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另起爐竈(上)
潤娘隱約聽着是大奎在叫嚷。籠了手筒皺着眉頭往外走去,秋禾同華嬸互視一眼跟在她後頭,劉繼濤放下三紅羹也跟了出去。四人剛至二門,
就見知盛從圍房院裏衝出來,大奎緊跟其後兇神惡剎地叫嚷着:“把東西還我!”
“做甚麼呢!”華嬸一聲斷喝,震住了二人,他們垂首站在潤娘腳下。
本來男孩子間打打鬧鬧潤娘素來是不放在心上的的,可適才大奎面上的兇狠卻叫她有些心驚,因此沉着臉一言不發地盯視着他們,過了好一會,方冷冷地問道:“知盛你拿了他甚麼東西?”
“沒,沒,沒甚麼!”知盛的頭越發低了下去。
“大奎!”潤娘把眸光移到他面上,他面上帶着怒氣,喉節滑動下橫了知盛一眼道:“沒甚麼。”
“哎喲,盛兒你這眼角咋這麼大塊烏青呢!”華嬸突地睜大了雙眼看着兒子嚷道,說着上前掰着兒子的臉蛋細瞧:“讓娘看看,傷着眼睛沒?”
秋禾聽了雖然擔心,也只是站在潤娘身邊望了知盛兩眼,然後轉過眸光恨恨地瞪了大奎一眼,又輕輕地哼了一聲!
“大奎。去學裏把慎哥兒接回來。”
劉繼濤說潤娘護短真是一點不錯,她剛纔還氣得不行一心要問出個原故來。這會聽得知盛捱了大奎的拳頭,忙就先支開他去只怕他喫了虧,雖說論親疏她與兩人都差不多,可是一來大奎畢竟是她乳母的獨子,二來大奎素來木訥,因此不知不覺間她便偏心些大奎些。
待大奎心不甘氣不平地忿忿去後,潤娘這才上前看視知盛,問道:“要緊麼?”說着又吩咐秋禾去煮個蛋來給他化淤血。
劉繼濤在旁看了,微微地搖了搖頭,這個女人還真是偏心啊,她這麼問,知盛還能說甚麼。果然知盛擋開了華嬸的手,道:“沒事,大奎也是一時錯手。”
潤娘輕責道:“你知道他呆頭呆腦的手下又沒個輕重,就不要同他打鬧,這下倒好鬧了個烏眼圈!”
“大奎也太沒輕重了,一家子人他這是殺賊呢!”華嬸一來是沒聽出潤孃的言外之意,二來看着兒子不僅眼角青了連嘴角也破了自然是心疼的不行。
“阿孃我沒事,真的!”知盛再次躲開華嬸的手,偷瞥了眼潤娘,見她微低下頭拿着帕子掩了嘴角清了清嗓子,退後了一步。
華嬸卻不搭理他,忽想起劉繼濤昨日給孫長瑞看過傷,忙拉了他過來道:“劉先生你幫他瞧瞧,可要不要緊呢。”
劉繼濤走上前,睨見潤娘面上無情無緒的。再看了看知盛也的確是沒甚麼事,便向華嬸笑道:“不礙的,只是這烏青怕是要幾天才能消下去。”
聽得劉繼濤這麼說,潤娘笑着挽了華嬸的手道:“他倆個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難免動手動腳的,咱們哪兒操得完這些心。嬸子還是去廚裏看看,告訴魯媽她們飯菜若都好了,就擱在竈上熱着,慎哥兒怕是沒那麼快呢。”
華嬸聽潤娘這麼說只得進去,走了兩步轉身苦着臉招手叫兒子道:“跟我進去,省得在外頭憑白挨人的拳頭!”
潤娘也怕他倆個再鬧起來,道:“中午你在裏頭跟你爹孃喫吧,等會兒我還有事問你。”
知盛應了跟着華嬸進裏頭去了,待二人去遠了,劉繼濤方道:“你這樣心存偏頗不怕惱了華嬸她們。”
潤娘冷睨了他一眼,向圍房行去,道:“魯媽說是我乳母比親孃也不差甚麼,大奎我素來也是拿他當親弟弟一樣看待,我就是護着些他們諒華叔華嬸也說不出甚麼來。”
潤娘站在圍房院裏,衝着西屋叫道:“阿二、阿三!”大奎同知盛打鬧時,他倆個正好搬龜缸回圍房倒座。應該聽到些甚麼。
“娘子。”兩人聽得聲音,忙從屋裏出來行禮。
潤娘精冷的眸光在他們身上掃了個來回,問道:“知盛拿了大奎甚麼東西,惹得他着惱動手?”
