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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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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聞霜身陷僵局,雲衝波眼角跳動數下,右拳緊握,終於還是沒有什麼動作。

(不行,這樣出手,只會更糟,在能夠"控制"之前,我還不可以參戰。)

(可是,就這樣看着什麼也不做的話…廢物,我真是個廢物…)

當日長白一戰,雲衝波落入公孫伯硅手中,被他以"吞食天地"噬食生命,卻不料異變驟生,在無比驚恐的尖叫聲中,公孫伯硅的身體如豬尿泡一樣快速膨脹,只短短數瞬,已變作皮薄若紙,有三人來高的巨大形象。

爲自己的生命,他曾作出最後的掙扎:似乎有所覺悟,他拼盡全力將尚是自由的右手戮刺向雲衝波的頭頂,更嘶嘶的尖叫着一些已含混不能分辨的字語,而當他的那隻右手被蕭聞霜的冰刃斬斷的時候,他也似是終於到了某個極限,在一陣劇烈的顫抖之後,自中炸裂,變作一堆腥臭難聞的血水,再無骨肉殘留。

爲這種奇怪的變故而迷惑,和有着太多的祕密需要掩蓋,兩人在當時並沒有與曹奉孝等人認真討論些什麼,在雲飛揚隨劉家諸人離去後,二人也只有悻悻離山,與路上發現到盛京果已落入孫無法手中,兩人在大爲讚歎天機紫薇的奇謀遠計時,也商議下來,索性取道帝京,在觀察完帝京景應該會有的"回應"之後,再南下松州,去尋找玉清一支的太平道衆。

兩人路上探論,都是糊里糊塗,自我開解下來,只勉強覺大約該還是因雲衝波身爲"不死者"具無限生命,公孫伯硅以"有限"而欲吸攝"無限",難以容納,終至爆體而亡,但雲衝波自那以後,體內勁力竟就莫明其妙的強了許多,舉手投足,竟已逼近蕭聞霜,漸有第七級頂峯的力量,便再沒法解釋,兩人苦思許久,到底無法解釋,相對苦笑之後,遂決定順其自然。

只一般事堪虞:那力量雖強,雲衝波卻沒法控制,每每欲撫牆舉杯之時,卻弄至屋毀桌碎,不堪收拾,也不知惹了多少麻煩,更會激衝自己體內氣脈,痛苦難當,可說是點用也無。還是後來蕭聞霜有了經驗,加意留心,以自己法力中和壓制雲衝波力量,兩人方纔能太平行路而不至受路人側目,但這樣下來,雲衝波卻連原先那已可力斬袁洪或是自保於亂軍的本事也沒法發揮,直是成了蕭聞霜身側的一名看客。

一如此刻,明知道自己若能遙遙出手試探,蕭聞霜的把握便會大增,可剛一聚力,雲衝波就已骨痛若碎,將嘴脣也都咬破方纔站住了身子,那裏幫得上忙?

"‘冰火九重天‘,他們已開始感到不耐煩了。"

囁嚅着乾癟的嘴脣,仲達微微的搖着頭,帶一點冷笑的樣子,評論着。

據守節碑約有一裏多的地方,在帝京那綿長雄高的城牆上,高打着大如車蓋的朱傘,傘下襬着張精刨細鏤的雕花椅,椅中傴僂着一名橘皮老者,正是仲達,身後一字排開,立着三人,皆二十來歲模樣,宮裝打扮,當中一人正是剛剛自冀北鎩羽而歸的仲趙。

仲達說着話,自擺在右邊扶手上的金盤中拈出一粒花生,送進嘴裏,抿着,又道:"離‘那日子‘還有四天,‘那個人‘也在城中,卻偏要在守節碑邊上去出手,那酒鬼真得是被憋了太久了。"

頓了頓,又道:"有何所得?"

那三人互視一眼,左手第一人躬身道:"劍仙的‘青蓮劍歌‘確是神妙非常,但若技止於此,未必能阻得住這兩個人。"

又道:"依學生所見,那正與劍仙交手的人,很可能便是據說下落不明的太平道天門九將之首‘天蓬貪狼‘,依此前資料來看,此人力量雖在巨門之下,卻最得張南巾寵信,雖原因不明,但總歸必有所長。"

仲達微微頷首,卻道:"老二呢?你在冀北見過他們,有什麼想法?"

仲趙臉色一直有些慘白,顯得不大好看,見問,便躬身道:"回公公,學生在冀北時與他們只是一面之逢,當時以爲他們乃是曹家的客卿或是雲臺山的叛匪,並未多加留心,請公公恕罪。"

仲達蹙眉道:"老二,你夠了沒有?"

"自冀州事後,你只是一味消沉,只知自責,長此以往,豈可對此大亂將臨之時世?"

"天機紫薇是何等人物?他的‘五牛開山‘之策,用心與微,潛忍多年,可說是志在必得,你若能在那短短數日內窺破關鍵,便不該待立在後,而是來坐我這個位子了。"

他最後一句語氣稍重,仲趙臉色立時一片死灰,連嘴脣也有些顫抖,卻又不敢開口。

右手那人一直默不作聲,此刻忽然拱手道:"請教公公,依學生之見,劍仙的‘影三幻劍‘之法雖然詭妙,但那廝功力凝鍊,含而不發,顯是以靜制動,不欲爲劍仙所乘,然則劍仙分影成三,該是不利久戰,又爲何也不出手試探,而是與之僵持?"

