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柳燕飛繼續叮囑，“地裏的蘿蔔快熟了吧？”
“胡蘿蔔？還是白蘿蔔？”沈秀英絮絮叨叨，“才九月份，胡蘿蔔哪裏有這麼快，至少也要正月裏纔有得喫。這白蘿蔔咱種的早，也得十一月份。哎，你是不當家不知......”
“好了好了。”柳燕飛打斷她的話，“那等到蘿蔔熟了，把白蘿蔔去皮，每天讓小魚啃一、兩個。”
“啃生的？”
“生的。冬瓜利尿，到時沒肉燉湯，也多做點素炒冬瓜。”
“知道了，還有呢？”
“那鹹菜就不準小魚再喫了，黃豆豆腐都不要她喫。”柳燕飛閉目養神，“暫時就先這麼多吧。”
“我看......”柳落雁插過話來，“爸你這煙要戒掉是真的......”
柳燕飛一臉不自然，暗地裏拼命朝她使眼色。
“你這煙還沒戒？”沈秀英河東獅吼，“說，你什麼時候又揹着我買菸了？”
“哎呀，我怎麼敢！”柳燕飛陪着笑臉，“上門看病的人沒事遞根菸的，接了不抽又可惜。”
“戒掉！”沈秀英黑着臉。
柳落雁在一旁起鬨，“爸，一定要戒菸，你抽菸對小魚的病不好。”
想想自家兄弟姐妹四個，打小在煙鬼老爸的煙霧繚繞中薰陶長大，每日吸的都是毒氣，長大後個個都得了慢性咽炎。爲了全家人的健康，這煙，得戒！
“我不當小魚的面抽還不行嗎？”柳燕飛趕緊求饒，“再說了，這煙不抽簡直是浪費。”
“怎麼浪費？”沈秀英一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表情，“收了煙你交給我，攢起來再去賣了！”
“老婆大人......”柳燕飛哀怨地叫道：“你不該連這麼小小的一點權利都剝奪我的！”
“反對無效！”柳落雁朝老爸筆劃了個手勢，跟着老媽後頭跑了。
沈秀英喫過早飯，又扛了鋤頭獨自去了村外林嶺那塊地。每天都有忙不完的農活，入冬了，也許會好些。二丫頭最近真是懂事不少，可以當半個大人使，洗衣做飯放牛照顧弟弟，真是令做父母的欣慰不少。
柳落雁去客廳看了牆上的掛鐘，煮飯時間尚早，便夥同小夏一塊尋蚯蚓去了。池塘邊一塊溼草地，柳落雁拿了把小鋤挖開泥巴，見着蚯蚓的影子，便使喚着小夏捉了放入鐵罐內。
不一會就招惹了幫小傢伙在圍觀，燕燕夠仗義，把她妹妹小弟都叫過來一起尋蚯蚓。小傢伙們動作笨拙，但貴在膽大，小指粗的蚯蚓都敢捉。
柳落雁見那些個蚯蚓在一隻只小手裏頭扭曲蹦達，就覺得噁心的午飯晚飯都不想喫了。
“燕燕，你們在玩什麼？”小偉牽着他妹妹的手過來，遠遠地就在喊。
小偉上頭有兩個哥哥，他媽獨獨沒有生女兒，所以後來撿了個妹妹，叫檢梅，全家上下寶貝的很。但檢梅的腿短短粗粗，還帶外八字，走路一搖一晃像只企鵝，沒少招小夥伴們嘲諷笑話。小偉很愛護妹妹，見誰笑一次就要同人打一次架，不打的頭破血流勢不罷休。
上次小偉不聽勸阻又拍死了許多隻小青蛙，所以燕燕不大想理會他。倒是柳焱夏舉着手裏頭的罐子嚷嚷，喊他們一塊過來抓蚯蚓。
小偉也不推阻，不用工具拿手刨，刨出的蚯蚓比柳落雁用鋤頭挖的還多。
