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華醫院進行的最後一次採訪安排在下午四點。
對象是恩華肝臟外科的主任。
每次採訪之前,溫知語都會做足相關的工作準備,這次也不例外。
“我有瞭解到三年前您爲興華銀行的劉先生做過一場腎臟移植的手術,劉先生在後來接受媒體採訪的時候對您表達了感謝,”採訪最後,溫知語問:“聽說當年一直沒有找到匹配的腎源,劉先生當時的病情不算樂觀,您是以什麼樣的心態處理這樣的
情況呢?"
採訪結束之後,從醫院回公司。
三個人花了大半個月,把符合這次選題的幾家私立醫院情況採訪完畢。
宋暢翻出採訪稿看了看,稿子上的問題框架大差不差,醫療的外行人其實很難問出什麼具體的東西,但這段時間的採訪下來,每次溫知語都能問出很多額外的信息點,和醫生對話的過程中也能聽得出來私底下事先做了很多相關準備。
“知語, 你剛纔最後問的那個問題,是從哪裏知道的呀?”
採訪之前每個記者都會對採訪對象進行相關了解,宋暢他們也是,只是高級的私立醫院都會更看重病人隱私,就比如這次採訪的恩華,醫院提供的服務和醫療都名列頂級,服務的病人身份往往也都不一般,對一些信息的把控更是嚴格,很多信息難
以從外界查閱得到。
恩華醫院每個科室都匯聚了業內最優秀的醫生,京宜不少從醫的業內人都清楚,每年恩華完美地處理過很多疑難雜症和情況兇險的手術,但出於對隱私的保護,醫院官方也很少把這些戰績拿出來宣傳。
溫知語沒隱瞞,說:“我看過北城時報其他欄目這幾年的採訪,是在一篇人物專訪裏面劉先生提到的。”
恩華在這方面確實做得很好,不過醫院方面不宣傳,也不意味着一點信息都流不出來。
在得知當年她所在的暖幼也是恩華旗下提供過慈善幫助的福利院之一後,溫知語就試圖沿着這條線搜尋信息,工作量很大,但也不是毫無收穫。
“怪不得呢。”
宋暢瞭然,隨即有些疑惑:“身份這麼有代表性的病人都公開表示了感謝,要換了其他醫院,估計會當成當成成功案例打廣告了吧,恩華怎麼提都不提的。”
“不差錢唄。”
蔣壯接話:“他們醫院接待的病人非富即貴,隨便治好一個估計能引來不少捐贈和投資,不用涉及病人隱私的案例宣傳還會讓其他患者更安心。
溫知語下班走出公司大樓,黑色庫裏南已經停在了街邊。
周靈的最近在一羣公子哥玩樂活動的場合露面次數驟減,連喫飯也難得見得到他人,關係親近的幾個時不時在羣裏起鬨問,大少爺交了女朋友,什麼時候把這頓脫單飯給請了。
喫不喫飯倒是次要,這幫人主要就是想湊個熱鬧。
熱戀期的大少爺也願意配合,讓他們看好地方直接定了位置。
車子還在路上,曹野的電話打進來,他們已經到了,問人在哪兒。
“過來了,你們先點。”
周靈昀的手機放在置物架上,男人擴音接電話的習慣依舊沒改,簡單回覆過後,像是想到什麼,挺自然地補了一句:“溫知語不喫青菜。”
副駕上被點到名字的人聞言偏頭。
曹野那邊大概也是開的外放,這句話話音落地之後,對面響起旁邊人低聲笑謔的反應。
電話掛斷之後。
溫知語想起來周靈的那天的評價,看他問:“上次不是還說我挑食?”
“只是陳述事實,沒不讓你挑。”
周靈的像個縱容小孩的家長,不當回事地說:“菜那麼多,挑就挑吧。”
喫飯的餐廳在季春園,一家做京菜很有名的私房菜館,位置有點偏,在一條窄衚衕的巷子裏。
身着旗袍的服務員引着兩人從院外的長廊來到後院的包間,他們到得晚,進門的時候一羣公子哥已經在牌桌玩兒了一圈,上好的鐵觀音茶香在白色的煙霧裏溢散出來,長桌邊圍着的人或坐或站地閒聊着,聽見聲音回頭看見周靈的牽着人進來,
一羣人也沒好意思讓人女生跟着抽二手菸,打了聲招呼之後挺默契地把抽了半截的煙掐了。
一羣人圍着圓木桌落座,旁邊的服務生退出去招呼人上菜。
周靈的朋友多,溫知語和他的交友圈沒什麼重疊度。不過今天來的這羣人中好幾張面孔在這段時間不止打過一次照面,應該是平日裏最常湊在一起的幾個。
關係熟悉的人湊到一塊能聊的話也多,從落座之後就沒冷場過,話語言談很熟稔,溫知語坐在周靈的旁邊,偶爾話題落到她身上,一羣人也很有分寸。
氣氛放鬆,溫知語話不多,但沒感到拘謹,一邊低頭喝碗裏的梨湯,一邊聽他們不着四六的閒聊。
包間裏暖氣很足,溫知語的外套在喫飯前脫了,裏邊穿的收身毛衣袖子有點長,喝湯的時候蹭到碗口,溫知語還沒注意到,旁邊偏頭聽人說話的男人像是多長了隻眼睛,溫知語剛放下湯勺,就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捉了手腕移到身側。
周靈的還在聽人說話,從木盒裏抽了張紙,低頭用紙巾把溫知語袖口上的一點湯漬吸乾,他這時候也沒多看她,隨口應了一句還在說話的曹野,手上不急不緩地將弄髒的紙巾扔掉之後,長指又順手將溫知語袖口往上規整地挽了一圈。
對面的男人看到這一幕,意外地笑了下,忽然想到一件事,?了聲,說:“溫妹妹好像也是菲頓的?算起來我們應該比你大一屆,靈的高三轉過來的,當時聽過他沒?”
