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煙、流水、行雲
刀快、馬疾、
無情
慶曆三年八月,關中大旱,一夜成災,黃河水接近枯竭,陝西路受害嚴重,尤其以京兆府、商州、虢州三地最甚。
眼看着深秋將至,雨水仍然遙遙無期,枯死的莊稼是無論如何也救不活了。
百姓怎麼辦?
打井自救,根本不可能,人喝的水都不夠哪裏還有多餘的水澆地。
等待朝廷救援,邊關大戰三年朝廷年年赤字,根本無力救助那些災民,若是勉爲其難大宋便會破產。
那借高利貸吧,借了又如何,生不如死,一輩子也還不清。
號召全國捐錢捐糧救助災區,好像也不現實,至少仁宗陛下沒想到,三司的人也不會那麼高尚,呂相爺更是沒那份閒心搞捐款籌糧被人彈劾。
那等國際援助吧,記得、記得好像大宋是那個時候最發達的國家,周邊的小國自顧不暇哪有精力與善心施捨給這樣一個強大的鄰國,巴不得它早點四分五裂。
生存還是毀滅啊,生存與毀滅,在這個時候又是一個問題。
如果莊稼都死了,如果豐收無望,如果饑荒來臨,如果百姓被逼到了破產、死亡的邊緣,那醞釀在大山深處的*還會遠嗎?
陝西路,一條通往虢州的蔭涼官道上。
遠遠的有一隊人馬正朝着相思山下走來,看裝束是陝縣來的發運使,素以潔癖著稱的江懷,江大人。瞧那一塵不染的官服,肥壯的馬兒,黑亮的馬車,就知道是他了。
在江懷的身後,跟隨着三十個跨刀的軍兵,打着陝西路發運使的旗號,穿着廂軍步卒的圓領青布短衣,也是人人揚眉吐氣,一副酒足飯飽的表情。
“小的們快點走啊,過了相思山就是虢州府地界了,趕緊交工咱們好去燭水遊泳啊,駕!”
說罷,江懷一馬當先飛跑起來,那意氣風發的神情就像當年高中了狀元一般。
相思山下、相思亭
相思亭內,坐玉人
玉人作畫,不吹簫
惹得路人看頻頻
山腳下忽然熱鬧了起來,有賣瓜的,有看相的,有趕路的,有牽羊的,還有那倒賣虢州特產澄泥硯的,當然這當中最搶眼的還要屬相思亭內作畫的玉人,綽號:三妹的女子。
張海輕搖着大蒲扇,坐在西瓜攤後,朝道路對面看相的老者使了個眼色。
老者會意忙背起喫飯的家當起身來到路中央,才走了幾步,便一不小心地摔倒,然後掉了一地的銅錢,正可憐兮兮地趴在塵土裏一枚一枚地拾着,江懷的馬兒到了,眼看着撞到老者。
江懷輕輕一勒繮繩,那肥馬竟然穩穩地收住了腳步。
“籲…乖馬啊,沒嚇到你吧”江懷輕輕拍了拍馬兒的頭,肥馬會意地抬起前蹄踏了踏地。
忽然,江懷變了臉色,用手一指那老者:“呔,老頭快滾開,本官有要事在身,若是耽擱爺爺的行程抓你去衙門喫板子”
江懷的嗓門很大,至少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因爲他們都安靜了下來,目光投向那倒黴的老者,可是那老者彷彿聾了一般,根本沒聽見江懷的話。
“呔,你聾了啊,聽見本官的話沒有”江懷馬鞭一揚再次大喊起來。
賣瓜的張海見勢不妙,趕緊抱起一個大西瓜走上前去,朝江懷拜了拜。
“官爺,辛苦了,喫個瓜吧,消消氣,別跟這算命的聾子一般見識,鄉下人不懂禮數,還請大人多多包涵”
江懷一聽眼前這個賣瓜的說趴在路上拾東西的老者是聾子,心裏的氣頓時消了一半,再一看那溜圓的大西瓜更是食指大動,點了點頭後,改口道:“看在小哥你的面子上本官就饒了他,下不爲例”
片刻後,張海引着江懷來到西瓜攤前,把他讓進涼棚,接着擺好了桌凳,麻利切開了一隻水靈靈的大西瓜。
當江懷聞到那新鮮的汁水味兒時,回頭望瞭望,見車隊還在後邊少說要一炷香才能走到,便轉過身開始享受那冰涼的消暑之物。
一塊西瓜下肚後,江懷稱讚道:“真是好瓜啊,好瓜!”