“小雁，你瞧蚯蚓都被你鋤成兩半了。”小偉指責着柳落雁，卻是飛快地看了燕燕一眼。隱含之意，分明是連小雁都可以殺生，燕燕就別怪罪他拍死了幾隻小青蛙了。
柳落雁微微笑道：“沒關係，這蚯蚓攔腰斬了照樣可以活，並且可以由一隻蚯蚓變成兩隻。諾，你們看，兩半都在動。”
“咦，真的是哦。”幾顆小腦袋湊上來。
小偉眉一皺，計上心來，搶過柳落雁手中的小鋤頭，朝着地上的兩斷截蚯蚓來了個又快又狠的幾鋤頭。這由一隻變兩隻蹦達正歡的蚯蚓，成了四五截，再幾下就是一團黑呼呼看不清本來面目的肉醬泥。
衆人都愣住了，燕燕反應過來，憤怒地吼道：“你幹什麼！”
“我不就是想試一下，這隻蚯蚓最多可以變成多少隻蚯蚓嘛！”小偉扔了鋤頭，一臉無辜的表情。
柳落雁眼角無力地抽了抽，嘆道：“小偉，這蚯蚓被斬太多截了，當然沒辦法活了，更別說現在被你剁成了肉泥。”
“暴力！殺生！”燕燕這幾天從柳落雁那學了點新詞，全砸他身上了。
小偉惱了，雙頰子氣鼓鼓，“你們捉蚯蚓，不照樣是殺生？憑什麼說我！”
“放屁，我們是養！纔不是殺生！”燕燕扭頭求證，“對不對，小雁？”
柳落雁一愣，小偉的行爲，與她自己的行爲，又有何不同？且不都是殺生，只是一個當場畢命，一個養着待宰罷了。她捉了這蚯蚓回去養着，也是爲了養肥再殺！
“我們不是殺生！”柳焱夏捧着鐵罐子，裏頭幾乎有半罐子蠕動黑呼呼的蚯蚓。
“沒事養蚯蚓做什麼！”小偉鼻間輕哼，“這東西又不能喫！”
“我爸說這蚯蚓可以入藥，而且二姐還說，蚯蚓養肥了可以給家裏的雞喫！”柳焱夏仰起小臉望着柳落雁，“二姐，是不是嘛？”
“入藥給雞喫，還不是殺生！”小偉大聲地嘲笑，“半斤八兩，還好意思笑我！”
“不是不是......”柳焱夏氣紅了臉，淚花大眼眶裏打轉。
“就是就是......”小偉梗長脖子大喊大叫。
柳落雁釋然，安慰道：“小夏，知道食物鏈吧？”
“嗯，二姐昨晚說過，是老虎喫狼、狼喫兔子，兔子喫草。”柳焱夏蹙着眉頭，努力回憶着睡前柳落雁給他講的小故事。
柳落雁半蹲着身子微笑道：“是啊，如果老虎不喫狼，狼不喫兔子，兔子不喫草，會怎麼樣？”
一幫小孩子都安安靜地聽着，燕燕叫道，“老虎不喫狼，狼不喫兔子，兔子不喫草，它們肯定成了好朋友。”
“好朋友？”小偉捧腹哈哈大笑，“不喫飯早餓死了，哪裏還有什麼老虎狼兔子了！”
“不，它們是好朋友！”柳焱夏爭辯道，幾乎要哭出來。
柳落雁嘆氣，他們還這麼小，在他們天真美好的世界裏，不該抹上這黑色的一筆。不該讓他們知道整個自然界乃至這個世界都是殘忍的，適者生存。
“唉，這隻蚯蚓比較倒黴而已......”柳落雁彎腰撿了鋤頭，落寞而去。
這世間有這麼多隻蚯蚓，被小偉剁了的那隻可不是倒黴催的。那小魚在這營營衆生之中，又是哪隻蚯蚓？憑她一己之力，能否與命運抗爭？
命運......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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