其他人跟着好奇地看過來一眼。
周靈的也轉過頭來,好整以暇似地看向她。
這幫人中似乎不少都是菲頓畢業的,溫知語回憶了下,沒什麼印象了。不過周靈的在菲頓一直是話題中心,在學校的那一年大事小事都很轟動,想一點不知道都難。
“他挺有名的。”
知道他們是對大少爺的戀情感興趣,溫知語也沒掃興,誠實地說:“不過我那時候很少參加學校活動,所以沒什麼來往,不算認識。”
話音落地,靠窗坐着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謝牧清忽然不急不迫冒出來一句:“不是拿了個長跑第一?”
溫知語稍愣了下。
高二那年菲頓運動會,班裏女孩沒人願意參加三千米長跑,後來聽說拿名次的話能加平時分,溫知語就主動報了名。
那屆運動會在官網直播,男生主持是校方出面請來的謝牧清。
溫知語從學生時代體能就不錯,小姑娘看着纖瘦柔軟,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跑了個第一。
那年運動會最後的頒獎儀式上碰見過主持典禮的謝牧清,所以溫知語並不意外他會知道。
只是沒想到他會記得這種小事。
在座的人也是同樣的反應,謝牧清被多問了兩句明顯耐心告罄,下三白的眼睛往溫知語旁邊掃過一眼,言簡意賅冷淡地回了句:“剛好看了那一場。”
和溫知語預料中的答案不太一樣,但也差不多。
一頓飯將近結束,溫知語接到張姨的電話。
那天從安晴縣離開的時候,溫知語給張姨留了號碼,請她幫忙打聽一下院長的聯繫方式。
包間裏不方便接,溫知語起身走出門之後才接通。
暖幼閉院之後當時的工作人員各自分散,張姨問了一圈以前同期在福利院工作的同事,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院長的聯繫。
“聽說現在在一家幼兒園當院長,”當年院長對孩子們的疼愛張姨都看在眼裏,這會兒笑着感嘆道:“快六十多歲的人了還有這精力,她是真喜歡小孩呢。”
溫知語記下張姨說的地址,掛掉電話之後打開備忘錄。
剛敲完字,聽見有人叫了她一聲:“知語。”
溫知語下意識抬頭,有些意外會在這裏碰見,愣了下反應過來:“靳淮哥。”
賀靳淮掛掉電話走過來,沒看到她身邊有人,目光回到她身上:“來喫飯?”
溫知語點了下頭。
上次見面還是在方舒盈請過去的那家餐廳,有一段時間沒聯繫了,這會兒突然碰上,溫知語一時不知道要說點什麼。
兩個人對面站着,有幾秒都沒說話,還是賀靳淮先開了口:“方姨之後還找過你麼?”
那天之後方舒盈沒再聯繫過她,似乎已經當方家不再有這個女兒,方正鴻也只在信達投資明安那天給她打過兩次電話,但溫知語沒接。
“沒有,那天謝謝你了。
“不用道謝,是我沒把事情處理好。”
賀靳淮說完頓了下,問:“周靈的是在追你?”
