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獨坐在八仙桌前。
偌大的酒館裏空空蕩蕩,八仙桌上擺的菜餚也不多,一盤鍋包肉、一盆土雞燉榛蘑、一盆殺豬菜、一盤熘肝尖。
景帝夾起一片鍋包肉,卻沒送到嘴裏。
他仔細端詳着眼前的鍋包肉嘆息道:“年少時最喜歡喫這玩意,可如今最喜歡的也都喫不下了。那年朕從營口殺回京城,還在路上的時候心裏就想着,等做完這件大事,等朕當了皇帝,一定要睡個一天一夜,便是天塌了也不起牀。可從踏進京城的那天起,就再也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內官低聲道:“陛下憂國憂民,這是百姓之福。”
景帝將鍋包肉扔回盤子裏,聲音沙啞道:“行了,不要光撿好聽的說。朕不是不知道百姓過得什麼日子,朕只是有點不甘心,明明朕都要累死了,可每年除夕出來,也沒見到百姓過得多麼好,街上依舊有乞兒,粥棚前的百姓依舊面黃肌瘦。”
內官趕忙道:“陛下莫要自責,朝廷打南邊要用銀子,鎮壓北方諸番也要用銀子,修河堤要銀子,修城牆也要銀子,不過是取捨罷了,等戰亂結束,百姓的日子自然會好起來。陛下要怪就怪南朝不肯束手就擒,惹得兩朝征戰不斷…………"景帝感慨道:“白簡你這張嘴啊,若不進宮,能換個正一品。”
此時,一名年輕侍衛快步上樓,白簡主動迎了上去,聽侍衛低聲耳語。
片刻後,白簡回到景帝身旁:“陛下,潢國公府上的馬車停在對面,下來了一老兩少,正在喝酒。馬車後面還偷偷綴着幾個人,應該是白家部曲,御前班直正盯着他們。’"景帝夾了一片豬肝,放進嘴裏細嚼慢嚥:“朕早交代過,易服出行不要興師動衆,你偏不聽。說吧,這次又瞞着朕帶了多少人?”
白簡沉默不語。
景帝又夾了一塊熘肝尖:“恕你無罪。
白簡躬着身子,低聲勸說道:“帶了右衛御前班直二十四人,十二人近身,十二人遠觀。陛下,不能再少了。
景帝笑了笑:“在這上京城,還怕有人刺殺朕不成?”
白簡遲疑再三:“不可不防。
"“防誰,防老四和老六麼,”景帝放下筷子,緩緩靠坐在椅背上:“老四、老六真要敢壯着膽子來刺殺朕,這江山讓給他們又何妨。
"I白簡急切道:“陛下,四皇子與六皇子敬您愛您,怎會做出這種悖逆之事,是內臣小題大做了。"景帝嘆息一聲,唏噓道:“朕沒說氣話。他們若是真有膽子來殺朕也好了,總比躲在元襄、陸謹後面強,起碼瞧上去沒那麼窩囊........朕這十七個兒子,竟無一人似朕。
白簡斟酌道:“陛下雄才大略、文武雙全,乃萬萬無一,皇子們不如陛下也情有可原。
景帝嗤笑一聲。
也是這個時候,他又想起來,他曾親口說過有一人像他。可那人不是兒子,是女兒。
景帝忽然喃喃道:“還真叫她從寧朝活着回來了。”
白簡趕忙道:“離陽殿下有您庇佑,福大命大。
景帝搖搖頭:“與朕有何干係,是她自己命大......她此番九死一生,應該會恨朕"吧白簡跪伏在地上,低聲回答道:“怎麼會,殿下當時留在京中必死無疑,您送殿下去南朝也是想保她一條性命,殿下聰慧,一定能懂得您的苦心。
景帝哂笑起來:“不用幫朕找補了。若是當了皇帝還要爲自己的無情找個藉口,然後老淚縱橫、假惺惺的告訴所有人,朕也是迫不得已......那也太懦弱了些。”
他忽然咳嗽起來,咳嗽了好一陣子才虛弱喘息道:“兒女在外面受了委屈可以回家找爹孃,丈夫在外面受了累可以回去與妻子訴衷腸,妻子過得不如意可以靠在丈夫背上,唯獨皇帝不行,江山是你一個人的,全天下的好處都讓你一個人佔了,再苦再累你也該一個人受着。白簡,朕不在意青史如何寫朕,他們要罵朕無情,便讓他們罵去。
白簡低聲道:“回稟陛下,他們不敢。”
“還有他們不敢的?”蒼老的景帝忽然來了興致,他又端起酒盅淺啜一口:“你可知這世間什麼東西能節制皇權?”
白簡倉皇道:“哪有人敢節制陛下?”
景帝哈哈大笑:“我景朝文官以中書、門下、尚書節制皇權,中書省的宰相們草擬詔令,不叫朕隨口下旨;門下省掌封駁權,若有不滿可封還朕的詔書;尚書省宰相合議,諸事要等他們先討論一通,有了個定論再來稟報朕。”
景帝又指着南方:“南朝以祖制、禮教、御史節制皇權,祖宗之法不可違,綱常倫理不可廢,你若不遂他們的心意,他們便一頭磕死在登聞鼓前。
說到此處,景帝嗤笑一聲:“可歸根結底,兩邊文官的法子好不好用,都得看皇帝在不在意身後名。若一個皇帝連身後名都不在意了,擋在路上的人也只有死路一條,等軍隊在皇城拔刀的那一刻,他們就會明白,皇權就是皇權。
白簡跪在地上不敢吭聲。
此時,對面酒肆又傳來歡笑聲:“螃蟹一,爪八個,兩頭尖尖這麼大個………………”
頭髮花白的景帝慢慢起身,想要走到窗戶旁卻又停下腳步。
他遙遙望着窗外,忽然自嘲道:“除夕了,朕連個能一起喝酒的人都沒了,想來南邊那位皇帝也是如此......白簡,你說朕若是能和那位皇帝坐在一起喝幾杯該多有趣?這世上只有朕和他最懂彼此的難處了,旁人都不會懂得的。
白簡怔住,腦海裏想象着兩位皇帝坐下一起喝酒的樣子。
景帝笑了笑:“到時候朕與他行個酒令,就玩這勞什子螃蟹令,贏的人拿走江山輸的人回家種田,多省事?”
