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25章 住院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夜深了,縈繞在耳邊的絮語漸漸低落,直到無聲無息,落在頸窩裏暖暖的呼吸也越來越均勻悠長。

柳俠睜開眼,在昏暗的燈光下靜靜地凝視着懷裏的人,慢慢地把臂膀越收越緊。

他想把他的寶貝和自己融爲一體,不管以後有多長的歲月,只要他想,只要他願意,就能像現在這樣,真實地看到、擁有他的寶貝,能夠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睡着和清醒時候的樣子;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溫度,他的呼吸,他的快樂,他的憂愁,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

他還能擁有多少這樣的日子?

貓兒知道自己的病了,柳俠幾乎可以肯定這一點,當他從中原省醫學院那位老專家的診室出來後故作輕鬆地提出來京都看病,貓兒只是震驚地看了他幾秒鐘就高高興興地爲自己終於可以暫時擺脫非人的高三生活而振臂歡呼的時候,他就感覺到,貓兒對自己的病有了預感。

貓兒不想讓他爲難,不想讓他費盡心思地想藉口,所以默契地配合着他的謊言,甚至主動爲他提供理由。

柳俠閉上眼睛,他想起了聽說他和周曉雲分手消息後的貓兒安靜從容的模樣,那天,貓兒肯定也想到了他和周曉雲分手的原因,所以貓兒沒有追問他一句,也是跟今天一樣,爲他找了很多分手其實未必是壞事的理由。

柳俠把臉貼着貓兒的額頭,心如刀絞,他這樣懂事乖巧的寶貝,此刻這麼溫暖地躺在他懷裏的人,將有一天,他永遠都再也看不到他感受不到他了嗎?

永遠是多遠?

柳俠不敢想,不管你多麼想念,不管你等到什麼時候,都不可能有再相見的一天,這就是永遠嗎?永遠的感覺,原來如此令人絕望

柳俠拼命地呼吸,感受着貓兒獨有的味道,寶貝,如果沒有你,小叔活在這個世界上幹什麼呢?

柳俠蜷縮起身體,把貓兒緊緊地包裹在了自己懷裏,世界好像太大了,他四面臨空,找不到可以倚靠的地方,他只能這樣抱緊了貓兒,想象着當他們的世界走向毀滅的時候,他們仍然可以在一起。

柳俠不知道自己是被驚醒了,還是壓根兒就沒睡着,他聽見從不遠處一個病房裏傳出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那聲音很快從□□變成了痛苦的哭嚎,哭嚎聲持續了幾分鐘,他看着醫生護士走進那個病房,又看着他們離開,然後一個護士端着托盤又進去,十來分鐘後,哭喊聲停止了。

從緊挨着他們的病房正好出來一個人要上衛生間,柳俠問他那哭聲是怎麼回事。

那人說:“那小孩兒才九歲,化療時間長了關節疼,以前喫止痛片,現在每天都得打止痛針,天天到這個點兒就得來這麼一陣。”

柳俠下意識地摟緊了貓兒,一直到天快亮護士開始推個車子挨着病房抽血,柳俠都沒再睡一眼。

這裏不承認中原省醫學院的化驗結果,所以貓兒今天要重新抽血化驗。

昨晚上沒有病牀,今天會有人出院,貓兒要等到大概十點左右纔能有病房住。

柳俠連被子一起把貓兒抱到昨晚上護士給貓兒鋪好的臨時病牀上,讓他靠在自己懷裏抽血。

護士的技術很好,貓兒沒有一丁點痛苦的表示。

柳俠問了護士一句:“請問,結果什麼時候會出來?”

