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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六八 臥雲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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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妃歸省,與母親、兄嫂同往京郊碧山裏的臥雲寺進香。依照往常,皇家進香祈福,每每的都在國安寺,富麗堂皇,伺應周全,又近便。這淑妃卻偏要去個深山之中名不見經傳的小寺廟,無人知其緣故,皆有些莫名。

  但沿途百姓卻很是開心,浩浩蕩蕩的車馬隊過去,爭相圍觀之人熙熙攘攘,竟比逢年過節的集市還要熱鬧。

  人人都想看一看,今上這位淑妃究竟是何等的絕代風華。

  關於這個女人的傳聞有百千種模樣:從太皇太後私寵溺愛的貴主,到遺落民間又重迴天闕的滄海明珠;從藺家將軍的無猜檀卿,到吳王殿下的紅顏知己;有人贊她是輔佐君王的淑良明妃,又有人罵她是白氏插在陛下枕邊的刀,是傾幫禍國的狐妖,隻手宮中,魅惑君主,謀害兩位皇後……不論怎樣都好,當那金屏翠描的車障映入視野,每個人都不由自主的凝神屏息。

  那是怎樣奢華的氣象!

  是的,奢華,卻無一人敢對這奢華說半個不字。

  那純金雕琢的屏障上,竟能那樣栩栩如生的描繪出雍容高貴的倩影,金身在內,金影兩面,叫人瞧在眼裏,似看清了,又似什麼也沒看見,不及細細回味,已先驚呆在當場。

  簾幔隨風微擺,沉香蘇合精緻,又彷彿還夾雜着什麼別樣花香,淡淡在空氣中飄散,一撩而過,若有若無,浸得人癡醉。

  待醒回神來,卻只餘車馬遠去背影,猶有靈光隱動,遙不可及,彷彿方纔那一瞬的觀望,也不過是水紋佛光,是天照下來的鏡像。

  那是不屬於這紅塵時間的景象。

  抵達臥雲寺外,早有女尼相迎,領三位貴婦往寺中進香拜佛。

  這臥雲寺果然是一處深遠清幽去處,初入時只覺十分窄小,愈往裏走,才發覺別有洞天,一花一草,一樹一木,一殿一堂,彷彿皆是靜止的,卻又有無限生氣暗湧靈動,竟令人在瞬息之間便沉澱了心神思緒,只想安靜感受,凝聽魂髓深處傳來的聲響。

  虔誠禮佛,一一進香,罷了,婉儀又說想抄誦一卷經文,祈福求子。她與白弈結爲夫婦,一晃也快十載了,只得阿寐一個女兒,心中難免有些不安。若說剛成親那會兒白弈常寡淡她,這幾年來也並沒有刻意虧待,但她卻遲遲再不見動靜。她一時疑心自己生阿寐時傷了元氣,請御醫卻又診不出個所以然來;一時疑心是白弈做了什麼手腳,可又想不通這人圖什麼……百思不得其解,道是命中無子,只好相求於神佛。

  女尼們引了婉儀去淨身沐浴以備焚香抄經。

  墨鸞與謝夫人立在觀音殿前。初春料峭風寒,吹在身上,瑟瑟的冷。

  “你身子弱,找間清淨禪房,歇息一會兒去罷。”謝夫人替墨鸞攏了攏披風,軟語相勸。

  墨鸞微微搖頭,她看了看院落中長青的松柏,回身向寺中女尼問道:“敢問,貴寺中,可有一位帶髮修行的傅居士?”

  此言甫出,謝夫人與女尼俱是一默。

  “阿鸞……”謝夫人低喚一聲,似想開勸。

  但墨鸞卻截口打斷她。“我想再見姑姑一面。見不到,不回去。”雖是柔聲細語,卻已不容置辯。

  謝夫人見之無奈,只得向那女尼點點頭。

  墨鸞也不許宮婢們跟隨,叫尼人領着她獨自走了好幾進的深院,只入到一個極僻靜的處所,推門入得禪房,見名灰衣女子正靜坐持頌,果然是傅芸娘。

  轉眼七八年不見,再相對,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只得靜立門畔,悄然無聲。

  但傅芸娘卻放下了手中念珠。“過來坐。今年的新茶是還沒有,舊冬的花雪、初春的雨水卻是有的,將就也能沏。”她一面淡淡對墨鸞招呼,一面動手備茶,彷彿對面立下的並不是什麼高高在上榮寵有加的皇妃,而只是個小姑娘。

