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着,第二個倒下的是年紀最大的那個。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着地面,拼命想把體內的金煞逼出去,但那東西像是長在他身體裏一樣,怎麼都趕不走。
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在往外滲血,血是金色的。
第三個是月無涯。
他站在兩個同伴的屍體中間,渾身浴血,手裏握着那柄已經卷刃的劍,盯着遠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金煞。
他的嘴脣在發抖,不是怕,是恨。
畫面到這裏就斷了……
明川睜開眼睛,把玉簡放在桌上。
金曼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問:“看到了什麼?”
明川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萬川宗那片永恆的虛空,星星點點,美得不真實。
“三個化神中期,死在裏面。”
金曼的臉色變了。
“那你還要去?”
明川沒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虛空,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月松最後那句話。
庚金令。
殺伐之道。
不要命的道。
他突然笑了。
金曼被他那笑容嚇了一跳。
“你笑什麼?”
明川轉過身,看着她。
“我在想,月無涯那個人,一輩子都在算計。這次倒是什麼都沒算,直接把筆記給我了。他是真想讓那三個長老死得有價值。”
金曼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你還是要去。”
明川沒有否認。
金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着他臉上那副表情,又閉上了嘴。她知道勸不動,這小子什麼時候聽過勸?
“什麼時候走?”她問。
明川想了想。
“先把傷養好。養好了就去。”
金曼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川。”
“嗯?”
“別死在外面。”
明川笑了。
“放心。死不了。”
金曼沒有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迎客廳裏只剩下明川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枚玉簡,看着外面那片虛空,久久沒有動彈。
萬刃山。
庚金令。
殺伐之道。
月無涯帶着三個化神中期進去,只出來一個人。那三個長老,跟了他幾百年,說沒就沒了。
明川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還有幾道沒癒合的傷口,結着暗紅色的痂。他握了握拳,又鬆開,再握緊。
殺伐之道。
不要命的道。
他忽然想起熾陽那句話,“老夫從來不把東西給別人。想要,就自己來拿。”
他笑了一下,把玉簡收進懷裏,大步走出迎客廳。
東跨院裏,赤焰狐正躺在椅子上曬太陽。
他左胳膊上的繃帶還沒拆,但精神頭好得很,嘴裏叼着一根草,翹着二郎腿,眯着眼睛看天。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看到明川,眼睛一亮。
“喲!醒了?聽說月松那老頭來了?什麼事?”
明川在他旁邊坐下。
“庚金令找到了。”
赤焰狐蹭地坐起來,嘴裏的草都掉了。
“在哪兒?”
“萬刃山。”
赤焰狐的臉色變了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罵了一句髒話。
“那地方,我知道。”
明川看着他。
“你去過?”
赤焰狐搖了搖頭,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凝重。
“沒去過。但我師父去過。當年他帶着三個師兄弟進去探寶,出來的只有他一個。回來之後,他瘋了。整天唸叨什麼劍會自己殺人、別相信你的兵器。沒過幾年,人就沒了。”
他頓了頓,看着明川。
“你要去?”
明川點了點頭。
赤焰狐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仰頭看着天。
“行。老子陪你去。”
明川愣了一下。
“你傷還沒好。”
“皮外傷。”赤焰狐打斷他,“再說了,那種地方,你一個人去就是送死。老子好歹是化神期,去了能給你擋幾刀。”
明川看着他,無奈一笑:“行。那就一起去。”
赤焰狐也笑了,那笑容裏帶着幾分狠勁。
“他媽的,殺伐之道。老子倒要看看,那東西到底有多厲害。”
陽光照在院子裏,把那幾株竹子照得翠綠翠綠的。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着什麼。
明川靠在椅背上,看着頭頂那片藍天,心裏忽然踏實了許多。
不是不怕。
是知道有人陪着,就沒那麼怕了。
……
金曼前腳剛踏出明川的院子,後腳就被守在門口的葉堰堵了個正着。
老爺子手裏攥着個竹編的菸袋鍋,菸絲都沒裝好,臉色沉得跟鍋底似的,一看就沒好事。
金曼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想繞着走,卻被葉堰一把扯住了胳膊。
“金丫頭,你跟明川說啥了?我看他剛纔神色不對,你老實說,是不是又攛掇他去什麼險地了?”
金曼被扯得掙了掙,知道瞞不住,索性也不繞彎子,嘆了口氣說:“葉老,我沒攛掇他,是萬刃山那邊有庚金令的線索,明川他必須去。”
“萬刃山?!”
葉堰的嗓門一下子就炸了,菸袋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那地方是能隨便去的嗎?幾十年前就沒人敢靠近,滿山都是死人堆裏扒出來的破兵器,煞氣重得能把活人吸成人幹,他去了就是送死!”
不等金曼再解釋,葉堰已經甩開她的手,大步衝進了明川的院子,腳步急得恨不得踩碎青磚,嘴裏還不停唸叨着:
“明川!你給我出來!你要是敢打萬刃山的主意,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明川正坐在廊下擦一把舊短刀,那是他剛入行時葉堰送他的,刀身不算鋒利,卻陪他走過了不少險地。
聽見師父的吼聲,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紋路,神色依舊平靜得很,抬眼看向衝進來的葉堰:
“師父,您怎麼來了?”
葉堰幾步衝到他面前,彎腰撿起地上的菸袋鍋,往石桌上一墩,震得石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茶水濺出來幾滴,打溼了明川剛擦乾淨的刀鞘。
“我怎麼來了?我再不來,你是不是就要偷偷溜去萬刃山了?”
葉堰氣得胸口起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金曼都跟我說了,庚金令是重要,可也沒重要到要拿自己的命去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