小護士看都沒看柳俠,不耐煩地說:“結果送過來直接就交給大夫了,用不着你們管。”

柳俠一隻手摁着貓兒抽血的地方,一隻手把貓兒包好在自己懷裏靠舒服,看着他很快又睡着。

他不在乎護士的態度,他受過比這個惡劣的多的,只要這裏的技術好,不讓貓兒多受罪,對自己說話多難聽柳俠都不會介意。

七點鐘,柳俠和貓兒喫了在醫院的第一頓飯,柳俠看着那些飯菜就沒有食慾,貓兒卻喫得很高興,喫完了還堅持要自己去洗碗,柳俠陪着他,兩個人一起去洗。

夜班護士讓柳俠趕緊把他們睡的鋼絲牀和被褥找地方放起來,說不許影響了她們科室的衛生。

柳俠看到了其他幾個家屬都把東西放在了什麼地方,他把他們的東西也拿到哪裏,硬給塞了進去。

柳俠去放東西的時候,貓兒一直面無表情地看着那個說話生硬臉色難看的護士進去的那個房間。

他是第一次見到小叔遭遇這樣的對待,只是問一句話都要被人嫌棄。

八點上班,柳俠根據護士說的,花一塊錢辦了個陪護證,要不他如果有事出去,就進不來病房了。

醫院的規矩很嚴,除了星期天和每週二、週四的下午有兩個小時允許親友探視,其他時間人根本進不來。

辦好證,就等着醫生查房了,醫生們正在按照慣例開朝會,查房輪到他們需要很長時間,他們倆人沒事,貓兒躺在了他的臨時病牀上,柳俠坐在牀沿,兩個人輕輕說話。

他們都沒提貓兒的病,只說高興的事,鳳戲山,鳳戲河,柳家嶺的家,柳家嶺的大院,榮澤的家,他們倆的小院子……他們計劃,等貓兒痊癒出院了,他們什麼都不管,先回柳家嶺住三個月再說。

柳俠早就發現,他拼了命想把貓兒帶離柳家嶺,而貓兒卻一直以來都對柳家嶺非常依戀,他對柳家嶺的記憶全部都和柳俠連在一起,所以和柳俠所認爲的不同,貓兒對柳家嶺的所有記憶幾乎都是美好快樂的,這讓柳俠的心在絕望之餘,也痛到了極點。

九點多點,柳俠看着一個蒼白憔悴的中年男人被人攙扶着離開,兩個護士推着一疊乾淨的被褥進去,很快,一個護士站在那個病房門口衝他們叫:“加牀,叫柳岸是吧?把你們的東西收拾一下,過來住31號牀。”

血液科在九樓,貓兒的31牀在南面靠窗的位置,柳俠和貓兒站在窗前,看着下面急急惶惶來回走動的人,貓兒對着柳俠嘿嘿笑:“小叔,這下你放心了吧?我住上院了,還是林大夫的病號兒。”

柳俠雙臂把貓兒圈在懷裏,兩人默契地左右輕輕搖晃着身體:“嗯,放心了,全中國最好的血液病醫生,你很快就能變得跟以前一樣,跟個石頭蛋子那麼結實了。”

柳俠在原城和王君禹通電話的時候,王君禹告訴他,到了京都,要盡最大努力找個好專家看,一般情況下,醫生對經自己的手收治入院的病人都會關注的更多點,對醫生而言,醫術的差別也許就只是那麼一點點,但對具體的一個病人,關鍵時刻,那就是生與死的差別。

所以柳俠到了京都後,纔會一反往常的隨和豁達,直接了當地請求曾廣同,請他用自己的人脈想辦法走後門找找林培之,曾廣同答應後,他還擔心不保險,怕萬一不成耽誤了時間,又堅持走正常途徑去醫院排隊掛林培之教授的號,王君禹說,林培之是現在中國血液病研究領域的第一人。

病房有三張牀,靠門的29牀住的是個四十來歲、看上去挺強壯的男人,中間30號大約二十七八歲,五官端正英俊,臉色非常白,在屋子裏還帶着個灰色的絨線帽,這兩個人都在輸液。

