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寧一點兒都不意外時慕揚的回答, 他要是說她比較重要那才驚悚。
交換計劃時慕揚也沒有實施, 臨到要做, 時慕揚卻猶豫了。
他轉頭看草坪的椅子上, 少女手蓋住臉, 愜意地坐在那裏。她惡毒,柔弱, 活不了多久,時慕揚知道,把她當爛攤子甩出去獲得最大利益,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可是一想到把她換給別的男人,他心裏壓得沉甸甸的, 怎麼也不得勁。
再想到倘若那些個男人沒同意還好,他可以盡情嘲笑她。但若是同意了, 這小毒物不知道該多得意。那種畫面必定讓人萬分不爽,所以計劃擱淺下來。
時慕揚卻沒有發現,他竟是沒有懷疑她的魅力。
小混賬說起甜言蜜語來, 讓男人腦子都不想長。
他不會把她放回去,又不能對她做些什麼, 於是閒暇下來,時慕揚躺在她身邊,從一旁摸出一本葬禮大全。
“來, 挑挑以後你想要的棺材。”
大小姐聞言眼睛一亮,湊過來和他一起看。
圖上棺材種類果然很齊全,各種木料, 有的竟然還帶刻花。大小姐翻了幾頁,有些失望。
“怎麼沒有粉色的棺材,我想要個粉色的。最好上面繫着彩色的絲帶,裏面墊上一層漂亮的蕾絲。”
時慕揚當真考慮了下,最後否認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是個可以拆的禮物,你死了這條心。”
青團被這兩個奇葩的思維帶偏,腦海裏浮現出一副相當有畫面的場景。大小姐躺在粉色的棺材中,棺材打扮得像個禮盒似的,想想就惡寒。
“時慕揚,我覺得這個黑色的棺材適合你。”
“不錯。”
“當然,你如果非主流一點,也可以考慮綠色的棺材,到時候我弄個紅的,你在旁邊給我做綠葉。”
“小侄女,你不用這麼早爲我考慮。”他眼角微微耷拉,不緊不慢說,“你死了五十年,我說不定還活得好好的。”
黛寧意味不明笑了笑,時慕揚向後翻了一頁,竟然有葬禮的場景、規格、佈置。兩個人看得非常認真,如果此刻有人從這裏經過,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是在準備婚禮。
陽光爛漫,他半擁着懷裏的女孩。忍不住低眸去看她。
她眼底活潑快樂,甚至透露着輕鬆,怎麼也不像等死的人。她的身體溫暖,或許是大腦遲鈍,時慕揚完全想象不到,她如果不動不笑,會是什麼樣子。
時慕揚“啪”的一聲合上《葬禮大全》,心情突然轉陰。
對於死亡,時慕揚並不怎麼恐懼,他很早跟在父親身邊,就見識了太多血腥的東西,這是第一次,他哪怕用調笑的心態來對待,依舊覺得心臟略微緊縮難受。
下午,時慕揚突然讓醫生抽了黛寧幾管血,晚上把她推進了一個奇怪的治療艙。
大小姐無聊地躺進去,甚至還打了個呵欠。
時慕揚救不了她,她知道。
等黛寧從裏面出來,果然,看見時慕揚腳邊一地菸頭,周圍的東西凌亂,顯然他發了不小的脾氣。
黛寧歪頭看他:“喂,不如我嫁給你吧。”
時慕揚抬起眼皮子看她:“你這麼想害我?想讓我才領證,就變成鰥夫?”
大小姐笑嘻嘻的:“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扯淡。”時慕揚顯然非常不屑。
他揮揮手,像趕撲棱蛾子那樣把她趕走。
“別煩老子,在想事情。”
神奇的是,除了治病,這兩天在會所,黛寧並沒有看見其他人。偶爾時慕揚會帶她在泳池遊個泳,天氣好他們就一起在草坪上曬太陽。如果下雨,她就軟綿綿睡上一天,醒來的時候,總髮現一雙眼睛死死盯着她。
有一次她也壞,故意屏住呼吸,肢體僵硬。爲了作弊,還讓青團把自己身體弄涼了。
看上去死得不能再死。
黛寧藉助青團的視角,好奇地觀察時慕揚的反應。
時慕揚愣了許久,突然沉默地把她抱進懷裏。
他抱了好一會兒,臉色透着不正常的紅,許久,他捧住她的臉,開始吻她。
從睫毛到嘴脣,他動作頓也沒頓,一路向下。
動作談不上溫柔或者粗暴,黛寧看得疑惑,幾乎快要懷疑,時慕揚是不是在試探她。
可是觀察下來發現,他真的以爲自己死了。
好吧,她快衣衫不整時,突然想起前兩天時慕揚那句話——“老子對姦屍沒有興趣”。
他現在這個樣子看上去,誰要說沒有興趣,她現場打死誰!
黛寧快和他坦誠相待時,她終於演不下去屍體,她睜開眼睛:“你在做什麼?”
時慕揚定定看着她,瞳孔縮了縮。
意識到她“迴光返照”,他若無其事替她拉拉衣服,恢復了荒誕不羈的模樣,皮笑肉不笑:“替你入殮。”
我可真是謝謝您咧,這輩子第一次知道,有人想用下半身入殮的。
奇怪的知識量一瞬間增加,黛寧突然懷疑,死在時慕揚身邊,這個決策是否正確?他不會剁吧剁吧將她喫下去吧?
時慕揚看了她好一會兒,突然說:“去結婚。”
他說做就做,把她從牀上拉起來:“把這身晦氣的衣服換了,今天就去領證。”
看着他微紅的眼尾,黛寧知道,恐怕是被刺-激狠了。
“你不在意當鰥夫啦?”
