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尋人
“兒啊,我可活不成了----”
“你趕緊到孫家借了馬去追!”
“大妹子,你別急早起我還看見過他定去不遠的的!”
潤娘迷糊了****好容易睡得沉了,卻被窗外的哭喊喧鬧聲給吵醒。
“娘子,娘子---”
聽秋禾急惶惶地趕了進來,潤娘揉了揉皺了一晚上的眉心,扶着灌了鉛般沉重的腦袋緩緩撐起身子披了夾襖,問道:“怎麼了?”
秋禾揭了帳子送進一張箋紙,“娘子,大奎走了!”
“甚麼!”潤娘直瞅着秋禾目瞪口呆心神登時清明瞭起來,忙接過她手上的箋紙,匆匆看去只見上頭寫着一句“我投軍去了,不用擔心”潤娘看罷險些昏死過去,她聽阿大他們說過家奴投軍只能算做兵隸,喫不飽穿不暖不算,還得幹最累最髒的活兒,打起戰來他們的作用就是炮灰,命大的能多活幾日,可多活幾日又能怎樣,你捱得過這一次,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就算你運氣好立了戰功升做了兵士,同袍也是瞧不起你的,在戰場上沒有同袍的幫助,你又能捱得多久?潤娘想到這裏,好似已然看到大奎滿是血污的破敗屍身,登時只覺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胸口間躥起一股寒意凍住了四肢。
“娘子,你可替我想想法子,我就大奎這一個指望,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也是活不成的!”魯媽奔屋來,撲在潤娘腳下哭得撕心裂肺。潤娘強忍着心中的恐懼扶起魯媽拉她在牀邊坐下,勸道:“媽媽,放心我這就使人去找,想他必走得不遠的。”說着一面便吩咐秋禾道:“你
趕緊着叫鐵大哥跟孫家借了馬去追。”
秋禾答道:“鐵大哥已經去了,就是阿大也騎了咱家的騾子追趕去了。”
潤娘撫着魯媽粗糙而溫暖的大手,勸慰道:“媽媽聽着了,已經騎着馬追去了,他兩隻腳還能跑得過四隻腳去?定能追回來的。”這話不僅是安慰魯媽亦是在安慰自己,潤娘壓根不敢想追不回來的事!
魯媽聽着潤娘這話稍稍放心了些,抹着淚哽咽道:“你說他好好的怎麼就想着去投軍呢?莫說有個三長兩短,這一去又不知幾時才得回來,萬一趕不着我閉眼----”說着話淚水便順着眼角淌了下來。
潤娘心裏針扎似的泛痛,不由得眼睛發熱鼻頭泛酸,又怕再招出魯**眼淚來板起臉壓下淚意,道:“媽媽胡說甚麼呢,媽媽纔多大年紀哪裏就說到那上頭去了!再則說了,我難道就不是媽**指望了?這麼些年來我把媽媽可是當做孃親一般的,媽媽這麼說顯見得心裏是不疼我,並不把我當女兒看待的----”潤娘說着說着,忽地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從小到大她從未離開過父母身邊,來到大周後因着有許多人依靠着自己而自己又懷了孩子,她實着沒甚時間去懷舊與思念,然現下也許是她因太過恐懼而脆弱了起來,她發現自己竟是挖心挖肺地思念着在另一個時空的父母,剎時間眼淚便如衝出閘的洪水再也遏制不住,伏在魯媽寬厚的身板上哭得聲哽氣堵。
魯媽輕撫着潤娘烏黑油亮的長髮,面上老淚縱橫:“我苦命的兒啊---”哭得一聲,憶起自己的喪夫之痛及在蘇家的種種艱難,再想着潤娘年紀輕輕便成了****,往後的日子又沒着沒落,一時間悲從心起抱着潤娘“兒啊,肉啊”的哭個不住。
秋禾站在旁邊見她二人哭得傷心,不由得也抹起了眼淚,三個人六隻淚眼哭得好不悽慘。知芳進屋恰恰瞧見這一幕,忙上前拽開秋禾罵道:
“娘子同魯媽媽傷心,你該勸着纔是倒陪着一起哭,你這不是惹她倆個越發的難過麼!”
被知芳那麼一喝,潤娘回過神止了淚,坐正了身子抹着淚問知芳道:“找回大奎了沒有?”
知芳束手立在拔步牀邊,微躬着身子,回道:“娘子放心,我阿孃說天光稍明的時候還見着大奎兄弟,想是走得不久定能夠追趕回來的。”
基實這話適才華嬸也同魯媽說過,只是那會她三魂沒子五魄哪裏聽得見,這會她稍定了心神與潤娘互看了眼,放了一兩分的心皆道:“這就好,這就好---”
知芳躊躇了一會,道:“娘子,張媽媽、朱老頭並方中才已在圍房院等着了,就是佃戶們也三三兩兩地來了,咱們是不是使盛小子出去辦事了?”