貓兒現在非常容易累,所以他們只站了一會兒,柳俠就讓貓兒換上了昨晚上領到的病號服半靠在牀上休息。

藍白格子的病號服穿在貓兒身上長短合適,只是太寬了些,顯得貓兒更瘦了。

柳俠看着穿上病號服的貓兒,好像看到了世界的末日——貓兒的末日,……他的末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坐在牀邊把貓兒一綹翹起來的頭髮理順,笑嘻嘻地壓着嗓子說:“小帥哥就是小帥哥,穿上病號服也照樣帥。”

貓兒拉了拉病號服的前襟,頗爲嘚瑟:“這是絕對的。小叔,我以前每次在電影裏看到住院的人穿這種衣服,就會想,咱們那裏的醫院怎麼沒有這麼漂亮講究的衣服啊?嘿嘿,現在我也穿上了,等回家就能跟小莘他們顯……”

“這裏是醫院,不是你們家,說話這麼大聲,讓不讓別人休息啊?”30牀上的年輕人突然衝着柳俠和貓兒發聲。

柳俠和貓兒同時愣住了,他們倆說話的聲音本來就很小,可以說是在竊竊私語。

柳俠攬住了打算拿話嗆回去的貓兒,搶先說:“對不起,我們以後會注意。”

30牀閉上眼睛,沒理會柳俠的道歉。

29牀看着30牀,做了個無奈攤手的表情,對着柳俠無聲地笑了笑,看上去很友好。

貓兒對着30牀怒目而視,但他看出柳俠不想糾纏這事,所以沒吭聲。

柳俠回了29牀一個微笑,繼續趴在牀頭跟貓兒輕輕說話。

彼此不認識,柳俠根本不會怕30牀,他只是想到,住在這裏的人應該都是和貓兒一樣的病,30牀臉色非常非常蒼白,同樣蒼白的嘴脣上還有幾個黑紅色好像血痂的斑點,他的情況應該比貓兒還嚴重,人看着非常虛弱,柳俠不可能跟這樣一個人計較長短。

貓兒說了一會兒話就想睡着,正好林培之教授帶着幾個人進來,貓兒馬上睡意全消。

林培之教授很親切地和29、30牀說話,詢問他們的感覺,他掀起30牀的衣服爲他檢查時,柳俠看到了30牀身上一片片深深淺淺說不清顏色的淤血斑,柳俠心驚肉跳,貓兒以後也會這樣嗎?

輪到給貓兒檢查了,林培之例行地先聽心臟,然後讓貓兒也把衣服拉起來檢查,昨晚上燈光下看不真切,他沒給貓兒做身體檢查。

貓兒很瘦,身上的皮膚也很蒼白,但乾乾淨淨,沒有淤血斑,柳俠緊張地觀察着林培之每一個細小的表情,沒看到他害怕看到的,心裏稍微踏實了一點點。

林培之檢查完後說:“下午化驗結果纔出來,如果需要,可能還要進一步檢查,暫時還喫着昨晚上開的藥,柳岸,你覺得累的話,想睡就睡,不要硬撐着,休息好對身體恢復也很重要。”

貓兒點點頭。

柳俠問:“林教授,讓我小侄繼續喫那種補血的食物和藥可以嗎?”

林培之說:“當然可以,如果你們有條件,他又願意喫的話,可以繼續按照你們原來的飲食來,正常人喫那些食物也是有好處的。”

柳俠說:“謝謝您!”

林培之離開後,貓兒對柳俠說:“小叔,醫院的飯菜我覺得挺好喫的,而且,我都住院了,輸水什麼的,肯定比喫飯治快得多,你別再想給我做飯的事了。”

貓兒昨晚上坐車過來,當時已經比較晚了,沒怎麼堵車,從曾廣同家到醫院還用了將近一個小時,如果柳俠每天來回跑着給他做了飯再送來,那得多辛苦?而且,那樣一來,他每天又得有一半的時間看不到小叔了。

柳俠沒強硬地堅持:“小叔就是那麼問一下,還沒完全想好呢,小叔不會把你自己撇醫院自己跑那麼遠去曾爺爺家做飯的。”柳俠心裏想的是在附近租個房子自己以後給貓兒做飯喫,今天早上只喫了一頓醫院的飯,他就不想讓貓兒再喫了。

