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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風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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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風漸起

自大奎去後,魯媽成日家都蔫蔫地打不起精神,華叔華嬸並知芳更是時時的冷着臉,尤其是知芳待潤娘雖是恭敬有禮,卻再也不似往日那般親厚了。潤娘也曉得她是爲了大奎的事心裏有些怨恨自己倒也不怪她,總想着到了年下等家裏有了錢給知盛也出了籍,他們自然就不氣了的。

只可憐秋禾見衆人臉色不好十分地小心着,就是獨自在潤娘跟着也不敢像向從前那般隨意說笑了,至於易嫂子同知盛本就是話不多的人,因此數日來周家都是冷冷清清的。

眼見的進了四月,潤孃的身子越發的沉了每日只歪在炕上將養,本來孫娘子得空還過來坐坐陪潤娘聊會子天,因見周家人人都陰着臉色沒事也不走來閒晃了。這下潤娘跟前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只有劉繼濤回來時,纔有人陪她說會子話。幸虧屋裏還養着兩隻龜,潤娘覺着發悶時,便逗着它們玩,說來也怪潤娘也沒養它們多久,卻會追着潤孃的手指滿炕的跑。

這一日午錯時候潤娘在屋裏呆得實在是悶,又見窗外日暖無風,靠着東牆邊的那一溜花圃裏的梔子花,結出了一個個綠玉似的花骨朵,潤娘隔着窗戶也能聞到幽幽的花香,於是喚來阿大阿二把屋裏的軟榻搬到院中桂樹底下放着,自己一手扶着秋禾的胳膊一手撐着腰身,小步小步地挪出來在榻上坐了,又使着秋禾把寶貝疙瘩也拿到院子來。

秋禾回屋先拿了牀罽毯出來給潤娘蓋上,然後方回屋抬了水缸子出來。潤娘又使着她去書房裏翻了本《漢書》出來,然後又叫她搬了張小幾子出來放在榻邊,再又使她把到裏的那些蜜餞糕點等一些零嘴拿了些出來,最後再搬出了小炭爐煮起了團茶,秋禾纔在榻邊的小杌子上坐下做針錢。

潤娘靠在榻上看了兩行子書便有些神思困頓,微迷了眼睛,看暖暖的日頭透過樹葉的間隙灑了自己一身的斑駁,遠處隱隱傳來的孩子的嘻鬧聲成了催眠的曲子,潤娘合了眼正要昏昏睡去,寶貝疙瘩卻劃拉着四隻小短腿,把水打得“啪啪”直響。

潤娘笑着坐起身,看着它們問道:“你們也想出來晃晃?”她邊問着邊就把兩隻龜從缸裏拿了出來。秋禾放了針錢,拿着帕子給潤娘抹了手,又見它們一落了地便四處亂爬,趕忙起身想要捉它們回來:“娘子也是的,放它們出來做甚麼,到時跑丟了可怎麼辦!”這兩個月來,秋禾見潤娘每日都破四五條手指粗細的小白漂餵它們,且每每喂完了後就使人換水,又特地給它們縫了個小棉屋子,到了夜裏把它們洗洗乾淨再放進去睡覺。因此呀,這兩隻龜的龜殼都是油亮油亮的,比着先前來時那石頭似的樣子不知好看了多少,乍眼一看還以爲是瑚珀和墨玉呢。秋禾雖時常笑話潤娘,卻也實實在在的對這兩隻漂亮龜生出些感情來了。

潤娘卻笑着攔下她道:“放心,跑不了的。咱們不是就坐在這兒麼,難道還看不住它兩個不成?再說了但凡是個活物總該出來透透氣見見日頭,總關在屋裏沒病也要關出病的。”

秋禾聽她這麼說只好坐下來,卻也不敢專心做針錢了,不時地抬眼瞧瞧兩隻龜,那兩個傢伙在院子撒着歡的跑了一圈,便一挪一挪地爬回潤娘腳邊靜靜地曬着日頭,只一會工夫,它兩個就伸出了四肢做飛天狀,甚至還仰着脖子閉眼睡起了午覺。

秋禾見了不由撲哧一笑,悄聲道:“還真是甚麼人養甚麼龜!”

潤娘本是閉目養神的,聽她這麼笑話自己,便睜眼往地上一瞧,見了兩隻龜舒服而放心的睡姿,心底登時一暖,動物就是這麼簡單你只要全心全意的對它好,它便全心全意的相信你,不像人類----

潤娘眸光一黯,不由自主地往角院瞥去,微不可聞的嘆一聲。

“你怎麼出來了?”

潤娘正自出神,不期然耳邊響起溫朗的嗓音,猛然回頭正迎上劉繼濤淺笑如陽的眸子,突然發現兩人竟是呼吸相聞,潤娘不自覺的低了頭,喃喃道:“我見今朝天氣好,出來透透氣。”

劉繼濤微微笑着,伸手撫上她滾圓的大肚子,問道:“寶寶還乖麼?”

潤娘睨了眼秋禾,趕緊拍開劉繼濤的手,嗔道:“當着人呢!”

秋禾剜了潤娘一眼,抱了針線籃起身道:“我走還不成麼!”說着抬腳就走。

潤娘這才問劉繼濤道:“你怎麼又這會就回來了?”