  那般親切熟悉相喚,瞬間便叫墨鸞全身端起的架子塌了下來。“姑姑,你教我,怎麼才能放下?”她垂了眉眼,喃喃地問。

  芸娘卻不理會她,只是細細煮了茶,斟一盞遞與她,看着她飲罷將茶盞擱在案上,笑着反問:“你爲什麼放下這茶盞?”

  墨鸞由不得雙肩微震。

  “因爲你已喝過這盞茶了,不是麼。”芸娘微笑嘆息,“你個性太執著,若不將心事倒個通透明白,你永遠也不會放下。”

  “若是……不能呢?”墨鸞怔怔地問。

  芸娘卻又斟了一盞茶在她面前:“若我說,你不能喝這茶,你還會喝麼?若有十人、百人、千萬人如此說,你還會喝麼?你爲什麼不能?”

  墨鸞一時語塞。

  芸娘卻將那盞茶端起,揚手潑在地上:“我將這茶潑了,卻叫你去擦乾,你又會有如何感受?但若是你自己潑的呢?”

  墨鸞呆望着芸娘,目光漸漸閃爍着虛了下去。“不。不。不是這樣的。”她自語般反覆念着。

  芸娘看着墨鸞良久,輕嘆:“你要如何選擇,便要如何承受,這便是因果,只要你承受的起,你就能。能從心事從心,不能從心從自然,順其自然,你便放下了。”

  墨鸞又不由得怔住了,整個人彷彿被懸在了雲端山巔,如陷冥思,忽然間,卻又崩潰下來。“我好累……”她顫抖着掩了面。

  “累了就歇會兒罷。”芸娘執起她手,將她扶進內閣臥榻上躺下,一下下輕撫着她額髮,忽然卻落下淚來:“傻孩子,你成天的和自己較勁,怎麼能不累呢……”

  “姑姑……”莫名的,墨鸞只覺心中一酸,伸手去沾那淚水。

  芸娘卻自己搶先拭了,只是眼眶仍有些泛紅。“若是夕風還在,本來不用你受這麼多委屈。”

  “那……究竟是誰?”墨鸞眸光一顫。

  “別問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芸娘卻將她摁回榻上去,“你睡罷,我去見見夫人。”她說着,替她蓋好被,起身出去掩了門。

  房中陡然空落,墨鸞呆倚着半晌,猛回神,竟覺心中空曠,千頭萬緒,卻喊不出半點聲響。

  佛寺中的禪房,有着特殊的檀香氣息,淡淡的,平靜祥和。龕中景緻的千手觀音,鳳眸蜂腰,斂眉慈悲,蓮臺前香菸舒捲,如在雲霧中。

  即便房門掩閉,玄關不開,依然能夠聽見,院落中脆生生的春鳥啼鳴,鶯鶯轉轉,勝過百樣絲竹。

  這裏沒有精緻的榻中屏,被褥半點也不細滑,但卻柔軟而溫暖,彷彿浸着陽光的甜香。

  墨鸞躺在榻上,睏意漸生,半睡半醒間,朦朧朧只覺似有人正立在榻旁看着她。那種被視線焦灼時對溫度的觸覺,便好似本能。她微微睜開眼,那一抹身影模糊投入靈臺,立時驚得她清醒過來,一個激靈坐起身。

  白弈。

  對。是她叫他來,親自來見她。

  瞬間,劍拔弩張。

  她下榻步上他面前去,只穿着薄襪。早春寒氣從地面升起,刺得腳心痠麻。她將手貼在他腰上,緩緩遊移,一言不發地尋找那個傷口。

  指尖相觸時,明顯察覺了他的退縮。

  她抬起頭,目光瞬間凌厲,剎那,竟令人感到無處可逃的狼狽。

  但她卻忽然將臉帖在他胸口上。

  心跳聲。

  鮮活。真實。觸手可及。

  她情不自禁地沉沉嘆息,閉着雙眼,忽然覺得不想動,什麼也不想說。

  原來,她想要的,只是這樣麼?