小叔不會每天離開他大半天,貓兒放心了,他側身躺好,一隻手放在柳俠的手心裏,看了柳俠一會兒,慢慢閉上眼睛:小叔前幾天掛號的時候肯定沒法睡覺,只有他睡了,小叔才能也跟着睡一會兒。

可貓兒不知道,化驗結果還沒出來,柳俠的心此刻如同在油鍋裏翻滾,看到他睡着,柳俠也想睡,但卻捨不得閉上眼睛,他輕輕摟着貓兒,頹然地趴在牀邊,貪婪地看着貓兒的臉。

從四天前聽到貓兒可能是白血病的那一剎那,天塌地陷的絕望和悔恨便包圍了柳俠,恐懼和自責時時刻刻都在齧噬着他的心,可他在貓兒跟前從來沒說過一句自責的話,他知道,他的悔恨自責除了讓貓兒難受,不會有任何好處,現在和以後,只要貓兒的病沒好,他永遠都不會在貓兒面前流露出一點自責悔恨的情緒,他只要陪着貓兒,儘可能讓他快樂。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在心裏千萬次地祈禱,祈禱再次化驗的結果能推翻中原醫學院的結論,貓兒真的只是嚴重的貧血,而不是什麼白血病。

柳俠是真的熬得太厲害了,貓兒睡着沒一會兒,他也睡着了,可他睡得不踏實,一直在做亂七八糟的噩夢,夢裏,貓兒丟了,柳俠順着山路拼命跑着找,忽然看到貓兒在離自己不遠的一處懸崖上,崖下是湍急的河流,貓兒好像沒看到前面是懸崖,還在往前走,柳俠拼命地大喊,可是無論他怎麼喊,貓兒都聽不到他的聲音,他拼了命地想跑,可腿卻沉重得抬不起來,他眼睜睜地看着貓兒一腳踏空,跌入萬丈深淵,絕望地跪地長嚎:啊——

“咣啷啷……”

柳俠身體猛地一震,睜開了眼睛。

烏黑純淨的眼睛正看着他,熟悉的小臉就在他眼前,小臉還往他臉上蹭了蹭。

柳俠的心還在狂跳,他輕輕回蹭着貓兒,伸出手輕輕拍着他:“乖,沒事,沒事,睡吧,小叔在這兒呢。”

貓兒往他頸窩裏又擠了擠,舒服地閉上眼睛。

柳俠把頭稍稍抬起來一點,看到了地上滾着的保溫飯盒、還冒着熱氣的麪條和愣愣地看着飯盒的年輕女人。

30牀衝女子吼:“我讓你滾你沒聽見?以後我用不着你送飯用不着你伺候,我知道你心裏煩得不行,巴不得我早點死,別他媽在這兒假惺惺地噁心我,滾!”

女人不說話,從牀頭櫃拿出一捲紙,蹲下收拾地上的東西。

30牀厭惡地看了她一眼:“裝他媽什麼洋蒜,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巴着我早點死了好趕緊找人再嫁?天天這麼裝,你他媽累不累呀!”說完,30牀閉上眼睛喘氣。

女人的淚順着鼻翼流下來,滴在灑落的炸醬麪上,女人好像沒感覺,只管把麪條往垃圾筐裏抓。

一個護士走進來,差點踩上濺到門口的麪條,不過她好像並不喫驚,看了看30牀,又同情地看了一眼蹲着的女人,跳着過來,拿下輸液記錄填寫着,十分溫和地對30牀說:“張志遠,你得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緒,你這樣……”

張志遠眼都沒睜打斷她說:“控制不控制不都一樣?早晚不都是個死。”

護士把輸液記錄重新掛回去說:“你不要這麼悲觀,你的病情真沒那麼嚴重。”

張志遠睜開了眼:“那你跟我說說,從我第一次住院到現在,我看着死的那些就不說了,那些把錢花完了活着出院的,根據你們掌握的情況,還有幾個活着的?別瞎蒙,說實話。”

