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的越下越大。
徐洋站在窗口神色沉重,窗簾已經合上,他嘟囔道,“怎麼記者來的這麼快?”又看向顧惜,心裏很抱歉。
網上的東西他早前已經看了,以前的照片被翻出來,很多他還沒有,默默地趕緊存了一下。
但現在顧惜出現,如果被拍到,一定又會被大做文章。
他看着顧惜,滿懷歉意地說,“這個真的是意外,恐怕要連累你,回頭恐怕會炒作咱們複合,或者你因爲聽到訪談回心轉意之類的。”
顧惜走到餐桌前坐下,說,“這你放心。如果記者敢亂寫,我一定告死他們,我又不是娛樂圈的人。”
徐洋愣在窗口,
誰寫告——死——他們?
他覺得自己聽錯了。
顧惜看向他,又說,“之前網上發帖發照片的,是既成事實,我沒辦法追究,但是以後,有人亂拿我做新聞,我一定會告。我們公司有自己的律師,而且那些流言蜚語,只能傷害脆弱的人。我是做生意的,想不出,有哪個生意夥伴會因爲我和一個明星談過戀愛而不和我做生意。”
徐洋突然發現,好像世界不同了。他在娛樂圈,假話,造謠,緋聞,這些都是常態。
但顧惜好像已經練就成商人,她的世界裏,邏輯與自己不同。
而且她說的對,她不是娛樂圈的人,沒有供人娛樂的義務。
他走到門口,開了幾個大燈,客廳裏瞬間更亮。
“那我拿藥箱給你。”
“不用。”顧惜把手放在桌下,遮住手上的傷,說,“你坐過來,我和你說幾句話,等會我公司的人送了衣服來我就走。你不用管外面,記者不是問題,如果我擔心,就不會過來了。”
徐洋在她對面坐下,看她的眼神變得不確定,“那要不,我讓別人來幫你處理傷口,別破傷風或者感染了。”
顧惜一想也對,着急也沒命重要,就點了點頭。
大廈物業有懂急救的人員,來了個女孩,很快幫顧惜處理了傷口,包了腿,還有手上的傷。
徐洋一直拘謹地站在窗口,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看女孩收拾着東西,顧惜問她:“你們外頭有多少監控?監控錄像一般都保留多久,你知道嗎?”
女孩說,“路口就有,您剛剛被搶的地方,也有監控覆蓋,應該最少都會保留一週。”
顧惜從包裏掏出名片,遞給那女孩說,“那麻煩你把這個交給你們物業經理,轉告他一聲,今天已經太晚,明天一早我派律師過來。”
那女孩點頭,偷偷看了看徐洋,紅着臉收拾東西出去了。
徐洋跟過去,把門關上。合上門的瞬間,他忽然覺得有點壓力。這感覺來的快而莫名其妙,他回頭,看到顧惜正望着他,他更慌了。
他走過去,說,“惜惜……你,你和以前好像真的變了好多。”
顧惜認真問,“什麼地方變了?”