仲達淡淡道:"很好,還是老三看的細。"

又道:"他是給別人看的。"

"給我們,也給那邊那位先生。"

說話時,仲達目光若有意,若無意,瞥向乾德門城樓頂上,是時,殘陽已半沒入地,漫天彤雲卷作若大灰幕,似偌大殺伐長戲前的寧靜。

(這個樣子,算是對我示威嗎?)

冷笑着,那大漢雙手交叉握住,頂在頷下,若有所思的看着。

(作爲"冰火九重天"當中最爲孤傲和怪僻的一員,在某種程度上,你確是有一些象那位東海龍王,因爲不能快意的揮劍,而索性將之封印了十年之久。)

(那麼,就展現給我看一看吧,這已鬱積了十年之久的劍華,在全力綻放時,會有怎樣驚人的美麗?)

幾乎與那大漢的心語同時,那醉漢的嘴邊,綻開了怪異的笑。

(如此自信的防守嗎?竟然留下這樣多的破綻給我?)

(明知道不可能將三側的攻勢完全防禦,索性就將力量凝分,決心在硬接一劍的同時重創我的真身?)

(可是,小子,想要來"預測"我的你又是否知道,詩語貴奇?!)

縱聲長嘯,分立蕭聞霜三側的醉漢竟同時舉劍上指,長聲吟哦,與之同時,其中的兩個形象更慢慢破碎,淡去。

"秋野明,秋風白,塘水漻漻蟲嘖嘖!"

"變招了。"

沒有一絲表情,仲達冷漠的說着。

"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由青蓮劍歌變至長吉劍樂,酒海劍仙,他的確是個瘋子。"

"好好看着罷,現在將要出現的變化,是爲師也從來未有機會親睹過的神技哪!"

"…荒畦九月稻叉牙,蟄螢低飛隴徑斜…"

如歌如吟的聲音漸淡,面對高度戒備的蕭聞霜,那醉漢冷冷的笑着,將手中劍緩緩揮動,在空中作着看似"無意義"的斬擊。

伴隨着他的每一揮劍,都有閃着幽光的青塵紫末,自他的劍上脫落出來,在空中飄舞不定,隨風旋動。

"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如漆點松花!"

"點"字出口,醉漢長劍急揮,頓見千萬點塵末一同振動,蓬然而響着炸裂開來,化作萬千鬼燈,浮於空中,一時間,竟然不見天地。

可是,和他同時,在他誦到"點"字時,蕭聞霜竟也忽地清叱一聲,腳下藍光綻現,如脫弦急箭向前急撲,硬取醉漢中路,那醉漢不防她竟會在此刻發動,先機已失,雖舞出一團劍光吸聚鬼燈擋在身前,卻已沒法制住蕭聞霜的身法,被其強攻之下,連退五步,直至守節碑側方險險定住身形。

"瘋子。"

丟出一句說不上是什麼意思的評價,仲達道:"你們看出什麼了?"

三人互視一眼,左手第一人道:"回公公,小人以爲,劍仙失之於輕。"

"《南山田中行》雖非名篇,但也非佚句,酒仙這般長長吟哦,若遇解家,便不難知道其出手節奉,可以先行突擊,一如此刻。"

仲趙也道:"劍仙也失之於執。這一式‘鬼燈松花‘雖然怪異詭鷸,但究竟同屬幻劍一流,與先前的影三一劍相若,對手既接得過影三一劍,便不致輕失。"

第三人也道:"劍仙還失之於鬱,戰者勝爲先,劍仙卻因封劍十年,渴求一綻,出手唯求華美,又似要盡展所長,一來出手便緩,二來也不免爲人所窺。"

仲達笑道:"很好。"

"既如此,你們便要記住。"

"酒海劍仙這個人,在性格上,有着這樣的三條弱點,而若有朝一日陛下要將他清除,我們該怎樣針對這三條弱點來使之不能發揮戰力而敗,便是今日的功課。"

"三人各擬一份辦法,明日此時,稟於我看。"

說着這樣的話語,仲達的臉上仍是平靜非常,邊眯着眼察看着戰況,邊喃喃道:"所謂高手,總有‘性格‘這東西,那使他們各自不同,也使他們得以獲取自己的力量。"

"就爲師的經驗,對於高手,那東西確有必要,若不如此,便沒法攀至那相對較高的地方。"

"可,對於一名謀士來說,‘性格‘卻是最糟的,那隻會令你沒法完全客觀的去計算得失,也會令你更容易被敵對方的謀士估中你的判斷。"

"記着,所謂高手,任何時候都不缺乏,可冷靜並有洞見力的頭腦,卻什麼時候也不嫌多。"

"便讓他們以爲自己真是什麼國之棟樑和股肱之臣好了,便教他們真以爲自己可以掌握什麼天下命運好了。只消他們還相信於自己的力量,便會有破綻來被利用去將他們鉗制和排除。"

"豹兒跑得是快,熊兒力氣是大,但到最後,能立於人主之側陪觀諸獸的,可不還是人嗎?"

三人齊一躬身,道:"公公之言,學生銘記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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