護士無奈笑了一下:“無論我們說什麼,你都覺得是在騙你,所以……”護士說完就又跳着離開了。

張志遠淡漠地看着護士的背影離開,扭頭對着蹲在那裏繼續抓麪條的年輕女人說:“樊秋麗,我跟你說了讓你滾。”

樊秋麗站起來,提着垃圾筐往外走:“志遠,我把垃圾倒了,回來把地拖一下再出去給你買飯。”

張志遠滿臉不耐煩地閉上眼睛。

柳俠一直盯着張志遠的臉。

29牀已經輸完了水,靠着牀頭隨便在翻一本書,看到柳俠凝重又固執的眼神,他可能以爲柳俠是在生氣張志遠大喊大叫影響了自己休息,準備趁機指責張志遠,報他和貓兒剛進病房時被張志遠搶白那一句話的仇,就趕緊坐了起來,對柳俠輕輕搖頭。

柳俠看懂了29牀的意思:他的病很嚴重,不要和他計較。

柳俠對29牀點了點頭,和貓兒額頭相抵,閉上了眼睛。

他沒打算指責30牀,他聽到張志遠問護士那幾句話,心已經完全亂了,他現在只想知道張志遠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只想抱緊了貓兒,能多抱一會兒是一會兒,他只想向老天祈禱,讓貓兒的病只是誤診,貓兒真的只是貧血太嚴重了。

可柳俠的希望落空了。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靠在走廊牢固堅硬的牆壁上,柳俠覺得身後的世界在傾倒。

原來,他自己覺得已經絕望的心,其實一直都是抱着希望的,因爲他怕再經受一次天塌地陷的打擊,所以他不敢去正視心底的掙扎和希望,就是這點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希望,支撐着他這幾天沒有倒下。

現在,是真正的絕望,柳俠眼前的世界變得一片模糊,他像被抽掉五臟六腑,順着牆癱坐在地上……

“幺兒,小俠,起來孩兒,起來。”

“幺兒,不敢坐地上孩兒,快起來。”

柳俠機械地轉動眼睛,卻恍惚得好像認不出來眼前的人是誰。

柳凌一條腿跪在地上,抱着柳俠想把他拖起來:“孩兒,聽話,咱先起來,地上老涼。”

柳俠伸出雙臂抱住了柳凌,把頭紮在他的肩上,大口地喘着氣,拼命地止住自己的眼淚和想嘶叫嚎哭的**:“五哥,五哥……孩兒,孩兒他……大哥……大伯……”

柳凌紅了眼圈,他輕輕拍着柳俠的背:“我知道了孩兒,我知道……幺兒,不怕孩兒,咱孩兒肯定不會有事兒,他恁好恁懂事,老天爺肯定不會對孩兒這麼不公道,肯定會有辦法治好咱孩兒哩病。”

柳魁伸手擦着柳俠的淚:“小俠,孩兒,你先起來,地上老涼,要是孩兒出來找你,看見你這樣咋弄?”

曾廣同無聲地嘆了口氣:“幺兒,你先起來孩兒,不敢叫貓兒看你這樣。”他的童年時代大部分是在老家望寧度過的,後來又在柳家嶺呆了十一年,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原話,和柳家人在一起的時候,他都是跟着他們說。

到了探視時間,走廊裏都是提着禮物的人,他們都知道住在這裏意味着什麼,所以看到柳俠他們幾個人,沒有人圍觀,只是同情地看他們一眼就離開了。

柳俠想到貓兒現在一個人在病房,掙扎了一下,卻沒能起來。

柳魁扶着柳俠的腰,幫柳凌把柳俠從地上拖帶了起來。

柳俠靠牆站穩,用袖子一把擦乾了眼淚,深深吸了幾口氣:“大哥,大伯,五哥,孩兒是十二病房31牀,您去看着他,我去洗洗臉。”