“這----”倆人互視了一眼,咬着字回道:“咱們也沒不曉,咱們一進院子就見他倆個在吵了。待咱們從倒座出來,知盛大哥已跑了出去了。”
潤娘皺着眉頭思忖了半晌,忽想起上回在屋外聽到的他二人的對話,那種隱隱的不安的感覺再次從心底湧了上來。
“想到甚麼了?”劉繼濤問道。
潤娘看了他一眼,道:“大奎跟知盛那小子好得恨不能穿同條褲子,莫說知盛不會拿他的東西,就是拿了大奎也不能惱成那樣。除非---是頂要緊的東西,大奎好像是惦記上哪家姑娘了,莫非----”
劉繼濤笑道:“定是知盛爲了取笑大奎,拿了那姑娘送他小物件,才惹得大奎惱羞成怒。”
潤娘搖了搖頭,道:“知盛性子沉穩,不像會開這種玩笑的。”
“噯!”劉繼濤道:“他只是在你面前沉穩罷了。”
潤娘還是搖了搖頭,卻不知說甚麼好,忽聽得周慎在外嚷道:“大奎哥再快些,快些----”
潤娘趕出來一看,見大奎把周慎馱在頸上飛跑了進來,見了潤娘忙停了下來。
“快下來,你多大的人了,還要大奎哥馱你!”潤娘板着臉喝斥道。
“是我要馱阿哥的。”大奎邊說邊蹲下身了,周慎從他身上滑了下來。
潤娘也不理他,牽了周慎的手,叫了阿二、阿三道:“你們去裏頭告訴華嬸擺桌子了,再把你們三個並無腔的飯菜拿了出來。”
他二人聽了一溜煙地跑了進去。潤娘牽了周慎慢慢向內行去,周慎跟在潤娘身邊小心翼翼地瞥了先生和嫂子一眼,見先生倒還好,嫂子的臉色更難看些,只當是先生跟嫂子告了狀,他惟恐再挨訓,喫飯的時候死活要賴在華叔他們屋裏。
潤娘沒法只好由他,劉繼濤覺着自己同潤娘在內堂喫不大有妥當,便也跟着周慎在華叔他們屋裏喫,潤娘便喚了秋禾、魯媽、易嫂子陪自己一起喫。
主僕幾人纔剛剛喫罷,碗筷還沒來得及收,就聽孫娘子在外道:“你叫我來有甚麼事呢,若是鬥牌我可不得空呢!”
潤娘聽得聲音忙起身相迎:“我甚麼時候上半晌邀嫂子鬥過牌!”
“那爲着甚麼事?”孫娘子邊問邊已進了門,先走到大火熜邊暖了暖手。
潤娘一邊讓坐,一邊叫秋禾上茶,又命易嫂子去問知盛喫好了沒,若喫好了叫他進來。
孫娘子在下首坐了,魯媽早畚了火熜給她放在腳下,孫娘子笑道:“你們還使腳熜呢,咱們家的都收了起來,就太翁還用呢。”
潤娘笑道:“不是我怕冷麼。”
說話間秋禾已奉上了霧氣騰騰的熱茶,孫娘子接過喫了一口,登覺齒頰生香。遂向潤娘笑道:“你是真正會享福,我就從沒喫過這樣的茶。”
潤娘也接了茶,笑道:“這你可是要謝劉先生,這茶是他給我的。”
正說着知盛已走了進來:“娘子叫我甚麼事。”易嫂子、魯媽知道他們要議事忙收拾了東西出去。
潤娘道:“你把昨晚上咱們議的事說給孫娘子聽聽。”
“是。”知盛應聲道:“咱們娘子想招集佃戶收野菜賣給城裏的酒肆。”
孫娘子皺着眉想了想,道:“我倒勸你罷了,地裏那些野菜歷來是由着他們自己賣的,二三月的時候正是青黃不接呢,何必斷他們一條財路。”
“他們的財路還少麼。”潤娘輕忽的語氣隨着升騰的霧氣散開來,她擱下茶盅,直視着孫娘子的眼眸道:“湯家又何曾想給咱們留一條路了!”
孫娘了愣了一會,試探着問道:“你想拉着咱們家同你一齊?”
潤娘微笑着點了點頭。孫娘子忙擺手道:“這可不敢,你也是知道的,這種事我說了也不算。”
潤娘拉住她的手,問道:“嫂子難道你願意年年都去受湯家的氣?退一步說,如今你們跟湯家鬧成這樣,到年下你們願意受他的氣,他還未必給你受!”
孫娘子聽嘆道:“爲這事你大哥昨晚上直犯愁,直懊悔不該由着自己性子同湯家鬧僵了。”
“正是呢。”潤娘不緊不慢地道:“嫂子不知道我昨日裏聽說大哥喫了湯家的虧,我回來愁了一晚上。往年咱們家的情形不用我說,嫂子也知道,去年年下我制了制那些佃戶稍稍算好了些,本想着今年年下若是多收了些物事也託大哥到城裏替咱們賣一賣,可湯家那樣欺人,唉,我真真是沒法子了,纔打起另起爐竈的主意。”
“另起爐竈?”孫娘子不解道:“甚麼意思。”
潤娘將空茶盅遞給秋禾,使她再倒盅茶來,又問知盛道:“每年集市上野菜的價錢你都清楚麼?”
知盛回道:“我常隨阿孃進城買菜,大約都知道些。”
“好。”潤娘點頭道:“你去把帳算出個大概來,看看咱們跟酒肆開價多少合適,又要給佃戶們支多少工錢,總之咱們寧可不掙錢,也要叫酒肆記了咱們的好。”
知盛答應着退了出去,正要往西廂去,忽想起算盤落在自己屋裏了,只得先回圍房自己屋取去,他才一進圍房院門,大奎便躥了出來攔在路前,手攤在他眼怒聲說道:“拿來!”
知盛自懷裏取了一方繡着白梅素帕交到大奎手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張嘴想勸他幾句,終是一嘆而過邁步進屋去了。
大奎收好帕子,抬眸間卻見劉繼濤立在院門外,眉目間帶着洞察所有的淡然笑意,大奎倒也不驚慌直直地望着他。
劉繼濤笑了笑閃開了眸光,喚道:“無腔,走了!”言罷不待無腔答應。便已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