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坂賴宣看着不可避免的動亂,看着亂世的降臨,再次站在天臺上。他什麼都改變不了,甚至連公司都管不住,現在一切都崩潰了,還死了無數無辜之人,可謂是嗚呼哀哉,死得很慘。
這樣的情況已經沒有辦法了,除了跳下去,又能如何呢?連自首坐牢也無法彌補,公司已經輸了,甚至賽博朋克都已經輸了。
科技優勢無法再次轉化爲地位上的穩定,生產的產品不如種出的糧食。
賽博朋克是公司在上,公司依靠科技優勢攫取利益,維持穩定,但這不是歷史終結。因爲公司的原材料和銷售市場都是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不可能永遠穩定。
公司的收益並不穩定,不過股東不需要考慮這些東西,他們要考慮的就是賺錢。而且他們很多就是地主,就算公司沒了,還有土地,一樣賺錢。
只是沒有了科技優勢保護,戰爭的刀子也會落在他們腦袋上。他們知道戰爭是怎麼開始的,卻不知道怎麼結束。他們低估了別人的生產能力。
古雅典是被羅馬滅掉的,文藝復興是被一神教滅掉的,只要滅有外地,股東永遠是地主。戰爭的時候資本資產化,和平的時候資產資本化,地主認爲自己肯定不會輸。
輸不了,一點也輸了。可惜沒有一直贏的人,在遊戲改變的時候,總會有地主粉身碎骨。
賽博朋克還是被需要的,用年收入分工還是可行的,只要再等機會就行了。
“這些混蛋。”荒坂賴宣恨急了這些無恥之徒,可是他能有什麼用呢?動員公民就需要給麪包、澡堂、角鬥,動員自由民得給他們公民的身份。除了對外擴張,沒有很好的辦法。
就算是法蘭西這樣的變革老區,也一樣需要擴張。法蘭西路易十四開始大城市化,把資源集中在首都,通過各種產業提高居民的生活質量,得到支持。到了路易十六,產業優勢小了,於是準備向宗教和公民收稅,於是他就被
砍死了。
路易十六死後,就是貴族和公民之間的廝殺,殺得血流成河,最後軍隊的拿破崙上位,是謂“殺死了一個國王,迎來了一個皇帝,而拿破崙沒有控制產業,沒有大城市化,直接對外擴張。
當然最後拿破崙失敗了。不過戰爭殺死了很多貴族和人口,法蘭西能順利地進入現代議會時代。法蘭西的現代議會不是貴族的上議院和公民的下議院,而是分爲左派和右派,其實也是偏向貴族和偏向公民。
可以說貴族從來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罷了。而想要提升公民的地位,一就是依靠國王,國王是有打壓貴族的必要的,就需要公民的幫助。二就是擴張,動員公民兵。
國王的手段包括戰爭、貿易、大城市化。
國王通過控制城市控制地盤是很常見的,爲了控制城市,國王希望所有資源都集中在少數城市裏。但顯然城市化並不能讓國王高枕無憂,不慣是三家分晉,還是田氏代美,都是大城市化之後國王地位的崩潰。
三家分晉,是多個大城市化,超出了國王的控制能力。田氏代美是大臣控制了城市產業,篡奪了國王的地位。
還有路易十六,遭遇產業優勢消失的情況,最後想收稅,慘被推翻。
公民在這個過程中並不能完全取代貴族,因爲公民是誰都不服誰,誰也不服別人做老大,自己做小弟。大家都是公民,憑什麼你做老大?所以他們需要貴族,當然也可以用年收入做標準,不過年收入在亂世也不靠譜。當然還
有一個辦法就是宗教,選虔誠的人做領導者,虔誠就看是不是遵守教義。
在中原,貴族死了,大家還能選有德之人,選有能力的人,能力的標準就是天下爲公。
如果荒坂賴宣能動員公民,就可以對地主形成攻擊,但動員公民要麼是宗教,要麼是產業,要麼是戰爭,他好像一個都不行。
真的是太無奈了,明明有很強的使命感,明明是因爲對父親不滿才弒父的,明明是想要改變世界,但爲什麼這麼難?爲什麼做不到,自己連父親都殺了,就是希望公司能更好,能造福社會,爲什麼自己會如此失敗,最後殺死
了數百萬的人?
這就是‘計劃是聰明人制定的,卻是蠢人執行的',造福社會很好,可是造福社會也不是他一個人可以做到的。陛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非與百姓共治天下。想要造福社會,難道不需要有人去落實嗎?
誰去落實?還不是公司的股東和員工?那不能滿足他們的利益,他們憑什麼造福社會?他們花費了那麼多學費,甚至還揹負巨量的學貸,不爲自己考慮,難道還爲百姓考慮?
造福社會,想得很好,但股東和員工都不會支持。
難道就荒坂賴宣想造福社會,荒坂三郎不想?他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維持公司的運轉已經很不錯了,他只是老闆,不是終產者,沒辦法一言九鼎。
“爲什麼?”荒坂賴宣感覺絕望,感覺一切都無可救藥,明明自己的出發點是好的,爲什麼結局卻會如此悲劇?
這種情況,他無法解釋,也難以接受,他又想跳下去了。有些恍惚,好像自己跳過一次了。
杜蘭是不會救他第二次的。
“走了,走了。”杜蘭說道:“就讓他跳吧。”
迪妮莎感慨地說道:“他是不明白想要落實想法有多麼困難,不是輕鬆可以做到的。不是殺了一個惡魔就可以開創美好,必須是腳踏實地,做很多的事情才能改變一點點。社會結構的問題不是一個荒坂三郎的問題。如果只是
理論的話,墨子的兼愛非攻早提出來了,可惜一直沒有實踐。”
只是理論,美好的理論有很多,兼愛非攻就很好,衆生平等也很不錯,可問題是怎麼做到?光是說說,那強盜、兇手也都可以掛在嘴上,他們可以一邊說衆生平等,一邊殺人放火。反正就是說說。
如果是靠自覺,那孔子克己復禮,希望大家自覺遵守周禮、自覺剋制人慾,就應該成功了,也不用等到現在。
還有歷代的變法,成功的變法哪個不是流血?就算是孫武練兵,也要砍頭立威。失敗的變法,哪次不是陛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想要落實變法,需要讓大家配合,威逼利誘,各種手段都得用,還要培養一
支能落實變法的隊伍。
這些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用鮮血磨鍊出來的,荒坂賴宣覺得殺死父親就可以改變一切,真的太天真了,一點也不考慮現實的問題。有美好的想法很簡單,大家都有,但能落實的人很少,因爲很難。
想法越大,落實越難。
“讓自己早起鍛鍊,少睡一個鐘頭,對很多人來說都做不到。自己都無法改變,更不要說改變別人,改變社會了。他這樣動不動就想跳樓,就別想改變社會了。”杜蘭說道:“讓他跳吧,懶得救他第二回。”
“如果不認識自己理想的難處,沒有正確的認識,認爲弒父就能解決一切難題,確實是不合格的領導者。”
荒坂賴宣並不是合格的領導者,他再次跳下,只覺得自己是在噩夢之中,或許下去就醒了。
然而這次他醒不過來了,啪嘰,東一塊西一塊。
賽博朋克要結束了,議會在上再次成功。公司還是需要遊說團體才能說服議員給政策。而議員就是老鄉紳,都是各地地主選出來的大地主,世世代代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