徐洋覺得自己說不好,那身上的裙子,雖然髒了,但一看就是高檔貨。那麼,是穿着更好了嗎?不止,更多是其它方面都太陌生。不止和以前外形的不同,甚至她看自己的目光,都好像看一個沒有關係的人。
縱然做不成情侶,以他們曾經的戀愛程度,至少也不能淪爲陌生人。
他說,“從你身上,我好像纔看到了時間過去。我總還想着……想着過去你對我那麼好。那個週末,咱們明明好好的,我回到學校,轉眼,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晦澀,“我進演藝圈也這麼久……可我想不明白,電視裏也沒有這樣的事情,到底是爲什麼,就算你說的經濟問題,也不該是那樣突然間就爆發。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不知道你家經濟不好。”
他低頭,像個孩子般,繼續說,“我那天是很意外又很生氣,回到學校生氣了很久,越久越想不通。可後來回去想找你,就發現你換了手機號。後來我遇上顧念幾次,她見我就躲。我就想,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可我真的不知道。多少次醒來,我覺得咱們根本還沒分手,那天莫名其妙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顧惜不說話,靜靜地聽他說,其實那時候,徐洋也未必瞭解曾經的顧惜,可正因爲求不得,纔會更放不下。她有些歉疚,別人的感情她不評價,只知道,如若當初不是自己輕率,分手的時候,如果更真誠一點,至少不會讓對方“想不通”的這樣過了一年多。
她柔聲說道,“我今天早上剛下飛機,我能過來,就是看了你的訪談,心裏覺得很歉疚。當初是我不好,沒有和你說真話。所以才令你一直心裏想不通這件事。”
徐洋看着她,“什麼……什麼沒有講真話。”
顧惜說,“我那次和你分開之後,生了場病,然後失憶了。”她指指自己太陽穴的位置,“完全不記得咱們之前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爲當時我見你的時候也很意外,對你也沒有記憶和感情,只想盡快讓你死心,所以才說了那樣的話。”
徐洋狐疑地看着她,完全不相信的樣子。
顧惜說,“我知道確實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但是真的。我今天來……不是因爲我看到訪談想和你和好,而是我才知道,過了這麼久,你竟然沒有放下,這令我非常內疚。那天你走後,我才知道,以前我和你感情不錯……”
她把面前的杯子挪了下,看着徐洋說,“明明對方很喜歡自己,卻莫名其妙被分手。心裏會想不通纔是正常的。可惜我現在才明白。很對不起,當時我沒有這種經驗,忽略了你的感受。真的很抱歉。”
徐洋聽着這看似關心,實則客氣的話,心裏漸漸的有些相信。因爲,以前的顧惜不會這樣說話,語調,說話的方式,都不像以前。
他問,“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了?那你怎麼還記得你妹妹?”
“我不記得她。”顧惜說,“前幾天我問她,爲什麼我爸爸媽媽還不回來。然後顧念才說,我爸媽早就過世了。——這你知道嗎?”
徐洋詫異地看着她,而後,點了點頭。
顧惜柔聲說,“徐洋……你現在這麼出名,大家都喜歡你。如果我不是沒了記憶,完全沒必要騙你是不是?”
徐洋定定看着她,又點了點頭,“怪不得,你以前……以前都是你更喜歡我。”
顧惜錯開他的目光說,“那時候的我和現在,其實像是兩個人。現在的我,對你,還沒有你的粉絲熟悉。可是我還是想親自來和你說,在我過去的歲月裏,你應該是我最愛的人。天意弄人……你以後能不能也釋懷,好好發展自己的事業?”
這話有點傷感,可徐洋還沒展開情緒,電話突兀地響起。
徐洋走過去接了,轉頭對顧惜說,“找你的。”
顧惜接過電話,對面傳來安星的聲音,“下班前的會議我取消了,新聞裏說晚上有大暴雨,我想幹脆讓員工早點回去。剛剛你的司機打電話告訴我,他也遇上了塞車,大概要遲點才能把衣服取到。”
顧惜說,“哎呀,應該讓他剛剛去買一套,我家裏太遠,這往返得兩小時。他現在走到什麼地方?”
“一半吧。”安星說,“要不我讓他回來?”
顧惜說,“公司還有誰在?讓別人來接我可以嗎。”
“只有我,王總在,我說請他晚上喫飯。那要不我現在去給你買衣服?”
顧惜笑道,“你帶着他一起去給我買衣服,再送來,你怕王總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嗎?——好了,你去喫飯吧,是不是我司機拿了衣服給你送餐廳去?”