“好喫的話大人你多嘗幾塊,以後還請大人多多關照纔是啊!”張海激靈地說着。
“沒問題,放心吧”江懷又狠狠地咬了一口,旋即又問道:“我說,以前這山腳下荒涼的很,前陣子本官路過此地時,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如何今日這麼熱鬧?”
“咳”張海一邊給江懷扇着扇子,一邊說道:“大人你有所不知,這久旱無雨,莊家都死絕了,附近村子裏的百姓都有逃去京師的了,餘下的說啥也的出來搞點營生,混口飯喫要緊啊”
“嗯,也是,也是”江懷又喫了一口瓜,完全沒有懷疑路邊這些人的身份,連那五大三粗的賣柴人都沒引起他的注意。
一炷香後,三輛馬車來到了相思山下,左右伴隨着三十個帶刀護衛,當他們看見江懷在涼棚下喫瓜時,都停住了腳步,有一人高興地跑進了涼棚,一抱拳:“大人,兄弟們也累了,不如在此休息片刻可好啊!”
江懷回過頭瞅了一眼那軍兵,笑道:“就你鬼主意多,好了,就歇一會啊,老子喫完了瓜你等也得趕快上路”
“是,是,大人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轉眼間,那三十人的隊伍呼啦一聲四下散開,有擠進涼棚喫瓜的,有跑去涼亭下納涼的,還有跑去林子裏解手方便的,聰明一點的蹲在路邊想買塊硯臺進城後倒賣給當鋪撈點銀子,總之,這三十個人各有各的打算,歇息了好一陣子。
西瓜喫了十來個,肚子早就撐得裝不下了,江懷也是一樣,正優哉遊哉地躺在一塊草地上閉目養神。
忽然,耳邊傳來了一陣殺豬般的慘叫聲,他猛地醒過來,未等看清楚,眼前有東西一晃,一個人影落了下來,剛好倒在他的身邊,撲通一聲。
“什麼人?”
再仔細一看,是他的一個軍兵,死了,吐着血。
這突如其來的打擊,頓時嚇得江懷從地上跳了起來,正欲攀上一側的涼亭暫時躲避。
頭上一道黑影掠過,劍光一閃。
江懷一聲驚叫,伸手一摸,肩膀上一陣劇痛傳來,血如泉湧。
“媽的,誰偷襲老子?”
才一轉身,又是一道劍光,這一下江懷被刺了個透心涼,熱血從嘴裏不斷湧出。
“你,你,你好狠吶!”
江懷臨死前,見到了是誰殺了他,那個女子,坐在涼亭內作畫的女子,難怪人家說最毒婦人心,今日他算見識到了。
“死吧,狗官”
三妹一腳將江懷踹翻在地,緊接着奔向下一個目標。
“殺啊,不要跑了一個”
三妹飛身向前,猛地一揮手中的短劍,將一個跑至林邊的倒黴鬼刺死在劍下。
這時,張海揮舞着一根大棒左右開弓,將圍攻他的五個軍兵一一擊斃,快得不可思議。
再說,那個老者看似眼瞎,其實比正常人看得還要清楚。
乾枯的手一揚,數枚奪命的銅錢鏢,呼嘯着撲向周圍驚慌失措的人,中鏢者還未走出七步便倒斃當場,七孔流血而亡。
與此同時,那些個賣菜的、賣花的、歇氣的、看熱鬧的,一股腦抄起了傢伙,跟在場的三十個人拼起命來。
只一瞬間,這三十幾人,包括趕車的把式都被人包了餃子,一個也沒逃出相思山下。
秋風起,落日芳草。
張海等人迅速地解決掉這三十多個官軍後,趕緊圍攏到那三輛馬車旁,三妹頭一個跳上車,手中的短劍一揮,斬斷了繩索,接着撕開了封條,掀開了箱子。
“這是什麼?”張海等人睜大眼睛望去,納悶道何物這麼奇怪。
“水火棍嗎?”那個假扮算命先生的老者問,其實他叫郭邈山,乃是這夥強人的頭領。
“不是”賣瓜的張海回答。
“那是什麼?”郭邈山抓起一根看了看,“太怪了”
就在這時,另外兩輛馬車上的木頭箱子也被打開了。
三妹驚叫道:“天哪,大夥快來看,是銅啊,黃澄澄的銅啊,這得值多少錢吶?”