柳魁和柳凌對了個眼神,柳魁提起了奶和兩大袋水果:“我跟曾大伯去看孩兒,小凌你陪着小俠找地方坐一會兒。”

醫院很大,門診樓和住院部之間有個小花園,柳凌把柳俠帶到了這裏,天冷風大,這裏沒有人,柳俠可以適當地宣泄一下。

可柳俠沒有再哭再流淚,他一動不動地趴在柳凌肩上,呆呆地看着前面某個地方。

柳俠穿的還是短款羽絨服,柳凌把軍大衣解開,半包着柳俠,就那麼一直安靜地陪他坐着。

柳凌今年奉命下去徵兵,昨天晚上剛返回部隊,他只是按習慣給曾廣同打電話問候,卻意外得知了貓兒的病情,他心急如焚,今天早上覆命後,馬上就請假趕了過來。

他自己知道貓兒可能得的是什麼病時,都像是晴天霹靂痛徹肺腑,何況是柳俠。

他親眼看着柳俠把貓兒從小小的一個肉糰子養大,養成一個聰明懂事的少年,視若生命,所以他知道,此時此刻,所有安慰的語言對柳俠都是剜心的刀子,他捨不得讓柳俠再多疼一點點。

他們大概坐了半個小時,從門診樓後門出來的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忽然停在不遠處,好奇地看着他們。

男孩子看得太執着,柳凌想不注意他都不行,他用眼神問那個男孩子:有什麼事嗎?

男孩子走近點指了指柳俠,用帶着濃重西北口音的普通話輕聲問:“這個哥哥怎麼了?前幾天掛號排隊,他一直排在我爸後頭。”

柳凌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想示意男孩子讓他離開,柳俠卻突然站了起來:“五哥,咱回去吧,貓兒肯定在等我。”

柳凌忽視了男孩子,跟着柳俠一起往病房樓走,兩人走出十幾米,柳俠突然轉過身。

那個男孩子還站在那裏看着他們。

柳俠看了男孩子一會兒,突然拉開羽絨服,摸出一張小紙片,用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說:“你過來,把這個拿去給你爸爸。”

男孩子喫驚地楞了一下,然後很快跑來接過了紙片。

“明天早上七點,讓你爸帶着你媽在門診樓東邊那個入口,等那個眼皮上有痣的號販子,他會帶你們提前進去。”柳俠說完,轉身就拉着柳凌走了。

12病房很熱鬧,29和30牀也都有家屬來探視。

柳魁和曾廣同的到來讓貓兒非常興奮,他完全無視了30牀和探視他的幾個人,該怎麼說話就怎麼說話,還跳下牀要去給曾廣同和柳魁洗蘋果喫,被兩個人硬給攔着了。

如果不是臉色蒼白,柳魁和曾廣同覺得,現在的貓兒看起來完全不像個病人。

和貓兒說話,他們不需要像電視上演的那樣,每一句話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說出了哪個敏感的詞語觸動了貓兒,讓他傷心難過,反倒是貓兒,他在用實際行動安慰他們。

曾廣同坐着和貓兒說了十來分鐘話,就找藉口出去了,柳魁知道,他應該是去找林培之教授了。

雖然柳俠和柳魁他們纔是貓兒的家屬,但從很多方面來說,像林培之那樣著名的醫學專家,曾廣同去接觸他比柳家的人更合適,或者說,曾廣同去求人辦事成功的幾率更大些。

昨天晚上在家裏,曾廣同只告訴柳魁貓兒已經住上院了,柳魁問曾廣同他怎麼和林培之搭上話的,曾廣同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句:“京都也沒多大,我在自己的領域多少還算有點名氣,辦太大的事不行,委託朋友找個專家看看病還是可以的。”

可今天早上喫飯時柳魁突然發現,曾廣同掛在堂屋西牆上那副他最喜歡的《日暮荷花圖》不見了。

柳海和曾懷琛都跟柳魁說過,那是曾廣同最滿意的作品之一,那副畫他畫好後一直沒有落款,柳長青給他刻了那枚手型小印章後,他纔給畫落了款,他說那副他自述心境的畫,和柳長青給他刻的那枚小印章特別合適,相得益彰,到過曾廣同家的朋友不止一個人想收藏他那副畫,都被他拒絕了,現在,曾經掛那幅畫的地方空了。

柳魁看着曾廣同的背影,默默地想,曾大伯對我們這麼好,我們以後該怎麼報答呢?

