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四道好菜
“這----”店小二露出爲難的神情。眼珠子一轉,躬身賠笑道:“真正的是不巧,咱們掌櫃的今朝不在店裏。”
“不在?”潤娘掠了掠鬢髮,道:“還真是不巧啊,卻不知你們掌櫃啥時候回來呀?”
店小二賠着笑臉道:“娘子這話問的,掌櫃的出門哪裏會同咱們說這些。”
店小二話沒說了,杏紅軟簾又被挑起,一個小廝舉着個大托盤進來,托盤上有四隻白瓷大碗都蓋着蓋子。店小二見了,快走幾步轉到那小廝身前,將菜端上桌一一揭開蓋子,屋內登時香味四溢熱氣騰騰:“這道獅子頭,看着就四個大肉丸子,裏頭卻擱了十來樣東西,可是費功夫的。這黃金棍子魚咱們是用羊油炸的,魚又是現破的可是新鮮了。”
潤娘聽小二這麼說,夾了支棍子魚咬了口,讚道:“果然不錯!”
周慎忙也夾了一支,喀吱喀吱的喫了起來,一面喫一面道:“好酥,好香!”
“這叫華雞是咱們大廚的拿手菜。諸位別看這雞肉白突突地好像沒甚麼味,喫到嘴裏卻是極酥爛肥嫩的。還有這鹹肉燉豆腐,豆腐可是用老鴨湯煨的,看着雖簡單味道卻是極好的。”
店小二說的有勁,一桌子人卻喫得有味。也是早起也就喫了一碗八寶粥又喫得早,對着這些菜肚子更是“咕咕”直叫了。
“娘子,那配些甚麼菜蔬?”店小二將菜籃子交給那小廝,向潤娘問道。
潤娘剛給周慎搶了個雞腿,打發他道:“弄碗薺菜糊來吧!”
店小二答應着退了出去。
“你到底想甚麼呢?”劉繼濤忽地問道。
潤娘聽了一怔,從裏碗裏抬起頭來看着他,不解地道:“甚麼甚麼呀?”
劉繼濤擱下筷子,微有些不悅道:“你明知盧大興與湯家的關係,還去找他們掌櫃,你就不怕掌櫃的把這事告訴了湯家。我告訴你湯家要真留了意,你呀就甚麼都不用想了!”
潤娘“撲哧”一笑,給自己舀了碗豆腐,不以爲意道:“咱們來都來了,難道白來一趟,自然是要問一問的。”
“問一問。”劉繼濤冷哧道:“人家壓根就不見你呀!”
“呃----”潤娘又勺了口獅子頭:“真香!不見我是他的損失!”
劉繼濤給自己倒了杯米酒,涼涼說道:“打草驚蛇你知不知道!”
潤娘聽了,勾了勾嘴角道:“湯家那條大蟒蛇哪裏會把咱們這小人物放在眼裏,他們要是知道了定只笑話咱們不知天高地厚。”
“可是,娘子明知這買賣是做不成的,又何必要驚動湯家!”知盛停筷問道。
潤娘瞥了眼知盛,看向秋禾道:“還記得我那日說得話麼!”
秋禾放了筷子,緩聲道:“做了纔有成或不成,不做就是肯定不成。”
潤娘點點頭。向知盛道:“可聽清了,一件事你還沒做,就想着不成那可不行。凡事只有做過了,才能說成不成的話。”
知盛自是低了頭去,劉繼濤投向潤孃的眸光有着錯愕,這個女子到底要給自己多少驚喜,陰冷的是她,純真的是她,聰明的是她,果決的是她,難道還添再一樣智慧麼!
“這麼說,你倒還真的是抱着試一試的心態問的?”劉繼濤淺笑瞧着坐在身旁的女子,渾然不知自己的眸光中的欣賞與喜愛全落進了大奎與秋禾的眼中。而這兩人一則以怒,一則以以喜,都悄悄的別過眼去。
“總不能白來一趟吧。”咬着筷子望着桌上的已喫了差不多的菜盤子,道:“呃,也不能算白來,他們家的菜真的不錯!”她話音未落,夥計便端了薺菜糊進來,潤娘一面使他再拿兩個乾淨碗來,一面又道:“再加一個頭梳肉。一個螞蟻上樹。”
易嫂子聽了開口勸道:“哎喲,娘子咱們都喫得差不多了,還添甚麼菜呀!”
潤娘道:“咱們是喫得差不多了,可大奎跟盛小子怕是隻喫了半飽。”說話間夥計已拿了碗了,潤娘接了給周慎舀了一碗薺菜糊,然後又給自己舀了一碗。
劉繼濤看了看自己混了各式菜汁的碗,亦吩咐夥計拿碗來,秋禾同易嫂子自是有樣學樣也要了乾淨碗,潤娘本還想取笑劉繼濤“好學”,因秋禾她們也要了碗只得撇撇嘴做罷。
劉繼濤邊喫着薺菜糊,邊問道:“你有沒有想過,若是盧大興應了你會怎麼樣?”
“甚麼意思?”潤娘瞥眼問道。
爲甚麼她總可以在一瞬間換上孩子般的神色,劉繼濤掩脣笑了笑,正色道:“以你如今的能力盧大興真的同你做買賣,你覺着你能做得長遠麼?湯家被你搶去那麼大一個客人,他能輕易放過你去!”
潤娘聽了心裏真是一驚,是啊這倒是沒想到呀,若果真如此,湯家還不把自己整趴下!想到此還真是一陣後怕,不過她面上依舊輕漾着笑顏:“掌櫃能糊塗到答應我麼!”
