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前院,來到內院。
那幾株竹子還在,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着什麼。但院子裏少了一個人。
苦禪的屍體已經被處理掉了,不知道被扔到了哪個山溝裏。
地上的血跡也被清洗乾淨了,水潑過的痕跡還留在青石板上,溼漉漉的。
但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
牆角那幾塊石板的縫隙裏,還能看到一絲絲暗紅色的痕跡,那是滲進石頭裏的血,滲了幾寸深,任憑多少水都衝不掉。
大公主在那幾株竹子前停下腳步。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但明川能看出來,那挺直裏藏着多少疲憊。
她的手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着,不知道是因爲傷口的疼痛,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一百三十七個人。一夜之間,就沒了。”
明川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那個馬伕,從小給我餵馬,餵了二十年。他老婆生孩子的時候,我還讓人送過補品。他兒子今年才八歲,整天追着我叫姑姑。”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那個親衛隊長,跟了我十五年,替我擋過三次刀。他說等他老了,就給我兒子當護衛,把我兒子也帶大。我還沒成親,他先想着我兒子了。”
明川嘆了口氣:“他們的死,不會白費。”
大公主轉過身,看着他。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讓她的臉隱在陰影裏,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光芒裏有淚,但更多的是別的什麼。
“你怎麼知道?”
明川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因爲你還活着。因爲你贏了這一局。因爲接下來,你會讓二皇子付出代價。你會讓那些人知道,動你的人是什麼下場。這就夠了。那些死去的人,不需要你天天哭,不需要你天天想,他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替他們活下去,替他們把路走下去。”
大公主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像是要把人看穿。但明川沒有躲,就那麼讓她看着。
她苦澀一笑:“明川,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麼直接。”
明川聳了聳肩。
“直接點好。繞來繞去,累。”
大公主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打破了院子的寧靜。
一個護衛跑進來,額頭上全是汗,抱拳道:“公主,有人求見。”
大公主的眉頭微微一動。
“誰?”
護衛抬起頭,臉上帶着幾分古怪的表情。那表情很難形容,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大皇子。”
大公主愣住了。
明川的眼睛也眯了起來。
大皇子?這個時候來?二皇子剛被關進去,他不在府裏待着,跑這兒來幹什麼?來探口風?來示威?
“讓他進來。”大公主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
前廳。
大皇子站在廳中央,揹着手,看着牆上那幅畫。
那是一幅山水畫,畫的是一片蒼茫的羣山。
山峯高聳入雲,雲霧繚繞其間,山腳下有一條溪流蜿蜒而過,溪邊有幾間茅屋,茅屋前站着一個人,背對着畫面,望着遠方。
畫的左上角題着幾行字,字跡蒼勁有力,一看就是大家手筆。
他盯着畫,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腰間的玉佩,發出輕微的篤篤聲,那節奏不緊不慢,卻讓人莫名有些煩躁。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看到大公主,他的臉上立刻露出一個笑容。
“皇姐。”
大公主在他面前停下,看着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大弟來此,有何貴幹?”
大皇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就被他掩飾過去了。
“皇姐說笑了。咱們姐弟多年未見,我來看看你,不是很正常嗎?”
他乾笑兩聲,聲音裏帶着幾分討好,又帶着幾分試探,“二十年了,你走的時候我還年輕,現在都老了。咱們姐弟,也該敘敘舊了。”
大公主看着他,沒有說話。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讓人有些不自在。
大皇子被她看得移開了目光,乾咳一聲,在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的動作有些急,差點坐到椅子邊上,連忙調整了一下,才穩住。
“皇姐,二弟的事,我知道了。”
大公主沒跟他客氣:“有話直說,別在這裏兜圈子。”
大皇子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但還是硬着頭皮繼續說。
他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那動作很細微,但明川看到了。
“他做得確實過分了。勾結寂滅禪院,襲擊你的營地,殺你的人。這事兒,換誰也忍不了。父皇把他關進去,是應該的。我要是你,我也得找他算賬。”
大公主挑了挑眉。
“所以呢?”
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大皇子看着她,那雙眼睛裏閃過複雜的光芒,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所以,我想跟皇姐合作。”
大公主皺眉:“合作?”
大皇子點了點頭,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的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豹。
“皇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二弟倒了,但朝中那些勢力,還沒倒。那些牆頭草,那些老狐狸,還有那些等着看戲的人……咱們得一個一個收拾。”
“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咱們聯手,事半功倍。”
大公主眼睛眯起,危險的掃向大皇子,那目光冷得讓大皇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大弟,你是不是忘了,二十年前,你是怎麼把我逼走的?”
大皇子的臉色變了變。
那變化很明顯,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隨即化作尷尬和惱怒。
“皇姐,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大公主打斷他,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你聯合朝中大臣將逼我走,派人盯着我,不讓我跟父皇通信,也是過去的事?你這些年,怎麼對老三的,也是過去的事?他關在天牢裏的時候,你去看過他一次嗎?他快死的時候,你想過救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