“不是。”
溫知語實話說:“我和他在一起了。”
賀靳淮忍不住皺了下眉:“你和他不合適。”
這話溫知語不止聽過一次??這段時間聽說這件事的人無一例外都是這個反應。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她和周靈的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所以聽賀靳淮這麼說,溫知語也不意外,其實不用多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過溫知語這會兒不太想多解釋,於是平靜地點了下頭,“嗯,我知道。”
賀靳淮瞭解她,小姑娘大多時候好說話,但真的決定了什麼事,很難有人真的能勸得住,她性子要強,但腦子清楚,不是會犯傻的人。
更何況他不可能在這兩年結婚,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立場。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但周靈的沒那麼簡單,和他談個戀愛就算了,長個心眼,別被欺負了。”
賀靳淮沉默了下,抬手習慣性地揉了揉她的腦袋:“抱歉,哥哥現在沒辦法給你什麼承諾。”
話音剛落。對面和身後的兩個包間開門聲一前一後響起。
溫知語稍愣之後回頭看去,撞進男人看過來的視線。
周靈的掃過眼前的場景,眉眼似有一瞬很輕地壓了下,不過臉上沒泄露出什麼情緒,只視線在賀靳淮那隻還沒完全放下的手停了幾秒。
大概是喫完飯準備走了,包間裏的人落後兩步在他身後走出來。
而幾米外走廊對面的另一頭,賀靳淮今天一起喫飯的朋友也在這時候從包間裏出來。
兩邊人猝不及防打了個照面。
本來都還在和身邊的人說話,撞見這場景話音頓時都停了下來。
雙方人神色各異,氣氛有一瞬間安靜得古怪,
周靈昀在一羣人當中神色如常,看起來也要淡定得多。
他這會兒一隻手的臂彎裏拿着溫知語的外套,踱步上前,藉着給她披外套的動作自然地把人往身前攬了下,旁若無人地開口:“外面冷,衣服穿上。”
雖然不是一個圈子的人,但兩邊人基本都認識,短暫的沉默過後,認識的人之間彼此點了個頭當作打招呼。
一羣都是人精,嘴上說着喜歡看熱鬧,真在這種時候沒一個蠢到還想留下來的,三三兩兩拎着車鑰匙目不斜視往外走。
溫知語也沒別的話要講,穿好衣服之後轉頭,說:“靳淮哥,我先走了。”
賀靳淮和他的朋友應該也是這會兒要走,撞見就算了,不太想還要一起走出去,溫知語藉口去了趟洗手間。
周靈昀背倚靠着牆等她,走廊冷調的燈光清清冷冷,男人微低着頭,襯衫領口的位置後頸處的棘突半遮半掩,手裏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打火機。
溫知語走出來之後,周靈的隨手將打火機塞進兜裏,騰出來的手在溫知語靠近時牽上她。
巷子外傳來幾道跑車啓動的轟鳴,兩個人到停車場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先一步離開。
溫知語坐上副駕,她明天還要上班,想了下,問:“等下你們還有別的安排嗎?”
“不清楚他們。"
周靈昀單手撐着車門:“先送你回家?”
“好。”
這羣人出來應該不會只是喫一頓飯,溫知語說:“麻煩你了。”
周靈的從鼻腔裏哼笑了聲:“你還挺有禮貌。”
他的神色和口吻如常,但不知道爲什麼,溫知語莫名感覺這人這會兒情緒似乎不是太好。
溫知語回想了下剛纔的場景,不太確定他是不是不高興當着朋友的面撞見女友和前未婚夫湊在一塊兒,溫知語很反感介入多角關係,既然已經要求過周靈的,她便也主動解釋了一句:“我和靳淮哥的婚約在公佈之前就取消了,我和他都沒結婚的
打算。剛纔在門口碰巧遇見,就聊了兩句。”
周靈的垂眼睨着她,問:“爲什麼要叫他哥?”
重點在這兒嗎?
溫知語意外地看着他,有點沒太理解。
“方家和賀家關係不錯,小時候經常見面。”
溫知語耐着性子,說:“他大我兩歲,總不能直接叫大名吧。”
周靈的沒覺得有什麼,反問:“怎麼不能?”
有車燈從停車場裏側打出來,周靈的撩起眼皮看了眼。
一輛京牌賓利。
溫知語還沒說話,看見面前的男人忽然很輕地挑了下眉。
溫知語不明所以,正要問怎麼了,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周靈的從車門放下來的手捏住了下巴。
周靈昀曲指抬起溫知語的臉。
下一秒,他俯身探進副駕,低頭在溫知語額頭親了下,而後捧着她的臉對着脣吻下來。
餘光裏出現一道暖色的車燈,車輪滾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從裏側逼近。
車前燈從庫裏南車窗照進來。
察覺到有人,溫知語第一反應是抬手在周靈的胸口推了下。
大概也聽到了聲音,被推拒的男人沒有像往常不由分說地更近一步,而是聽話地後撤。
周靈的目光黏在溫知語臉上,順着她的力道被推開少許。
賓利在庫裏南車後半米外突兀地停下來。
照進車裏的燈光更盛。
像是被驚擾,周靈的很輕地嘖了聲,從敞開的副駕車門直起身後,不緊不慢掀起眼皮,神色散漫,一雙深色的黑眸不偏不倚地對上那道隔着車窗看出來的視線。
他剛接過吻,嘴脣還是紅的,脣上溼潤的痕跡被車燈照出很明顯的光澤,這會兒以一個單手撐着門的慵懶姿勢站着,身體落下的影子完全把車內副駕上坐着的人遮擋住。
兩道視線隔着車窗撞上。
周靈昀漫不經心抬起指腹抹掉脣角的液體,笑了下,主動跟人打了個招呼:“賀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