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吉其實是聽到了狗兒的那聲撕裂喉嚨一般的長嘯的,那一聲長嘯讓她心驚膽戰,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獅鷹已經咕的一聲昂起頭,然後沖天而去。而小吉,只能愣愣的看着獅鷹銀灰色的身影轉瞬穿破雲層。
狗兒是從獅鷹的背上滾下來的,在獅鷹打着旋兒還沒能降下來的時候,雖然離地面已經不高了,可是,小吉還是嚇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甚至在心裏恨恨的想,一定得把狗兒吊起來狠狠的抽他的屁股。可是,這樣的念頭在看到狗兒那一身混着泥土的血時便驚嚇得找不到影兒了。
狗兒咧着嘴一邊兒抽氣兒一邊兒朝着小吉笑,身上的傷口縱橫交錯,有些傷口已經凝結,有些還在汩汩的冒着血。因爲沒有穿上衣,那些血液就放肆的在狗兒的胸膛上流淌,這會兒混雜了泥土、沙礫,讓狗兒整個人就像泥人似的,髒兮兮的。可是,那一身是血啊,那一身調和了那麼多的泥土的液體是血啊。
小吉這一百來年來,不是沒見過比這更慘的生死狀況,可是,那些是食物啊,這個,是自己八年來一直捧在手心裏疼的小人,怕他冷了,怕他餓了,怕他傷了。可是,自己一逼着他離開,他就這麼慘兮兮的像一口氣提不上來就要死了一樣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小吉的眼淚啪嗒啪嗒的就下來了,一下子將狗兒摟在懷裏,那些涼冰冰的眼淚就啪嗒啪嗒的落在狗兒的胸膛上,把那些浸透了狗兒的鮮血的泥沙衝出兩條長長的痕跡來。她甚至忘了狗兒其實根本聽不懂她說話,只一個勁兒的問:“怎麼樣?怎麼樣?痛不痛?你千萬不要睡覺啊,千萬別睡啊……”
狗兒卻仰起頭,笑眯眯的看着小吉,然後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放到嘴裏細細的吮吸,然後輕聲的安慰:“沒事的,我沒事,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然後抬起頭透過小吉看到那背後遠遠的站着羲和,金色的鬃毛總是那麼顯眼,柔順的披散開來。
他眥着牙,咧着嘴,像那些宣示自己地盤的野獸一樣偷偷的恐嚇着他,然後看到他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轉身離開。
狗兒身上的傷看起來唬人,其實都沒有傷到要害,頂多就是腿上那一刀讓他的行動十分不便罷了,不過,他小時候一個人逞能去捕獵其實也受過傷的,所以,他對自己的恢復能力其實是很有信心的。
於是嗷嗷的叫了兩聲,哼哼了兩聲,受傷過後的疲倦就開始襲來了。可是,每次在他點着頭睡過去的時候,小吉總是神經兮兮的把他使勁晃醒,反反覆覆,倒讓他比受了傷還難受。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心裏……卻暗暗的有些高興。
直到半夜了,小吉找了許多對身體有好處的果子、草藥讓他喫了,又守着看了許久,這才放心的讓他睡了過去。整整一天的疲憊一下子襲來,狗兒很快就發出了細細的鼾聲。
身體在白絨絨的窩裏舒展開去,十分放鬆的樣子。
小吉沉默的遊到洞口,看了看依舊看不到幾顆星星的夜空,回頭給立在洞外的樹枝上,把頭塞在翅膀下睡覺的獅鷹打了聲招呼,便安靜的遊進了樹叢。
羲和果然又在那冒着氤氳的霧氣的湖邊兒,長長的金髮絲綢一樣流瀉下來,漂亮的手指輕輕的攪動着湖面,印出一片的波光粼粼。
這樣的景色,讓小吉想起了一句“美人如花隔雲端”,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心裏彷彿被什麼堵上了一樣,澀澀的難受。於是使勁搖搖頭,出聲打破了這片平靜。
“羲和……”在這片靜謐的美景中,連聲音也變得柔情似水。
羲和回過頭來,愣愣的看了她一瞬,然後綻開一個讓小吉差點忘記了呼吸的笑容:“是小吉啊,過來吧……”他抬起還在不斷的滑落水珠的手,朝小吉招了招。
那些水珠叮叮咚咚的落入湖面,掩蓋了小吉一瞬間不規律的心跳。她沉默的遊了過去,身體接觸到那湖面的溫暖,讓她一顫。
羲和像往常一樣,把手指放到她的頭上,輕輕的彈動着,親暱的像愛撫。
小吉沉默了良久,然後偏過頭看着羲和傾城絕豔的面容:“羲和,我……要離開了。”
頭上彈動的手指一個顫抖,停頓了一瞬。
羲和的面容沒有任何變化,卻低下頭來,一瞬不瞬的看着她。青色如玉的眼瞳裏是她看不懂的變幻莫測:“走?你要走到哪裏去呢?”