柳俠和柳凌剛到病房門口,貓兒就看到了他們,他跳下牀就跑過來拉住了柳俠的胳膊:“五叔,小叔,你們去哪兒了這麼長時間纔回來?小叔,我不是跟你說了我喜歡喫醫院的飯嘛,這麼冷你還出去看什麼?你看你凍成什麼樣了!”

柳凌笑着揉了揉貓兒的頭:“你小叔說醫院的飯不好喫,非要讓我帶他去認認附近有點名氣的飯店,說以後天天出去給你買好喫的。”

柳俠攬着貓兒往牀邊走:“醫院的飯屁味都沒有,我堅決拒絕天天喫那個。”

貓兒垂下眼簾,眼中的情緒一閃而過,他盤腿坐在牀上:“五叔,我其實什麼事都沒有,是小叔愛瞎操心,非要來京都給我看,現在把你和大伯也給攪和得不安生。”

柳凌說:“什麼不安生?這不正好嘛,五叔正想你們想的不行呢,你們就來了,簡直就是及時雨嘛。”

柳魁也跟着附和:“就是,現在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貓兒,如果你現在在家,沒準兒你小叔還得再出去幹活呢!”

貓兒靠在柳俠身上:“小叔,咱的錢夠不夠?如果夠,我就多住些天,現在這麼冷,我不想讓你再出外業。”

柳俠拉着貓兒的手,讓他摸自己的羽絨服口袋:“看到沒有?鈔票大大的,以後你每天輸完液咱就去逛街,咱把醫院當旅社,想住多久住多久,這簡直太劃算了。”

上週五,在中原醫學院,柳俠聽到貓兒可能是白血病後,人幾近崩潰,但他只用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時間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給王君禹打了個電話後,他當即帶着貓兒去火車站,從以前他非常不齒的票販子手裏買了兩張當天晚上的硬臥下鋪,直奔京都。

柳魁則回了榮澤,他先和柳川一起去見了張發成和胡永順,然後回家向幾位長輩和除柳茂以外的幾個平輩說了貓兒的病情,收集了家裏和柳長春、柳鈺手裏所有的錢後,隨即就又返回了榮澤。

張發成把剩餘的工程款全部以現金形式交給了柳川,胡永順那裏的房子卻賣不了。

胡永順開發的那個地方到現在都屬於比較偏遠的地方,東面是大片的農田,幾里地之外纔有一所榮澤高中,榮澤人都覺得那裏其實還跟農村差不多,而一樓在一般人眼裏又是最差的樓層,所以,雖然榮澤的家屬樓很緊俏,柳俠的那套一樓卻一時找不到買家;門市房則是剛剛起了半層,轉賣根本無從談起。

並且胡永順又在火車站附近買了了一塊地皮準備蓋家屬樓,手裏的錢全部都投了進去,還在銀行貸了款,他手頭一點現金都沒有,也不可能重新把房子換成工程款給柳俠。

柳魁拿了柳俠家裏所有的現金,又取出了他全部的銀行存款,楚鳳河把自己全部的家底一萬兩千塊錢也硬塞給了他,就這樣,柳魁帶着三十多萬元現金緊隨柳俠和貓兒來到了京都。

柳俠聽說,現在在大醫院住院都得給醫生塞紅包,否則他們就不會給你用最好的藥。

昨晚上曾懷琛從柳魁那裏給柳俠帶過來了兩萬塊,一萬交了住院押金,另外一萬柳俠交給了曾廣同,請他送給林培之本人,柳俠到現在還沒機會問曾廣同,不知道他把那一萬塊給了林培之沒有。

