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選擇自己的進化方向?
對於夏南而言,倘若眼下所處並非祕境,而是前世的電腦遊戲,那他自然不會顧慮太多,隨性而爲,選自己看着順眼的就行。
甚至於再提前一點,在遭遇方纔這場戰鬥之前,如果...
海風突然變得腥鹹而滯重,裹挾着濃烈的鐵鏽味撲在夏南臉上。他站在原地未動,靴底陷進溼沙半寸,視線卻已掠過三具迅速冷卻的屍體,釘在那頭鯊獸身上。
它正用前肢扒開遊俠尚在抽搐的軀幹,灰藍色表皮在斜陽下泛出油亮的冷光,脊背中央一排細密骨刺隨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般翕張。最令人不安的是它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圈渾濁的琥珀色膠質層,表面浮着蛛網狀暗紅血絲,彷彿兩枚被海水泡脹、即將潰爛的腐果。
阿爾頓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夏南身側,小手攥緊了腰間短劍劍柄,指節發白。他沒說話,但夏南聽見了他極輕的吸氣聲,像被砂紙磨過的氣音。
“不是它。”阿爾頓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我見過它的鱗片。”
夏南側眸。
“三天前,在‘沉錨碼頭’西側水道。”阿爾頓盯着鯊獸左後腿內側一道蜿蜒的舊疤,疤口翻卷,嵌着幾粒暗銀色碎屑,“當時它追着一條發光鰻魚鑽進排水口,尾巴掃過木樁,刮下三片鱗。我撿了一片。”
他攤開掌心——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菱形鱗片靜靜躺在汗溼的紋路裏,邊緣鋒利如刀刃,內裏幽藍漸變,中心一點銀斑正隨光線流轉,與鯊獸皮下若隱若現的微光同頻脈動。
夏南瞳孔微縮。
這不是野生魔物。是被標記、被追蹤、甚至……被豢養的獵犬。
“風鑄者”那羣人根本不是偶然撞上線索。他們是被放出來的誘餌,像撒向淺灘的魚餌,只爲引出礁石區真正的守衛者。而方纔那位刺青戰士掏石頭時的急切、遊蕩者赴死時的決絕、遊俠轉身奔逃時眼中閃過的算計……全都在爲同一目的服務:把鯊獸逼向更開闊的沙灘,逼向——他們所在的位置。
“它餓。”阿爾頓忽然說。
夏南皺眉:“什麼?”
“不是餓。”阿爾頓指向鯊獸腹部。那裏原本該有鼓脹的食囊輪廓,此刻卻異常平坦,僅在肋骨下方凹陷出兩道深溝,皮肉隨着喘息劇烈起伏。“它喫不飽。深海共鳴石的氣息會刺激它的腺體,讓它進入亢奮捕食狀態……可它沒喫夠。”
話音未落,鯊獸猛地昂首,喉部鼓起核桃大的硬塊,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那不是咆哮,是吞嚥失敗的窒息音。
緊接着,它四肢驟然發力,整個身體化作一道灰藍殘影,直撲夏南面門!
空氣被撕裂的尖嘯尚未抵達耳膜,夏南已向左橫跨半步。鯊獸佈滿倒鉤的尾鰭擦着他右肩掠過,“嗤啦”一聲,鬥篷下襬連同內襯衣料被絞成絮狀飛散。他順勢旋身,腰間長劍“滄溟”出鞘半尺,寒光如電劈向對方頸側——
鐺!
金屬震鳴炸響。鯊獸竟以左前肢硬接這一斬,利爪與劍刃相撞迸出刺目火星。夏南手腕一震,虎口發麻,劍身嗡嗡震顫,竟被一股蠻橫反震力推得偏離軌跡。他借勢翻滾後撤,足跟剛離地,原先站立處已被鯊獸另一隻利爪犁出三道深達半尺的溝壑,溼沙翻湧如浪。
“它認得你!”阿爾頓大喊,矮小身影已疾衝至鯊獸右側死角,短劍斜刺其膝關節外側韌帶,“它在測試你的反應速度!”