小吉忽然不敢看他的眼,趕忙垂下頭,可是,那湖面裏也是他的倒影,輕輕的晃動着,差點兒晃花了她的眼,差點兒晃亂了她的心:“我……我想跟狗兒一起出去。”
或許是以爲小吉低着頭看不到,羲和的臉上顯出一絲哀傷,聲音也沉了下來:“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跟他一起出去?”
“可是,”小吉沉下身子,溫熱的水漫上來,“狗兒還這麼小,讓他一個人出去的話,我還是有點不放心,就像這次一樣。可是,如果讓他大了再出去的話,我又怕他野獸的習性早就浸到骨子裏了,改也改不過來了。我的話,總會有辦法的吧?”小吉的聲音略微有些不確定,但還是接着說了下去:“我……我偷偷的跟在他後面好了。我躲到山裏,別人應該不會發現我的。”
羲和搖搖頭:“山裏有獵戶啊,而且突然出現你這麼大的蛇,那些獸總會露出痕跡的。你覺得人類容得下你麼?小吉,不要去送死啊。”
湖水漫上了小吉的鼻子,她覺得堵得慌,抽了抽:“是啊……人類呢……可是,反正我都要世世爲畜生,就算……就算……就這麼死了,也沒什麼的吧……”話未說完,就聽到頭頂上傳來抽氣的聲音,然後便被緊緊的摟住。
羲和臉色有些蒼白:“小吉,不要這麼說,不要這麼說,下一輩子,我不知道還能不能遇到你啊……”
一貫雲淡風輕的羲和忽然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動作,讓小吉的鼻子也有點酸酸的:“羲和,其實……我最捨不得的就是你。”
羲和卻已經放開她,落寞的一笑:“可是,還是捨得了不是麼?”
小吉被他一句話梗得說不出話來。
羲和卻曲起手指彈了彈她的額頭,然後笑了:“算了,我幫你好了。只是,你會很辛苦。”低頭看到小吉的樣子,也自覺說了句很好笑的話:“給我兩年的時間吧,我或許可以讓你變成普通蛇的大小。而且,你既然要爲了他出谷去,我想,我總該讓他再成長一些纔好。”
小吉一瞬間幾乎忘了自己是條蛇,一下子撲進羲和的懷抱,這麼多年沒流過淚,今兒卻像是流不完了一樣,噗嗦嗦的落到羲和光裸的胸膛上,羲和卻撫摸着她光滑冰涼的身子不急不緩的說着:“你已經過了死劫,已經發現了吧,如今你蛻皮的速度大大的快了。每一次蛻皮其實都是你的一次新生,若是想要縮小身型,就只能在那個時候了,可是,這是反其道而行之,你受的苦遠非你能想象的,而且,恐怕會一次比一次難受。而且,隨着你體型的縮小,你的能力也會減小,你如今已有百來歲了,要完全蛻到一般蛇那麼大小,兩年時間已是很緊了。也就是說,你要受整整兩年的苦。”
“是羲和,所以,我不怕。”小吉趴在羲和的胸口上窘迫得不敢抬頭。
“雖然,待你完全蛻變成功了,你的這些力量還會回來,可是,這兩年你要小心着過。”嘆息了一聲,羲和才略有不甘的道:“最難的是,本來這谷中是最好的自然之所,你若是在這裏多待個百來年,化形其實是很簡單的。這谷中獸雖多,可是,有你這般悟性有你這般的執念的卻少之又少,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也只覺得你有這個可能,你卻……。你若執意要違逆自然之道,到以後化形,恐怕……除非因緣巧合,否則……難得完全。”
小吉呆愣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抬起頭望着羲和笑道:“沒事兒,不就頂多是個美杜莎麼?多傳奇啊。”
羲和卻沒笑,只淡淡的說到:“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那麼,以後我就要天天跟着你了。”
“好啊。”因爲我也捨不得你啊,羲和。
那邊的山洞裏,狗兒因爲幾刀傷勢圓滿了心思正睡得香甜。寂寞的夜,他永遠也想不到,因爲他的這番苦肉計,他的小吉媽媽爲他付出了多少。
日日蛻皮,日日鮮血淋淋,萬刀剖心一樣的痛苦,生生的剜肉剔骨,慘烈到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慘烈到羲和抱着她卻一動都不敢動,任那血水浸染了整個湖泊。
那兩年,他只興奮的聽到他的小吉媽媽告訴他,兩年以後,她與他一起出谷。
那兩年,他只知道與衆多受羲和指控的野獸搏鬥,然後有些疑惑羲和看他時那略顯憤怒的眼神。
那兩年,他只知道他學習了很多很多有關於人的事,然後爲人感到一點點悲哀,然後疑惑他爲什麼一定要去到人類的世界。這些念頭卻一瞬間被他將與小吉一起出谷的興奮蓋住。
他像個第一次上街的孩子,揣着滿滿的興奮,興致勃勃的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