白簡趕忙道:“陛下肯定能贏。”
說話間,外頭更喧鬧了,老耳朵高喊着:“走走走,這裏的酒喝完了,小老兒領你們去個全是美酒的地方,那的酒美極了,還不要銀子,咱可以喝到天亮!”
景帝聽着這聲音一怔,對白簡吩咐道:“去看看發生何事。”
白簡來到窗邊往外望去,只見老耳朵的背影領着一大票人往西走去,一邊走還一邊招呼臨街酒肆裏的酒客與歌女,轉眼間竟糾集了數百人,烏泱泱跟在後面,比朝廷的儺隊還壯觀。
白簡錯愕回頭:“陛下......”
景帝不知何時已經來到窗邊,正怔怔看着人羣最前方的那個背影越走越遠:“他們這是要去哪?”
白簡看了片刻,遲疑道:“陛下,內臣瞅這方向,好像是元襄用來藏酒的那棟宅景帝眼睛一亮,衰老的面色竟有了幾分神採,轉身往樓梯走去:“朕也去湊湊熱鬧。
白簡面色一變,趕忙跪在景帝身前阻攔:“陛下,此處魚龍混雜,不可以身涉險啊。”
些。”
景帝回頭,透過窗子看着人羣最前方:“哪有什麼危險,此處比宮裏還安全白簡換了個說辭:“可是陛下,除歲大宴就要開始了,金吾衛已經領着儺隊等在永興坊外,勳貴們也都在紫宸殿外候着了,只等您回去主持。
景帝大手一揮:“叫他們候着。
"他轉身往樓梯走去,顫顫巍巍的甩開過來攙扶他的白簡:“朕自己走得動。
出了酒館,眼瞅着老耳朵喊來的人越來越多,幾乎把一條街的酒客與歌女都喊到街上來。景帝笑意盈盈的跟在人羣后面,卻沒有跟得太近,始終跟在二十步之外。
他回頭對白簡笑着說道:“這麼多人去把元襄的酒喝光,不比除歲大宴有趣?朕先前可聽說了,最好的貢酒都要先送去元襄那,然後才送進宮裏。趁這機會,朕也得去看看元襄到底藏了多少好酒,有沒有藏着最好的玉壺春。
塔。”
白簡茫然無措。
景帝忽然看見白簡身後跟着的御前班直,皺眉道:“都滾,不然統統流放寧古御前班直們面面相覷,只得停在原地。
“瘋了,都瘋了……”白簡轉頭對御前班直吩咐道:“快去元襄宅邸,莫叫元襄的人有機會去通風報信。再去個人回宮報信,就說陛下正在批閱奏摺,除歲大宴往後推一推!”
景帝跟在人羣后面,等他趕到元襄私宅外面的時候,大門已經豁然洞開,不知多少酒蒙子衝進私宅裏。
私宅裏的護院部曲不知道去了哪,酒窖裏傳來老耳朵的聲音:“這壇搬出去,那壇也搬出去,統統都搬出去!”
景帝站在角落裏,遠遠看着酒蒙子們把元襄的藏酒全都搬出來,男女老少席地而坐,抱着酒罈子喝。
一人抱起酒罈子猛猛灌下一口,再將酒罈子遞給下個人,喝得意氣風發、暢快淋漓。
景帝蠢蠢欲動,他指着一罈酒,低聲對白簡吩咐道:“去把那壇酒給朕搶來,那酒罈子是東京道的官窯,分明是貢酒。”
白簡低聲道:“陛下,您的身子不宜飲酒。
景帝斜睨他:“你是說朕快死了?”
“內臣不敢,內臣罪該萬死,“白簡硬着頭皮湊到人堆裏去,奪過酒罈子就轉身跑回景帝身邊。
被搶了酒罈的漢子也不生氣,笑着跟景帝招了招手,又自取了壇新酒拍開泥封。
景帝從白簡手裏奪過酒罈子,猛然灌下一大口,白簡急得手足無措,又不敢從他手中奪回酒罈子。
景帝放下酒罈子,打了個酒嗝:“果然比朕的酒更香些。”
白簡聞了聞:“陛下,這貢酒與咱宮裏的貢酒沒甚區別。
景帝哈哈一笑:“你懂什麼,偷來的自然更香些。
"此時,院落中心響起喝彩聲,他定睛看去,赫然是老耳朵正與一名少年拼酒。只見老耳朵與少年剛剛灌下一整壇烈酒,又各自拿起一罈新的,兩人肚子裏彷彿藏着個無底洞。
白簡面色一變,他方纔只看到老耳朵的背影,直到現在看清正臉,才明白爲何景帝說此處最安全。
景帝瞧着人羣中,老耳朵與少年盤膝坐,還有一個年紀更小的少年苦哈哈的搬來酒罈子給兩人喝。
景帝瞧着這十一二歲的少年,輕咦一聲:“那不是白行真麼?”
白簡眯着眼辨認片刻:“陛下,還真是白行真。”
景帝目光又回到老耳朵對面的少年身上:“咦,那這小子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