“如果他就這麼糊塗呢?”劉繼濤沒有漏掉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慌張,因此繼續追問道。
這個問題潤娘真不曉得要怎麼答,一來她是真沒想過掌櫃會答應,除非他是個糊塗蛋。二來依她原來的想法,能談妥這樁買賣是再好不過了,自然是接下來做嘍。可是自己真的是太異想開了,憑自己這麼能耐怎麼可能敵得過湯家呢。
看着劉繼濤有些凌厲的眸光,潤娘有些火了:“是啊,是我沒想周全---”
“知道自己沒想周全,以後做事就多想想。”劉繼濤的語調突然變地輕柔了。連帶着眸光亦溫柔了起來,潤娘登覺着雙頰發燒,側了側身子,嚅囁道:“我,我,我這不是着急了麼。”潤娘泛紅的臉頰映在劉繼濤眼中,竟讓劉繼濤看得有些癡了。
“娘子,我出去走走!”大奎忽地起身說道,不待潤娘答應已衝了出去。
潤娘趕緊道:“別走遠了---”她話未說完,忽聽外頭“哐啷”一聲巨響,爾後便是“啊”地一聲驚叫,潤娘最先站了起身,向外走去,諸人亦忙跟了上去。
潤娘步至廊上,只見大奎被扣了一身的菜湯,當下就急了,趕上前拉了大奎緊張地問道:“燙着哪兒沒有?”說着掉過頭,厲聲喝罵那夥計道:
“你眼睛長着做甚麼用的,那麼滾燙的菜你就往客人身上扣,要是燙出個好歹來,你拿甚麼賠!”
潤娘罵得那小夥計眼淚都要下來,一個勁地陪不是,大奎在旁道:“娘子。我沒事,且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自己撞上去!”潤娘聽了更是火大,擰起他耳朵就罵道:“你多大的人了,走路連路也不看麼,就這麼撞上去,你知道那菜有多燙麼,你若是出點子事,我可怎麼向魯媽交待---”
大奎原還怯怯地由着潤娘喝罵,聽得“我可怎麼向魯媽交待”這一句,面氣色漸漸沉了下去,不大一會整張臉就繃得跟鐵板一樣。潤娘見了。火越發地旺了:“怎麼,你還不服氣,我罵錯你了---”
“潤娘,算了算了,反正大奎也沒燙着。”劉繼濤見潤娘罵得實在是兇,出言勸道,不想大奎梗着脖子頂道:“娘子罵我,與你有甚麼幹!”
劉繼濤微微一怔,潤娘怒喝道:“大奎,你怎麼說話的!”
知盛在旁輕扯着大奎的衣襟,小聲道:“快跟娘子認個錯。”
大奎卻扭過頭去不做聲,潤娘正要開口罵人,一個身着醬紫直裰頭的戴暖帽的五旬老者趕了過來,做揖道:“真對不住了,這位小哥可燙着,快去請大夫來瞧瞧。”
潤娘按下火氣,向那老者笑道:“老丈想。必是掌櫃的吧,這麼快就回來?”
老掌櫃微微一愕,旋即笑道:“老漢適才有事,怠慢娘子了。這會還是先看看小哥湯着了沒。”
潤孃的着急勁過去了,看大奎臉上的樣子,又穿着厚厚地大棉袍子想是沒事,卻又故意上前急急地扒他衣服道:“快給我瞧瞧,到底燙着沒有,你這孩子又傻傻的說不清話。”她說話間已解開了大奎外頭的衣襟,大奎紅着臉只扯着衣服,道:“我沒事,真的,娘子!”
秋禾他們知道潤娘故意整治大奎,都捂着嘴偷笑。那老掌櫃聽了旁邊小廝的話,見潤娘這樣只當她是來訛詐自己的,當下換了臉色道:“小娘子,老漢還有事,恕不奉陪了。”言畢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站住!”潤娘放了大奎低聲喝道:“怎麼燙了客人,掌櫃的就這麼走了麼!”
那老掌櫃回身道:“可不是咱們不小心,是這位小哥自己撞上去的。最多這兩個菜老漢不算娘子的錢就是了。”
潤娘本也沒想糾纏,不想這掌櫃突變了態度。倒把她適才那點不悅給勾了起來,心想你自己撞了出來,就別怪姑奶奶拿你撒氣,誰讓你的人騙姑奶奶的。
“老掌櫃這話不太妥當吧,這菜還沒上桌就打翻,怎麼也不能把這帳算到咱們頭上啊。”
劉繼濤看着潤娘挺直的腰身,無奈的搖了搖頭,算這老掌櫃倒黴,偏遇上這個女人小心眼又護短的女人,她捨不得教訓自己人,自是要拿個外人來撒氣的,何況適才那個小二還騙了她。
“所以老漢說這兩道菜的菜錢就不算了。”老掌櫃的意思很明白,除了這兩道菜的菜錢旁的你想都對別想。
潤娘挺着個大肚子逼上前道:“掌櫃的這叫甚麼話,適才那麼大的聲響,咱們可是嚇得不輕,我一個孕婦最經不得嚇的,就是咱們阿哥—-”說着把周慎拉到前頭,接着道:“也嚇得不輕,及至出來看到大奎的樣子,差點把我嚇得魂都沒了,況且這會不知道到底燙着麼,掌櫃的就只認那兩道菜錢。”說着眼睛四下掃了一圈,壓着聲音道:“這盧大興莫不是店大欺客---”
“好一個伶牙利齒的小娘子!”一道清冷如霜卻又甚是輕佻的聲音自老掌櫃身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