本來這事昨日已然議定,是用不着來回潤孃的。只因大奎突然離家,而知芳也曉大奎在潤娘心裏份量不輕,自己打發知盛辦事去,她怕潤娘疑心自己不替大奎着急。到時候說起來,家裏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惦記着那點子山貨,潤娘本就與自己存了芥蒂,可經不住再添一些了。因此她吩咐知盛等一會子,自己走了來討潤孃的主意。
潤娘固然恨不得把家裏人都打發出去找人,可她也曉得他們就是找着大奎了也拉不了他回來,況且出村的大路也就兩條,鐵貴阿大都去了多半能追上的,她掠了掠鬢前的短髮,向知芳道:“你同秋禾、盛小子讓收貨,讓易嫂子來給我梳頭,咱家不是還有頭驢麼,讓阿二騎了往小路上去找一找。”
知芳心下倒是有些犯難了,家裏幾個有力氣的都找人去了,只留下個小阿三等會子佃戶們倘或鬧起來可怎麼製得住呀!不過她雖覺着不妥當倒沒敢駁潤孃的話,微擰了眉答應着拉了秋禾出去。
潤娘匆匆地洗漱,連飯也不喫就挽着魯媽站在門口引頸等候,一站就是一個多時辰。易嫂子扶着潤娘想勸卻又不敢勸,再看魯媽那一雙眼都恨不得能望到天邊去!易嫂子長長嘆息一聲,知道勸也是無用。易嫂子正無奈間,身後傳來一道高亮的嗓門:“你站在這兒又抵甚麼用呢!”
話音未落,孫娘子已走到近前,挽了潤孃的胳膊就往裏去:“你也不想想自己懷着八個多月的身子,又是大病初癒的,可經得住這樣折騰麼!”
潤娘掙開孫娘子,求道:“好嫂子,你就讓我在這兒等着,這樣我倒舒服些。”
魯媽適才是急壞了才忘了潤娘,這會自是幫着勸道:“在這兒等,跟在屋裏等又有甚麼差別麼!走走走,咱們一起進屋裏去。”
這個****眼中的焦急還未褪去,就顧慮起她的身子要陪她回屋,潤娘眼前忽閃過蘇家靈堂的影像,才喪了夫的她抱着哭到虛軟的小潤娘不住聲的安慰着,而小小的大奎卻遠遠地立在堂外----
難道自己跟那個懦丫頭一樣,竟要她來守護擔心麼?
“媽媽,我進去就是了,你就在這兒等着吧,進去了你倒不安心了。”
魯媽抹了抹淚,拍着潤孃的手,泣道:“娘子越發會體諒人了?”她話未說了就聽了一陣鈴響,展眼看去但見一個黑影飛奔而來,潤娘忙在站住了腳,眼瞅着那抹黑影自遠而近,卻是阿大回來了,衆人見他隻身回來心下一涼,魯**眼淚登時就下來了,潤娘也是腳下一軟顫聲問道:“沒找着?”
阿大翻身下來,拿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喘聲道:“我都趕了七八十裏地,也沒見着大奎哥,想是他沒走那條路。”
潤娘好容易定了定神,向阿大道:“你喝口水再去山路上找一找。”
阿大應聲道:“我這就去山路上找。”言猶未了,人已沒影。
潤娘拉了魯**手,強自鎮定道:“媽媽放心,過了午還找不着我就讓佃戶們一齊去找,了不起給他們幾個錢,人定能找回來的。”
魯媽那眼淚跟流水似的往下淌,嗚嗚地哭着直是點頭。看得孫娘子現易嫂子無不傷感,孫娘子勉強勸勸道:“鐵貴還沒回來呢,指不定魯小子就走的是那一條路。你們也別先就自己嚇自己了。”
潤娘同魯媽倆個淚眼對淚眼,跟失了神似的只木木地站着。
“怎麼樣,找着了沒?”伴着個焦急的聲音,劉繼濤已然進了門。
潤娘一見他,恐懼、無措、疚愧登時一齊湧上心頭,也顧不得衆人還在看着,直撲進他懷中放聲大哭:“承之,怎麼辦呀?我找不到大奎,找不到啊----”
“不怕,不怕,一定能找着的!”劉繼濤輕擁着她柔聲寬慰,心裏又是歡喜又心疼,歡喜的是這個女人終於肯對自己坦露脆弱,心疼的是她那止不住的淚水。
孫、易二人雖知他倆之間的事,可這青天白日的又當着衆人的面倆人竟抱成一團,二人不由都躁紅了臉,默默地轉過頭去。
“好了,別哭了,你這樣不是要魯媽添些擔心麼?”劉繼濤低柔地在潤娘耳邊勸道:“來,我扶你進去等。”
活了幾十年了,潤娘頭一次倚在一個男人的懷中,溫暖的氣息有力的心跳奇異地安撫了她驚惶,就連心也不會空得發冷了。
劉繼濤半擁着潤娘才走到二門,忽聽得身後傳來怒聲喝罵:“走快兩步,你小子還想跑麼!趕緊的!回去看娘子不打折你的腿!”
“是大奎!”潤娘推開劉繼濤一路飛跑向大門。
“慢些,慢些!”劉繼濤急嚷着追上,握了她的手肅着臉責備道:“你想嚇死我麼!”
潤娘伸手指向大門,焦急道:“大奎回來了,大奎回來了---”
劉繼濤嘆了聲,“我知道,可你也不能跑啊,你自己甚麼身子!”說着他拉了潤娘快步向大門趕去,還未到時,就聽見魯媽大聲的哭罵:“你個小畜牲,害得我同娘子嚇停了心呀,娘子懷着身子你怎麼敢這麼嚇她啊,若嚇出個好歹來我定不與你幹休---”孫、易二人在旁又拉又勸,魯媽依舊是哭倒在地下
大奎跪在地上,任由母親打罵着,忽然眼前出現一片藕荷色裙裾,他不禁抬起來頭,卻見潤娘與劉繼濤牽着手站在自己面前,臉上登時罩上一層寒霜。
潤娘瞪着他,冷聲問道:“你知錯麼?”
大奎倔強地別過頭去不做聲,衆人還不及喝罵,潤娘揚手便給了他一大巴掌,緊接着“啪啪”連響數聲,大奎的兩頰登時紅腫了起來,潤娘又問:“知錯麼?”
大奎喘着粗氣,望不見底的深眸透出不馴,大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