“外面雨特別大,我也不想離開太遠,我們去張總的粵菜會所。你要外賣嗎?要不你在徐洋家喫個晚飯算了,我讓餐館送飯給你,回頭你喫完飯,我看你司機也差不多能過來。然後我拿了衣服就去接你。”
徐洋站在幾步遠看着顧惜,她拿着電話和人說話,身上的裙子髒着,頭髮也不整齊,卻有種陌生的氣勢。縱然是那臉孔,熟悉的五官,卻沒有了曾經熟悉的表情語調。
就像一個陌生人,披着自己女朋友相似的容貌,在生活說話。
他覺得心裏一年多,苦苦想不通,不能放下的什麼東西,就那麼忽然間沒了。好像小時候很期待的玩具,無法擁有,等長大了,再拿到跟前,卻發覺,還不如待在記憶裏。
顧惜拿着電話,看向他,忽然柔聲問,“徐洋,我請你喫個晚餐怎麼樣?我們副總叫外賣給咱們送過來,外面雨太大,我的司機被拌在了路上。大概遲點才能過來,咱們正好喫個飯。”
“好。”徐洋走到窗口,拉開窗簾看了看,雨嘩嘩地落,他說,“這雨好大,這樣看,也看不到記者躲去了什麼地方。”
顧惜掛了電話,她走到窗口,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已變成暴雨。
徐洋住高層,她隔玻璃看着外面,水珠順着玻璃一條條流下。她抬起腕錶看了一眼,對徐洋說,“我家離公司遠,司機去拿衣服單程就要一個小時,我剛剛忘了這個。”
“你現在住哪兒?”徐洋問。
顧惜說,“我住男朋友家。”
徐洋看向她。
顧惜看着面前的玻璃,說,“我快要結婚了,過段時間就會離開帝景城。所以我也想你能放下過去的事情,以後好好發展。”
徐洋收回看她的目光,“恭喜你。”他現在才知道,爲什麼顧惜迫不及待來見自己,自己昨天的事情,大概也影響了她。
他說,“我真的沒有想到是這樣。謝謝你今天來告訴我,無論怎樣,令我最少心裏有了一個答案……你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會說那樣的話。”
“好。”顧惜說。
她不轉頭,不多看自己,徐洋覺得,在顧惜面前,自己一點已經是明星的感覺都沒有。心裏又有點好奇,不知道她要結婚的對象是什麼樣。
他說,“我昨天節目裏說的那些話,會對你有影響嗎?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已經有了新的男朋友,或者說,我根本沒想到,你會有別的男朋友。”
顧惜側頭看他,從這話裏聽出賭氣的味道。她說,“不會對我有什麼影響,我從來沒有後悔以前那樣喜歡過你。如果沒有失憶,忘掉過去。我或許現在過的是另一種生活。”
徐洋沒想到她會這樣說,那眼神坦然,帶着可以承擔一切的底氣,他說,“以後要是再接吻戲,我就不用瞻前顧後了。”
顧惜愣了一下,笑起來。
不多時,送餐的來,這家的老闆是他們的熟人。
顧惜在門口接了東西,看那送餐的身上還挺乾爽,就問他,“是不是路況沒有那麼差?”
“顧總,”那人認識顧惜,語氣無奈,“我開車來的。外面有些地方都開始積水了。”
顧惜說,“那我們安副總等會要來接我,路上好走嗎?”
“那您喫慢點,現在還行,以後估計公交都要停。”那人從外面關了門。
顧惜提着大紙袋來到廚房,徐洋已經拿了筷子出來。
他說,“咱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喫過飯,每次你都要去特別好的餐廳。”
“是嗎?我現在加班,經常要一邊喫一邊做事,”顧惜挑出來白飯,連飯盒一起放在徐洋麪前,又問,“那你平時喫菜,喜歡喫什麼口味的?”
“都行。”徐洋頓時沒了敘舊的心思。和她說話,真像一個陌生人。
顧惜把菜幾下擺好,“咱們就這樣喫吧,也不用盤子了,回頭還得洗。”
徐洋經常也喫飯盒,就默不作聲地喫飯。
顧惜覺得這樣喫飯太尷尬,就又問,“你現在主要是接的什麼工作?唱歌還是演戲?”
徐洋感受到了傷害,悶悶地說,“你原來真的挺不關心我的。”
顧惜拿着筷子定在那裏,解釋說,“我這半年,唯一看過的電視,是顧念有份參與的那部,還是她命令我一定要看的。”
徐洋笑了,狠狠夾了幾塊蜜汁叉燒,說,“這些菜都是你平時愛喫的嗎?”
顧惜看着飯菜,尷尬地笑,“我們副總,叫習慣了。”
徐洋說,“你最後一次和我分開的那天,還答應我,隔週帶自己做的菜來給我喫。”
顧惜扒着飯,“吶吶”地說,“我……我以前還會做飯嗎?我現在都不做飯。”
徐洋夾了個魚塊,說,“你以前也不愛喫魚。”
顧惜說,“不喫魚呀。”她的後背有點涼,她其實太多地方和以前的顧惜不同……她不能再和徐洋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