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就要到了。程石每天忙着加班應酬,蘇磬一如既往的在五點準時下班,買了菜做好飯,或者一個人喫,或者等他回來,又或者,偶爾也會買了晚飯到程石辦公室,一起喫完,陪着他加班到結束,然後兩人一起回家。生活……平穩又安定。
程石每天回家,都會發現家裏一些細小的變化。比如門上掛了紅紅綠綠的聖誕花環,窗臺上多了小小的聖誕老人和馴鹿,窗玻璃上粘了金銀色的天使貼花,鏡子的邊框上鑲了聖誕垂花裝飾,茶幾上擺了金色的燭臺……
程石抬手看錶,已經十點多了,加快了腳步上樓,取出鑰匙開門,一隻腳才跨進去,一抬頭就看見蘇磬站在凳子上踮着腳尖,正往牆上掛什麼東西。他心裏一急,連鞋都沒脫就大踏步的跨過去,攔腰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抱了下來。
程石鬆開她,皺着眉頭問:“你沒事爬這麼高做什麼?也不怕摔下來。”
蘇磬被嚇了一跳,見是他,才笑道:“摔沒摔着,倒是被你嚇死了,”接着又問道:“喫了晚飯沒?給你留了飯菜,在桌上。”說着又要往凳子上爬。
程石一把拉住她,唬她:“你這是要做什麼?”
蘇磬揚了揚手裏細細碎碎的紅綠兩色緞帶:“把這個掛上去。”
他看了她一眼,接過她手裏的緞帶,說:“我來,”他掛好了,站在上面問:“這樣可以麼?”見她點頭才從凳子上下來,拂了拂她額前的碎髮,“以後這種事情等我回來再做。”
她歪着頭欣賞他剛掛上的緞帶,眯眼微笑,“哦,知道了。”
他這才笑了,走過去換好鞋。她已經在廚房幫他熱飯菜,餐桌的竹枝框裏擺放着一疊餐巾紙,紙的一角印着紅色的聖誕老人和綠色的藤葉,他拿起來把玩,只覺得可愛,也不知道她從哪裏找來這些東西?
見她從廚房裏出來,他問:“這幾天你就忙些這個啊?”
她笑:“過節嘛”,說着把碗盤放到他的面前,說:“諾,喫吧。”
程石拿起筷子默默的喫飯,蘇磬沒有走開,安靜的坐在他對面。程石其實已經在外面簡單的喫過晚飯,只是有她這麼陪着,再簡單的飯菜也喫得香甜。
入夜,程石洗好了澡鑽進被子,將她攬到胸前。
蘇磬低聲叫他:“程石,聖誕夜那天早點回來?”
他一愣,理順她的頭髮,笑道:“我就知道你記不住,那天公司有聖誕晚宴,今年和葉氏合辦。”
“哦,對,是忘了,”她想了想,說:“那就23號早點回來,好不好?”
程石答應,問:“要做什麼?”
她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過了一會兒,又聽見她小聲說:“還有,24號晚上我不想去。”
程石往後一退,看到她的眼睛:“你是我的女伴,怎麼可以不去?”
她笑,雙手圈上他的脖子:“那我更不要去了,你那麼招搖。”
他攬住她,低聲說:“可是我想你去。”
她不說話,只看着他。
他突然伸手呵她的癢,嘴裏不住的問:“去不去?去不去?”
她癢的縮在他懷裏“咯咯”直笑,終於討饒:“好了好了,去去去。”
他才停下來,手臂緊緊的環住她,開始吻她,她卻閃開:“不過我有個條件,我不要做你的女伴。”
程石不說話,喘着氣,頭埋在她脖頸間,聲音悶悶的傳出來:“你嫌棄我。”
她眨眨眼睛,“嗯,是有點。”
他一聲不吭,蘇磬只覺得他溫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噴落在她的頸間。她失笑,這人……又來了,她耐心的跟他解釋:“程石,你知道我不喜歡那些。”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程石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有勉強她,跟着他無非就是跟那些人喝酒寒暄,倒真的不如讓她自己躲在她的小角落裏。他抱緊了她,輕輕柔柔的吻上去,嘴裏模模糊糊的說:“那你要補償我……”
蘇磬被他暖暖的氣息包圍着,任他從她的髮間、額際、眼睛、鼻子、嘴脣……一路吻了下來,她只覺全身綿軟,酥酥麻麻的再也說不出話來。
二十三號那天,程石早早的把應酬推了。鑰匙纔在鎖孔裏旋轉,門便打開了,眼前出現蘇磬微笑的臉。
“回來了?”
越來越有家的感覺,工作了一天回到家裏,她總是在那裏,不再是一室清冷,他覺得溫馨,心裏被源源不斷湧出的暖意和幸福密密的填滿,“嗯,”程石邊換鞋邊看着她的笑顏,“這麼高興?”
蘇磬不說話,等他換好鞋子,主動去拉他的手,拖着他往屋裏走,她很少這麼做,程石按捺住滿腔的驚喜,由她拉着,特別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麼。
客廳的角落裏,立着一棵小小的聖誕樹,旁邊堆積着各種各樣的裝飾品。程石想起在英國留學的時候,曾經去當地人家裏過聖誕,西方人的觀念裏,一家人一起裝飾聖誕樹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就好象中國人的團圓飯。
蘇磬拉着程石在那棵樹旁邊坐下,對他微笑:“我們來裝飾它,好不好?”