郭邈山一聽三妹在第二輛車上大叫有黃銅,趕緊奔了過去,分開衆人,這麼一看,只見木頭箱子裏盛着小竹筍似的銅塊,好似一根根青蔥玉指,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張開嘴咬了咬,忽然笑了起來。
“老爺子,你笑什麼?”三妹問他。
“我笑朝廷昏聵,發運什麼不好,運銅來作甚,虢州又不造錢”
“管他呢,這些銅咱們若是拿到了別處能換不少東西呢”三妹說。
這時,圍在第三輛馬車上的人忽然叫喊了起來,“我說,我說,大夥瞧瞧啊,這是什麼東西,跟天書似的,要不燒了吧”
郭邈山一聽有人說發現了書,趕緊跑了過去,大叫道:“莫要胡來,書可值錢吶”
一陣風吹過後,強人們走在了回家的途中。
郭邈山盤腿坐在第三輛馬車內翻看着那一本本奇怪的書,雖然寫的內容都一樣,可是它告訴了郭邈山一件事,那就是,車上裝的那些棍子似的東西,其實是叫火槍。
那些黃澄澄的銅疙瘩其實是火槍內的槍子,也叫子彈,更爲神奇的是,那書中竟然記載了那火槍的使用方法,拆卸保養方法。
還附帶介紹了簡單的火槍隊行進方法,作戰方法。
當郭邈山草草看完那些書時,馬車已經駛入了一處山谷中,斑駁的日光從草葉間落下,很溫暖,很寧靜。
他閉上眼,靜靜地思考着,心說:難怪箱子裏的書叫《火槍使用說明書》,原來是這個意思。
翌日,虢州知府李南公大發雷霆,痛罵巡檢使王子淵。
“混賬啊,你是喫什麼的,爲何沒發現賊人蹤跡,你可知這次丟的東西多重要嗎?”
王子淵站在堂下,不住擦着冷汗,等李南公罵完了纔開口回話:“大,大人啊,那夥人來無影去無蹤,殺完人便逃之夭夭了,屬下確實沒追查到消息啊”
“飯桶,什麼叫逃之夭夭,我看你是不用心追查,你給我聽着,現在本官給你三日期限,若是三天內不查出這批火槍的下落,本官就將你革職查辦”
同年,八月八日,虢州以東,洛水河畔二十裏處。
洛陽商人楚氏運貨去京兆府,途經虢州地區,夜宿大水塘。
沒想到半夜才過,一羣黑衣人包圍了他的商隊落腳的河邊宿頭,黑夜中火光一閃,爆竹聲傳來,他的船立刻中彈起火,當他跑出船艙時,家丁護衛們已經被殺得差不多了,楚氏跳水脫身,哭喊着將此事報與了長水縣,長水縣知縣不敢怠慢直接報進河南府。
十日,伊陽縣西北五十裏,金寶山下小徑。
一夥吐蕃商人的皮貨被劫,僅三人僥倖脫身。
十三日,福昌縣北十五裏,昌水河熊耳山下。
柳家莊糧倉被搶,看守莊子的莊客不知去向。
十六日,河南府澠池縣至虢州陝縣的官路上。
幾百號饑民從路邊草叢竄出,瞬間俘虜了河南府的一支押解花石綱的車隊,官府護衛隊損失了六十一人,火槍丟失二十條,槍子未計。
隨後的日子裏,每隔三五天虢州以東、河南府以西道路上便會出現*打殺的案件,而且參與的人數越來越多,黑熊山下的盧氏縣就曾在夜間遭遇過這夥賊人的圍攻,幸好發現的及時,賊人並未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