  她忽然又很想嘲笑自己這沒出息的嘴臉。

  但她卻聽見他開口:“別這麼站在地上。天涼。”

  他的嗓音還是那樣,彷彿深情流淌,卻又平靜沉緩得叫人憤恨。

  只是彷彿罷。水深火熱,疼痛掙扎,都是她一個人的。他卻從頭到尾自持旁觀。憑什麼?這分明滿身罪孽的男人,竟還要扮作無辜純良麼?爲何只有她活該卑微?

  她陡然便惱怒起來,甩手推開他。“那你就抱我回榻上去呀。涼着的是我,與你何幹?”她側身挑起眉梢,揚脣挑釁的毫不掩飾。

  她討厭看他這般模樣。這虛僞的行騙者!他不坦誠,他裝模作樣,她便偏要將他扒得通透精光,叫他無所遁形。

  她彎腰俯身,褪去一雙雪襪,跣足踩在地上。那冰冷的觸覺,激得她只想蜷縮起腳趾。但她卻飛揚跋扈地笑起來,靨上花子或是在輾轉睡臥中殘落了,斜紅暈染,彷彿桃面。

  “阿鸞……”

  她看見他眼底飽漲的玄色,聽見他低沉的吟喚。她知道,知道這一雙瑩潤玉足落在他眼中是怎樣甘冽的誘惑,這些貪心的男人,全都是一個模樣,她知道。但還不夠,不足夠。

  “你躲着我幹什麼?”她笑睨着他,纖手一抹,抽去封腰。對襟衣袍脫去束縛,輕盈滑落足下。香肩**,抹胸長裙下,軟玉圓潤,繡着蓮花的錦袴隱約可見。“這身子,不就是你換權牟利的一枚棋子麼?不過是送上牀笫的鶯燕,大王還見得少了?”她冷冷哂笑,摘下髻上鳳釵,啓齒輕咬,卻用釵尾去挑身側絲結。

  “阿鸞……!”

  她終於如願以償的聽見他嗓音開始顫抖。他一把將她攬起,塞進被褥裏,努力裹得嚴嚴實實。那失手掉落的鳳釵,墜在地上,狀若羽落。

  “你——”他將她摁在被褥裏,盯着她,雙眉緊鎖,眸子裏滿滿的全是疼痛,嗓音卻見了沙啞。

  她卻快意起來,不待他話出口,一腳狠狠踹在他心口,將他踹在地上。

  她聽見他痛苦的低吟,看見他摁住傷處時略微發白的面色。

  傷還沒好利索罷?是呵,天寒地凍裏,誰又好得了呢。

  她將一條腿從被下伸出來,向他探過去。瑩潤足尖甚至可以觸到他的面頰,戲耍一般輕輕的摩挲,勾勒着那叫她愛恨難名的輪廓。

  “很疼麼?”她頷首望着他,脣角泛起的笑容,閃爍着悽然的魅惑,那是和着劇毒的蜜糖。“有我心裏疼麼?”她忽然咬了牙,又要向他臉上踹去。

  但他卻一把將她捧在掌心裏。

  男人的手掌,堅硬,厚實,暖得像火爐一般,她甚至可以感覺到,那些又溫柔又粗糙的繭。

  他將她一隻玉足握在掌心,輕輕地搓揉,俯身,落下綿密的親吻。

  他親吻她,從足心到腳趾,淺嘗輕啄,虔誠猶如朝奉。

  如雪羊脂稱着錦繡蓮華,媚態橫陳,妍色無雙。

  酥麻的觸感從那肌膚相親的一點蔓延開去,血液裏燒起了熾熱的火,漸漸燎原。她抑不住輕吟一聲,軟了腰肢。

  但他卻忽然肩頭一震,呆楞一刻,似想逃離。

  他竟然,又要逃了?

  她秀眉擰起,忽然,卻撲身將他攬住。

  不許逃!

  你還想逃去哪裏?

  脣舌相接。她毫不猶豫地纏住他,放肆地抬腿廝磨他腰身,將所有的羞澀廉恥全拋在腦後。懷抱裏暖如烈火,眉彎、眼角、指尖、髮梢、鼻息、齒間……全是他的味道。貪戀至忘乎所以。

  這纔是她想要的麼?是麼?