柳俠還聽說,做手術需要單獨送紅包,否則好大夫不會親自上臺,而會讓實習生拿你試手。

柳俠原來不知道大夫說貓兒需要做進一步檢查是什麼意思,他以爲是繼續抽血做更細緻的化驗,今天去問化驗單結果的時候才知道,原來是要做骨穿手術抽取骨髓。

柳俠從楊冬燕那裏聽說過,曾懷珏做手術的時候,他們給主刀的大夫送了五千,那個大夫在他們的專業領域也是個比較有名的專家,但遠沒有林培之在血液病方面的名氣大,柳俠想,林培之這樣的至少也得加一倍吧?

所以今天柳魁和柳凌來的時候,又給柳俠帶了兩萬過來,貓兒明天要做骨穿,柳俠打算今天晚上想辦法自己去見見林培之,給他送一萬塊錢的紅包,請他親自給貓兒做這個手術。

貓兒摸到了厚厚的一摞錢,笑嘻嘻地說:“真的哦,那我就放心大膽使勁住了。小叔,不是說下午化驗結果出來嗎,你剛纔去問我的結果了沒有?”

柳俠說:“問了,還是嚴重貧血,林大夫下班了,值班的醫生說的和咱們醫學院的醫生一樣,你還得再化驗一次,弄清楚屬於哪一種貧血,然後對症治療才能比較快地把血補回來。”

醫生說,貓兒的化驗數據支持白血病的診斷,雖然柳俠覺得貓兒已經猜到了自己的病情,但他還抱着一線希望,希望只是自己杯弓蛇影想太多了,所以他不會把醫生的診斷結果告訴貓兒。

做骨穿的事,柳俠則打算明天早上再給貓兒說,雖然醫生說骨穿是個小手術,可柳俠不信,只是骨穿這個名詞聽着就讓他心驚肉跳,他不想貓兒擔心得整晚上睡不好。

“哦——”貓兒坦然地點點頭,“那就化驗唄,反正就是幾管血的事。”

柳凌說:“不管什麼病,弄清楚原因就好治了。幺兒,探視時間護士一般不會來病房,我聽大哥說你這幾天都沒休息好,現在趁着我跟大哥都在,你躺那兒睡會兒吧。”

他擔心貓兒繼續問下去,柳俠會承受不住。

貓兒馬上下了牀:“小叔,你躺這兒,我坐你邊上,你睡會兒吧,我知道昨晚上你肯定沒睡好。”

柳魁也讓柳俠睡會兒,柳俠很聽話地躺在了病牀上,貓兒就坐在牀頭邊,看着他,和柳魁、柳凌說話。

柳俠雖然非常累,但剛躺下還是睡不着,他現在對貓兒一個眨眼的動作都不想錯過,所以躺下後一直看着貓兒,他發現,貓兒和柳凌說話的時候,眼神除了高興和親熱,還有一種讓他理解不了的東西,一種不易察覺的觀察和探究,似乎在判斷柳凌的某種反應。

而柳凌看貓兒的眼神除了刻意表現出的輕鬆愉快,他也有同樣的感覺,只不過,柳凌的眼神更隱蔽,如果不是他足夠了解兩個人,並且有貓兒的反應在先,他可能都發現不了柳凌的這種情緒。

柳俠在迷迷糊糊中心裏愈加難受,難道貓兒早在他們去中原醫學院之前就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所以曾給柳凌交待過什麼事,現在他想知道柳凌做了沒有嗎?

如果是這樣,貓兒交待的會是什麼事?貓兒爲什麼不跟自己說?是因爲自己對他的疏忽感到傷心失望,所以不敢再對自己有期待嗎?明天的手術……找林教授……一定……親自……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然後是你
夫人每天都在線打臉
總裁的小萌妻
穿過雲層思唸的味道
這個綠茶我不當了
七十年代紀事
青春風暴
炮灰太甜了怎麼辦
千萬種心動
總裁在上我在下
盛嫁
我在雨中等你
隱婚是門技術活
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