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陽!
那個名字就壓在舌尖,楚懷卻怎麼都吐不出來。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黑暗中,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幾分笑意。
“怎麼,千辛萬苦找到這裏,現在又不敢進來了?”
楚懷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疼痛讓他勉強穩住心神。
他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黑暗像是有實質一樣,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半個時辰,在這絕對的黑暗中,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終於,眼前出現了一點光亮。
那光很微弱,像是極遠處有一盞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但在這吞噬一切的黑暗裏,那一點光亮簡直就像救命的稻草。
楚懷加快了腳步。
光亮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當他終於踏出黑暗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個無法目測的巨大石室,一眼看去竟然望不到邊。
穹頂高不可測,隱沒在暗紅色的光芒之中,四壁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樣,緩緩流淌、旋轉,散發着詭異的金色光芒。
石室正中,有一座高臺。
高臺上盤坐着一個身影。
那身影枯瘦得不成樣子。
皮膚乾癟地貼在骨頭上,像是一具風乾了千萬年的屍體。
他穿着一件破破爛爛的暗紅色袍子,頭髮鬍子亂成一團,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他就那麼盤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坐了一萬年。
但楚懷能感覺到,那具枯瘦的身體裏,蘊藏着一股恐怖至極的力量。
那股力量比靈虛真人強,比明川強,甚至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強……!
它像是一頭沉睡的遠古兇獸,即使只是在夢中翻個身,都能把這整座火山夷爲平地。
“過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楚懷這才發現,聲音就是從那個枯瘦身影嘴裏發出來的。
他心中冒出無名的恐懼,咬了咬牙,邁步朝高臺走去。
每走一步,那股壓迫感就強一分。
走到高臺腳下的時候,他的腿已經開始發軟,額頭上冷汗涔涔,後背的衣服都溼透了……
這樣的情況,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
那個身影緩緩抬起頭。
亂髮之下,露出一雙燃燒着赤紅色火焰的眼睛。
楚懷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看穿了!
“滄溟的傳人……”
那個身影喃喃道,赤紅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回憶什麼,“那老東西,居然真的等到人了。”
楚懷張了張嘴,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前、前輩是熾陽?”
那個身影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楚懷,盯着他眉心的那枚滄溟印記,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楚懷以爲他不會開口了,他才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卻又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七萬年了……整整七萬年,終於有人來了。”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枯瘦的雙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還以爲,我會一個人死在這裏,爛在這裏,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楚懷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見到熾陽的場景,想過對方可能已經瘋了,想過對方可能變成了怪物,想過對方可能根本不認他這個滄溟的傳人。
但他從沒想過,熾陽會是這樣。
不是瘋狂和猙獰,而是一種深深的、幾乎要把人溺死的孤獨……!
“前輩……”楚懷艱難地開口,“您在這裏……待了七萬年?”
熾陽抬起頭,看着他,眼中的赤紅火焰跳動了一下。
“七萬三千年。”他糾正道,“從周天鎮墟大陣布成的那一天起,我就守在這裏,寸步未離。”
七萬三千年……!
楚懷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一個人,守着一座火山,寸步未離,七萬三千年!
那是什麼概念?
人界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不過幾千年。
靈域最古老的宗門,傳承也不過萬餘年。
七萬三千年,足夠凡人輪迴千百世,足夠王朝興替無數次,足夠滄海變桑田,桑田變滄海。
而這個人,就這麼坐在這裏,一動不動地守了七萬三千年。
“您……不寂寞嗎?”楚懷脫口而出。
熾陽愣了一下。
隨即,他悲涼的笑了。
“寂寞?”
他喃喃重複着這個詞,眼中的火焰微微搖曳,“最開始那幾千年,確實寂寞。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外面的人怎麼樣了,我的宗門還在不在,有沒有人記得我。”
“後來呢?”
“後來……”熾陽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後來就不想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五千年的時候,我想起他們的臉,已經開始模糊。一萬年的時候,我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清了。三萬年的時候,我已經忘了自己是誰,爲什麼要守在這裏。”
“那你……”楚懷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麼堅持下來的?”
熾陽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懷以爲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
“因爲責任。”
他抬起頭,看着楚懷,那雙赤紅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複雜的光芒:
“我守的不是這座火山,不是這個鬼地方,而是這道門後面的東西。”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高臺後方。
楚懷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瞳孔驟然一縮。
高臺後面,是一道門。
一道巨大的、通體漆黑的石門。
門上刻滿了和石壁上一樣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在急速流轉,彷彿在拼命壓制着什麼。
而門縫裏,隱隱透出一絲詭異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紅色,不是金色,而是一種……
楚懷形容不出來。
那是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靈魂都要被吸進去的光芒!
“那是什麼?”他的聲音發抖。
熾陽看着他,一字一頓:
“歸墟。”
楚懷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歸墟的裂隙,就在這道門後面。”熾陽緩緩道。
“七萬年前,我們七個人聯手把它封印在這裏。我守南明,滄溟守玄水,還有五個人守着另外五個地方。只要這道門不破,歸墟就出不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但如果我死了,這道門就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