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行先我兩年下山。
天渺峯三年收兩個徒弟,只教三年。
年滿之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他的交集,也只有一年時光,匆匆而過。
站在峯頂之上,狂風獵獵,白雪飄飄,我揚眉看那纖弱人影,消失眼前,心頭說不出什麼滋味。
在離開之前,他曾經找過我。
我當時正在打坐調息,聽到門口敲門聲響動,還以爲是侍童來了,張口說:“進來。”
門扇一動,門口人影一晃,我簡直以爲是山間妖精幻化人形來迷人了。
“楚……楚……”我張口,卻不知要叫他什麼好。
最初相見,肆意輕薄,喚他“美人”。
或者叫“美人姐姐”。
後來得知他是堂堂男兒身,於是四處躲藏,相見爭如不見,免得兩兩無言。
所以也不曾正面喚他名字。
一直到他尋了來,我才驀地驚覺:我竟然不知稱呼他什麼好。縱然知道他名字爲楚歌行,可是……直接呼喚似乎太冒昧,喚歌行又太親近,叫師兄吧……我還是更願意叫他美人多一點,只要他不會變臉同我動手。
“楚……楚?哈,”他一笑,“師妹,見我來到,就讓你這麼震驚嗎?”
我訕訕無語,只好下了牀:“不是震驚,而是意外。”
“有區別嗎?”
我嘆一聲:“找我來,有什麼事麼?”
“自我同你認識以來,就不曾聽你叫我一聲師兄,明日便要下山了,此時不叫,以後就沒有機會。”他看着我,巧笑倩兮。
我心頭一動,天渺峯的規矩很奇特,不管是峯頂上多親暱的師兄弟,若是下了山,便要兩不相認,形同陌路。
可是楚歌行他找我來,難道特意是爲了這等小事?
我看着他的樣子,還是越看越美,不由地笑:“與其叫你師兄,不如叫美人好些。”
“你……”他望着我,果然並不生氣,“既然如此,我記得,你欠我一個吻。”
“你記錯了,一定是記錯了。”我搖頭。
“我記性向來好得很。”他微笑着。
“你記錯了。”
“我記得沒錯。”
“錯了。”
“沒錯。”
……
我堅持己見,他也死不悔改,如此幾次三番,兩個人跟中邪了一樣爭執半天,我才搖頭:“早知道你這麼固執,我纔不去招惹你。”
“現在知道已經晚了。”他很有自知之明的笑。
“哼!”我不悅冷哼。心中是後悔的覆地翻天。
在一開始認識的時候,爲了打動美人的鐵石心腸,我守着他,絮絮叨叨講了多少話,現在想想,自己都覺得驚心。
爲了讓美人對我秋波一橫,或者嫣然一笑,我搜腸刮肚,找多少我小時候的糗事趣事或者自以爲是來講給他聽,毫無遺漏外加誇張到自己都不敢回顧的地步。
現在想想,大概還有若幹家族祕辛之類,都統統被他聽去。
想到這裏我欲哭無淚。
世間笨蛋,還有比我更出色的麼?
楚歌行看我臉色陰沉變化,他是個聰明通透的人,自然知道我現在腸子都後悔的青了。
笑得越發得意,我看着他那種笑,頓時覺得寒冷室內都回溫三分,溫暖之中我睏意萌生。
“師妹,你也不必後悔,做過的事情,後悔也是無用,你須知道。”他得了便宜賣乖,索性走到我的牀邊上,自顧自坐下。
“喂喂,誰讓你坐下的,夜已經深了,男女有別,你還不走。”我上前兩步。
“你親我的時候怎麼不說男女有別?”他斜睨着我。
我大紅了臉。
他一笑,卻忽然又說:“你兩年之後,會去舜都麼?”
我一愣,衝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對上他一絲得意笑容才反應過來,懊惱的幾乎要抓自己頭髮。
這情報,自然是當初爲了博取美人好感的時候,我自己奉獻上的。
我當真去抓住自己的頭髮,痛苦地蹲在地上,低聲痛悔說:“唐樂顏你真笨真是個絕頂笨蛋。”
“別這樣哦,我會心疼的。”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這樣吧,只要你叫我一聲好師兄親親師兄,那些事情,我會努力忘記。”
“你有這麼好?”我歪頭去看。
“這也要看你誠意足夠與否。”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
站在高峯之上,看那身影孑然,逐漸消失在雪地之中。
我喃喃一聲:“師兄。”
不知他聽到與否。
目力所及,卻見到那影子停了停,似要回頭,卻終究沒有,停了片刻,大步向前離去。
那晚我曾問他:“爲何宗主會准許我下山。”
他不回答。
我又問:“我昏倒之後,是否是你來抱我?”
他看我一眼。
我索性不做保留:“我回來之後昏了,是不是也是你?”
他通通不回答,只是笑笑,然後說:“叫。”
眼中的壞壞光芒一閃而過。
※※※※※
這個人的愛好真是十分獨特。
但是他的答案更叫我驚訝。
他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挑眉:“你怎麼知道我想什麼。”
他說:“你知道,何須問。再觀你的心,你是一早就懷疑了對吧,只是爲什麼沒有開口問我?你寧可裝作一切不知,是想着不要欠我人情,既然如此,何不裝到底呢?你不願意欠人人情,我也不願意你因此而不安。這個答案,豈非是你所要的。”
我心涼如水。
他果然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心機深沉如此。
我的確是懷疑,是他在宗主面前替我求情許我下山,我的確是認爲是他在我昏迷之後抱我入房,我也的確認爲我回來之後昏迷天渺峯下,是他“恰好”遇上將我帶回。
那股香氣,一如今夜,騙不了人。
而我不想承認,是潛意識不想跟他扯上關係,欠他之情。
可是他,居然懂我的心思。
所以才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拒不承認,是他。
可我心知肚明:是他替我求情,是他抱我回房,是他救我返山,一切是他,只能是他。
我心想:
唐樂顏,這個情,你欠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