  不。不夠。仍然不夠。

  她的雙眼水潤起來,狂亂神色間泛起強悍,將脣瓣咬得嫣紅見血,就去撕扯他的衣衫。

  還不足夠。她要彼此**的坦誠以對,沒有間隔,沒有阻礙,相擁的再無罅隙!

  “阿鸞!”

  “阿鸞!”

  她聽見他顫抖而低啞地喚她,“不行……不能這麼做……會出事的……”他掙起身來似想躲開,卻又似醉酒了一般,連步子也走不穩,暈暈沉沉地跌在榻旁,衣襟凌亂,氣喘得粗重。

  “還能出什麼事?”她聞之竟笑出妖色來。她將他的手拽來,緊貼在小腹,“捱了一刀,整日的喫藥,御醫說我今後恐怕都不能了……”她向他探身過去,散落青絲垂順,雙脣鮮紅欲滴,嫵媚得令人目眩。

  她看見他無助地垂下頭去。“阿鸞……你……你別這樣……”她終於看見這個男人在她面前低頭,看見他流露出那樣痛苦的神情,卻是如此的令她刺痛,愈發不甘。“口是心非的懦夫!”她揚手一個耳光扇過去,在他面頰烙下一道紅痕,“你這樣的人,你一隻手也能掐死我罷?你可以推開我,甚至可以殺了我,對你而言不是很簡單麼?”她說着又是一巴掌。

  但這一巴掌卻被他截了下來。“阿鸞!”他扼住她皓腕。這般尖銳的詰問,逼得他無地自容。然而,不習慣解釋,不知該如何解釋。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從何時起,面前這個女子成了他唯一的軟肋,是他揹負不起卻也不能放下的原罪。可是,他答應過,立過誓,他要對她解釋。“我……”他望着她的眼,深深吐息,卻終於還是頹然敗下陣來,“抱歉……我不知該如何與你說……”

  “做得出,爲何說不出?”她卻譏笑他的無能,“既沒這個擔當,何必要做?你連個交代也捨不得給我,還想要我受你擺佈?你當我還是那個傻丫頭,被騙也要感恩戴德麼?!”她揮手拂開他,傲然盯着他。

  他默然凝視着她,良久,低聲問她:“……你要我怎麼給你交代?”

  她聞之嗤笑出聲來。“你問我?你該怎麼交代你卻要問我?”她一把拽住他衣襟,緊緊盯着他的眼,“我連怎麼給自己交代都不知道……”她忽然湧出淚來。她惡狠狠地撕扯他的衣襟。

  男子的胸膛好寬厚,微微帶着鹹味。這麼多年了,他身上依然是那熟悉的薄荷與蘭草香,刺得她愈發忍不住流淚。“我恨你!我明明恨死你了!爲什麼還想見你,還要替你擔心,還是那麼害怕你會出事?”她忽然俯身,捂着臉大哭起來。

  “阿鸞……”他終於再不能自已,一把將她揉入懷中。

  還有何好交代?還有何不能交代?都不過是一場至極奢靡的渴求。

  要如何交代?要何種交代?是彼此心知肚明卻踟躕難越的雷池。

  火熱灼着火熱,可是心貼着心了?

  他吻她,吮吸那浸了毒的寸寸柔香,似個貪想了千年的痴兒,死也不怕。

  她卻像只討債的妖,索命的冤鬼,媚色張揚地掐進他血肉裏去。

  阿鸞。

  阿鸞。

  聲聲熾烈暱語,落一身放縱,旖旎廝磨。

  肩胛上滾燙,那鸞彷彿燒起來一般。

  她在浪頭上挺起半個身子,眼前那龕中菩薩搖晃得一片斑斕,慈悲竟似染坊打翻,一塌糊塗。

  這是怎樣的罪孽深重呵。

  “滾開!別盯着我!”她掩着臉尖聲哀泣,折身在這誘來的坦誠之前。

  他將她拉回懷中,細細密密吮吻那雙濡溼的眼。

  她卻一口狠狠咬在他頸側。

  血潤咽喉,苦澀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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