那笑容直直的透透的滲進程石的心底,瞬間心花開遍,“好。”
程石將燈光繩從頂端到根部牢牢的纏繞在樹枝上。彩花、鈴鐺、小玩偶、聖誕襪、大大小小的星星和綵球被一一的掛在樹上。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偶爾相視一笑,安靜,卻美好。
蘇磬最後把一個小小的天使固定在樹的頂部,退後了幾步,笑眯眯的觀賞面目一新的聖誕樹。程石悄悄的關了燈,打開燈飾的開關。他走過去,坐到她身邊,兩人緊緊的依偎在一起。
一室溫暖。
就這麼過了好久,她緩緩的說:“我送你的聖誕禮物,喜歡麼?”
程石明明滿心歡喜,卻故作不滿:“就這樣啊,沒有其他的了?”
蘇磬好笑的看着他,不說話,她慢慢的發現,對付這樣耍賴的程石,不搭理最管用,他自己一會兒便找臺階下來了。
程石見她只笑不答,自顧自的轉了話題:“我也有禮物給你,你等我一會兒。”
蘇磬笑着點頭。
程石跑出去,又跑回來,遞了一份文件到蘇磬手中,開了燈,笑着讓她打開。蘇磬疑惑的翻看,笑容逐漸收起,居然是她這所房子的房產證和相關契約。這裏所有的,竟都已經歸到了她的名下。
她說不出話來,一臉震驚,看向程石。
程石伸手撫上她的臉頰:“你不是喜歡這裏嗎?本來要到明天纔給你的,還記得去年的明天嗎?”
蘇磬木木的點頭。一年前的聖誕夜裏,他意外的出現在她的門外。不知不覺,一年過去了,他們在一起,居然整整一年了。
程石握住她的手,笑嘻嘻的:“怎麼不說話?你知不知道你的房東有多難說話?我嘴皮都要磨爛了,他才肯鬆口賣房子。”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她知道他一定花了很多錢,她的房東從來都不慷慨,她的租金也從來不便宜,而且,這些文件裏唯一缺的就是交易金額。他,是不想她知道,不想給她壓力。
蘇磬搖搖頭,嘆氣:“程石,我不喜歡這樣。”價值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一切都會變得不同。她會恐懼,恐懼天平的傾斜。她一直珍惜的,就是他們之間的公平。
程石將她拉過來,親了親她的額頭,說:“蘇磬,我懂你的意思。記得那天我說過的嗎?我想擁有一個真正屬於我們倆的地方。就這樣,好不好?”
“可是,程石……”
“好了好了,就這樣了,也退不回去了。”
“程石……”
“誰讓你當時不肯答應我去我那裏的?”
“程石……”
“我以後不出生活費,你養我……”
“程石……”
他一下子吻住了她,不再讓她開口說話。很久,他才戀戀不捨的離開她的脣,她睜開眼睛,嘆了口氣,想張口說話。
“你再來,我就又要親你了。”
蘇磬啞然失笑,嘆氣,終於妥協。
今年的聖誕晚宴因爲兩個公司的合作顯得格外的隆重。燈光璀璨,人也多了不少。
蘇磬照例找了離自助餐桌最近的角落坐下,自得其樂的喫喫喝喝,看秦小魚來來回回的穿梭,偶爾也會找尋程石的所在,他一點都不難找,挺立在人羣裏,出衆耀眼,他的眼光也不時的向她看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相視一笑。程石的身邊,總伴隨着一個身影,蘇磬看得清楚,是葉心蕊。蘇磬微微一笑,低下頭去喝自己的水果冰水。
自己公司的人都熟知蘇磬的作風,沒人來搭理她,只有秦小魚或者陸迪非偶爾兜過來跟她說上幾句。葉氏的人不知就裏,時而會跑來搭訕,蘇磬微笑着,無可無不可的一一回應,客氣禮貌,卻淡薄疏離,沒有耐心的說了幾句也就走了,也有有耐心的,一直坐在她旁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有問她便答,沒問她從不主動說。
直到蘇磬忽然感覺被一個陰影籠罩,她抬頭一看,是程石,他立在她面前,皺着眉,臉色微慍。她還未來得及反應,坐在她旁邊的那人倒站起來,招呼道:“程總。”
他略略點頭示意,一伸手抓過蘇磬的手,也不管衆人的目光,把她拉起來就走。
那頭的葉心蕊正在找他,卻看到程石拖着蘇磬走過來。她臉色變了變,剋制着自己,說道:“程石,我爸爸來了。”
蘇磬已經看到了,那個人,十幾年的歲月,她居然還能認得。
葉明遠也看到了她,他打量着這個跟在程石身邊的人,那是一張存在於他記憶深處的臉,那時的天真稚嫩,如今已是大人的模樣。他亦沒有忽略她與程石相握的手……還有心蕊滿心的彆扭和不悅。與程石寒暄過後,他把目光轉向蘇磬:“這位小姐是……?”
程石還未來得及開口,葉心蕊便搶先說道:“爸,她是蘇磬,是程石公司的。”
蘇磬?葉明遠的目光再次掃過來,知道自己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蘇磬坦然的與他對視,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她終於知道葉心蕊眼神中的銳利從何而來,她和葉心蕊的眼睛又爲什麼這麼相像。葉明遠的眼睛眯起來,卻不動聲色:“哦?你叫蘇磬?既和且平,依我磬聲?”
蘇磬微微而笑:“是,蘇磬,葉董好學識。”
她和眼前的這個中年人都明白,她在十一歲之前,一直有着另外一個姓氏。
葉磬。是她十一歲以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