炎激動地道:“秀成,是你!是你!你怎麼……”
薛秀成一字一句地道:“我回來了。”
宋炎眼中一紅:“好好好!回來就好!我與你姐姐想你想的好苦!”
秀成問道:“姐姐如何?”
宋炎道:“當年,你與嶽父大人剛去京城的那會兒,秀山夜不能寐。後來聽說你們在京城出了事,接着潼川就更迭了兵政大權。秀河失蹤,她更是悲痛欲絕,自那時起就鬱鬱寡歡,近些年才漸漸好些,如今又有了身孕。”
薛秀成有姐弟各一,姐弟三人感情甚篤。十年前的上元燈節,薛秀成與老父親護送玉禾公主回宮省親,卻不料一去不回。自己喝了玉禾公主親手烹煮的毒茶,老父在獄中含冤而死。
而趙皇卻以“薛氏父子意圖謀反,未遂正法”公告天下,沒收了薛家兵權。薛秀成的姐姐薛秀山時已嫁爲人婦,僥倖逃過一劫。其弟薛秀河卻在發配途中意外失蹤,蹤跡全無。
薛秀成眼睛微紅,輕聲道:“是我不肖,有命無運,累及家人。”
宋炎滿腔疑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這一頭白髮……”
薛秀成擺了擺手:“當年趙氏設計害我薛家,我中了空奪散之毒,一夜白頭,卻……沒有死成,被高人所救。”他也不願解釋自己其實已經死了十年,是燃燈大仙爲他留住魂魄,纔有了今日相見。
宋炎問道:“那老丈人他?”
薛秀成悽然道:“死了。”
宋炎一時無語。
薛秀成看向驚愕站在一旁的小姑娘,向她招了招手。
竹梨花走上前兩步,薛秀成嘆道:“十年不見,你都長這麼大了!”
竹梨花一臉天真,問道:“你真的是我小時候見到過的薛大哥哥嗎?”
薛秀成笑道:“你小時候總喜歡騎在我肩頭,這就忘了?”
竹梨花俏臉一紅,靦腆笑道:“果真是大哥哥,只是還提這陳年舊事做什麼?羞煞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