劉繼濤聞言眸中閃過一抹暗色,旋即又恢復常態,道:“你不在一個人總是悶悶地麼,我給他們出了首七絕,趁空便回來陪陪你。”

潤娘最是會察言觀色的,哪裏會漏看了他的黯然,只是他不想說潤娘便也不問,只是笑道:“你呀,自已偷懶還拿我做藉口!趕明兒啊,我得給慎哥兒尋過一個先生纔是。免得被你所誤!”

“被我所誤---”劉繼濤微不可見地扯了扯嘴角,無奈悽苦的神情自他臉上飛快閃過,突然他緊緊握住潤孃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開口欲言終只一嘆而罷。

近日來潤娘時常見他揹着自己發怔出神,往昔清朗的眉宇籠上淡淡的愁雲,潤娘雖然極想開口相詢,然看着他微皺起的眉頭哪裏捨得再逼問他,反手握住他微涼的大手,眸光堅定言語柔暖:“承之,不管發生甚麼事,我總會陪在你身邊。”

劉繼濤聞言稍一怔愕,便即擁她入懷,潤娘感覺到他的手臂略微一緊,耳邊卻依舊是他的笑語:“傻瓜,會有甚麼事。你呀就喜歡東想西想。”他說着話,忽覺得有東西爬上了腳背,低頭一看原來竟是寶疙瘩,叉開話頭,問道:“你怎麼就肯定它是母的。”

潤娘指着兩隻龜,道:“你看啊,寶疙瘩的殼泛着紅,而貝疙瘩的呢卻是黑的,而且你看貝疙瘩的尾巴比寶疙瘩長了好多,就連前肢的指甲也比寶疙瘩的長。”

劉繼濤依着她的手看去果然是這樣,又問道:“那爲甚麼指甲長得、尾巴長的就是公的呢?”

潤娘斜了眼看他,“指甲長當然是爲了打架呀,至於尾巴----”潤娘吞吐了會,道:“你自己想!”

劉繼濤腦子稍稍一轉,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俊臉上不由浮起淡淡地紅暈。潤娘瞧着倒忘了害躁,歪着腦袋笑盈盈地望着他,道:“這有甚麼可臉紅的,莫非----”潤孃的眸光沿着他的腰身一寸寸地往下移,最終落在他的胯間:“你沒有麼!”

看着潤娘輕佻的笑顏,劉繼濤眼前突浮現出往日的種種,登時間慘白了俊顏,奮力甩開潤孃的手騰地站了起身,叱道:“你胡說甚麼!”

潤娘沒料着他竟會動了真怒,忙拉了他的手半真半假的賠罪:“好麼,好麼,我說錯話了還不成麼!”

劉繼濤怔忡了好一會,方斂了怒容,向潤娘淡淡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着!”言畢抬腳便進了東跨院,任憑潤娘在後如何呼喚,腳下亦不稍停。

“怎麼了,娘子?”秋禾快步從屋裏趕出來,問着潤娘道。

潤娘直直地看着東跨院,吩咐秋禾道:“你把疙瘩收回屋裏去。”說完自己撐着扶手,緩緩站起身向東跨院行去。

秋禾本待跟上前,想了一想收了龜還是回屋裏去了。

劉繼濤呆立在鴿籠在鴿籠邊,偶爾有微風拂過微微撩起他的袍角,只一道背影便讓覺着病弱蕭瑟,潤娘邁進院門卻沒有上前只靜靜地看着,莫名地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身子倏地一軟忙扶住了門框,大顆的眼淚毫無先兆地落下。

劉繼濤聽見響動回過頭,見她歪靠在門框上臉上滿是淚痕,登時慌了神色,搶上兩步扶了她,急聲問道:“哪裏不舒服?”

潤娘卻趁勢依進他的懷裏,淚卻越發的淚得兇了。劉繼濤輕攬着她顫動着的圓潤肩膀,柔聲輕慰道:“我並沒生氣,不過是想到點事罷了。”

“甚麼事?”潤娘差一點點就要問出了口,想到劉繼濤的眉宇間似有若無的愁緒,最終還是嚥了下去,伏在他懷裏裝癡撒嬌道:“如果沒有生氣,爲甚麼我叫你你也不應我。”

劉繼濤無奈嘆了聲,道:“誰叫你信嘴胡說的!”

“可我給賠過不是了!”潤娘仰起頭看着劉繼濤的眼眸,嬌癡道。

劉繼濤伸手擰了擰她的哭紅了的鼻頭,道:“怎麼你賠過不是,我就不能再生氣了!”

“當然不能!”潤娘理直氣壯地道:“而且你要答應我,以後就算我沒給你賠不是,你也不能生我的氣!”

“爲甚麼?”

“因爲我是女的你是男的,讓我是應該的!”潤娘推開劉繼濤,一手叉腰一手伸到他的面前:“你害我掉了這麼多眼淚,賠我!”

劉繼濤看着孩子般氣鼓着兩頰,心中不禁一暖,她明知自己有事瞞着她,她不僅不追問卻還逗自己開心,當下換了笑臉,問道:“怎麼賠?”

日頭漸漸西斜,光影也一點點的朦朧起來,兩人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長,最終合在了一起,風也漸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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