“以老子的身價,死了個老婆,娶第二個很難嗎?”
大小姐踢踢他,瞪圓了眼睛:“我還沒死,你就想着第二個?”
冬日的風從窗外吹進來,時慕揚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
“那你就爭點兒氣,活久些。”
這句話和他一直以來的刻毒語氣不同,第一次,透着幾分似難過似懇求的味道。
黛寧這才發現,他的手指冰涼,並不比她剛剛演屍體觀察他反應時好多少。
然而婚到底沒結成,時慕揚國籍都不是本國,真要領證,手續有的弄。
黛寧也沒想過要嫁給他。
但願景總是好的。
沒兩天過年了。
這是黛寧生命裏最後一個新年,她穿了一身喜慶的衣裳,一大早就拉着時慕揚要出去。
“我帶你回家見爺爺。”她小臉粉嘟嘟的,透着股灼人的溫度。
少女拉着他的手,時慕揚臉上不情不願,最後還是被她拖了出去。
兩個人都清楚,她那點小貓似的力氣,如果時慕揚真不願意,她拿他沒有辦法的。
快到家,時慕揚腦子才清醒,警惕地扣住她。
“回去!”
糖衣炮彈一路,他險些真以爲自己是人間的孫女婿了。可時慕揚流落過惡之島,老爺子怎麼可能承認他。
而且他年幼就看得出來,有幾分心術不正,時慕揚難免懷疑,黛寧在給自己設圈套。
果然,黛寧眸光動了動,突然朝前跑。
“救命!救……唔……”
時慕揚反手捂住她的脣,氣得額上青筋暴跳:“你又耍我?”
黛寧在他懷裏,被禁錮住不能動,然而她剛剛那一番叫喊,卻成功吸引了一輛車上的人。
那車倒退出來,一個男人從車上跑下來。
黛寧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是言景。
她淚汪汪衝言景伸出手,一副求救和依戀的姿態。
時慕揚被她一激,臉上再沒了半點溫和。他手下的力氣也大了些,心裏本來在踱步的老虎,一下子被人放了出來。
“你喜歡他?”他勒緊了黛寧脖子,不可思議地問,一面細細觀察她的臉色。
黛寧咳嗽連連。
“黛黛!”言景見她這樣難受,心瞬間被人擰緊。
“哥哥救我。”她這次的眼淚沒有半點兒摻假,時慕揚這個神經病不發病則已,一發病根本不會手下留情。
也就這個空隙的時間,雙方成了對立的立場。
索二他們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言景勢單力薄,身邊只有三兩個跟着他來串門的保鏢。
親暱的“哥哥”兩個字,在時慕揚神經上狠狠地踐踏兩腳。一想到她這段時間賴在他懷裏,歲月靜好陪着他,全是裝出來的,心裏只想回到言景身邊,時慕揚就氣得快要發瘋。
爲什麼,他對她不夠好嗎?
爲什麼從小到大,他從來走不進她的眼中?
心裏像是被紮了一針,時慕揚陰戾地看着對面的男人,翻湧着難以言說的嫉妒:“弄死他!”
索二他們收到命令,驚懼地看向時慕揚。現在不在沒有法制的惡之島上,做的所有事,都得付出代價,老大瘋了嗎?
儘管如此,他們依舊硬着頭皮,去執行老大的命令。
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這個男人,比想象中棘手無數倍。在不拔槍的情況下,他們一圈人甚至處於下風。
時慕揚眯了眯眼,也看出言景可以一個打一羣,他舔了舔脣角,有些可惜巨蟒不能帶出來。懷裏的女人還在掙扎:“時慕揚,你敢傷他,我跟你沒完!”
這句話讓時慕揚恨不得掐死她。
他吹了個口哨,示意自己的人別打了,再把紀家的人驚動,他今天討不了好。
言景皺眉看着時慕揚:“放開她。”
時慕揚兩指扣住黛寧脖子,他使了點力,黛寧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言少。”時慕揚陰惻惻笑道,“把人還給你也可以,我對這個女人的興趣,遠遠沒有你們言家股份的興趣大。”
“據我所知,你手中,至少有言家半分之六十的股份,全部給我,我就不傷害她怎麼樣?”
言景看着黛寧,心沉了沉,一時沒有說話。
“瞧瞧,寶貝兒,你以前的男人,似乎也沒有多在意你呢?”時慕揚手指在她臉上劃過,語氣嘲諷,“你可能就只有跟我回去,好好跪着認錯,說不定把我和我的兄弟們伺候爽了,我可以留你一條命。”
這話落在黛寧耳朵裏,當然知道是故意氣言景的話,她恨不得給氣昏了頭的時慕揚點個贊!這也太配合了小叔叔!
但言景不瞭解時慕揚,顯然當了真,他臉色白了白。前兩天知道黛寧離開了紀家,據說是和她喜歡的人在一起,言景整個人心都是空的。今天除夕,他本奢求她已經回到紀家,這樣,他遠遠看她一眼就好。沒想到她的處境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這個男人並不愛重她,甚至還想傷害她。
並非像時慕揚說的那樣,言景手中只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還有百分之二十七,在關再常手中。
他們言家所有的基業,如今都在他的手裏。他沒見過母親,卻也從關再常口裏,聽到過那個溫柔的女人,對自己的期許。
然而此刻……
“我給你。”言景閉了閉眼,“全給你。”
一瞬間,時慕揚看看懷裏淚汪汪的女人,臉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