夏南眼角餘光瞥見阿爾頓劍尖刺入處,鯊獸灰藍皮肉竟泛起細微漣漪,彷彿一層流動的液態甲冑在倉促凝結。短劍只沒入兩寸便再難寸進,劍尖抵住的不再是血肉,而是某種溫熱的、富有彈性的膠質屏障。
“泰摩拉的眷顧……”阿爾頓咬牙抽劍後躍,額角沁出細汗,“它在適應我的攻擊頻率!”
夏南心頭一凜。這不是野性本能,是精密的學習——對戰鬥節奏、出手角度、力量分配的即時解析。這頭鯊獸被改造過神經迴路,它的“飢餓”或許並非生理需求,而是某種強制性的戰鬥指令。
他不再猶豫,左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枚冰涼堅硬的圓環。那是今早在酒館角落,一個佝僂老漁夫塞給他的東西,枯枝般的手指在他掌心快速劃了三道豎線,又點了點自己渾濁的右眼,隨即混入人羣消失不見。夏南當時只當是醉漢囈語,此刻才明白那三道豎線是海圖座標,而那顆渾濁右眼……正映着此刻鯊獸眼眶裏晃動的琥珀膠質。
“阿爾頓!”夏南暴喝,同時將圓環擲向空中,“接住!往它左眼丟!”
阿爾頓騰空躍起,矮小身軀在半空擰轉,精準抄住旋轉的圓環。他甚至沒看清那是什麼,本能已驅動手指扣住環身凸起的三枚魚齒狀鉚釘——就在他拇指按下的瞬間,圓環內壁“咔噠”輕響,三道幽藍光束自鉚釘尖端射出,在空中交匯成一個急速旋轉的三角星芒,直刺鯊獸左眼!
“吼——!!!”
鯊獸第一次發出真正意義上的痛吼。左眼膠質層劇烈沸騰,蒸騰起縷縷青煙,星芒竟如燒紅鐵釺般楔入其中,深深扎進眼窩深處。它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後摜去,撞塌半截礁石,碎石轟然滾落海面。
可就在夏南箭步前壓、滄溟劍鋒直取其咽喉之際,異變陡生。
鯊獸右眼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眼白部分瞬間爬滿蛛網狀黑紋。它沒再試圖格擋,反而迎着劍光張開巨口,喉部那團先前卡住的硬塊“噗”地爆開——不是血肉,而是一團粘稠的、不斷搏動的暗紫色卵囊!
數十條拇指粗細的墨色幼體從中噴射而出,每一隻都生着六隻細足與一根鑽頭般的口器,落地即彈跳,呈扇形朝夏南腳下包抄!
夏南瞳孔驟縮。這些幼體動作快得只剩殘影,且完全無視物理阻隔——一頭幼體撞上他踢出的沙礫,竟直接穿透而過,口器嗡鳴着刺向他小腿脛骨!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纖細身影橫插進來。
阿爾頓矮小的身體像顆炮彈砸進幼體羣中央,雙臂張開如翼,短劍在身側劃出兩道銀弧。詭異的是,所有幼體在觸及他衣角三寸之內時,動作齊齊一滯,彷彿撞上了無形的粘稠泥沼。它們瘋狂扭動六足,口器嗡鳴加劇,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層看不見的屏障。
“守恆……”阿爾頓聲音嘶啞,額角青筋暴起,“它在透支我的幸運……換你們減速!”
夏南沒時間震驚。他長劍迴旋,劍氣如瀑潑灑,將遲滯的幼體盡數絞碎。墨綠色漿液四濺,落地即蝕穿沙地,騰起刺鼻白煙。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夏南終於看清了鯊獸右眼黑紋的真相——那根本不是紋路,是無數細若髮絲的黑色絲線,正從眼窩深處延伸出來,密密麻麻纏繞在它顱骨表面,最終匯聚於後頸脊椎末端一個核桃大小的凸起。那凸起正隨幼體死亡而明滅閃爍,像一顆垂死的心臟。
操控核心。
夏南腦中閃過老漁夫渾濁右眼裏的倒影——那凸起位置,與他掌心三道豎線交匯處完全重合。
他不再猶豫,滄溟劍脫手擲出,化作一道青虹直貫鯊獸後頸!劍身破空帶起的尖嘯尚未消散,夏南已猱身撲上,右手五指併攏如刀,裹挾全身勁力,狠狠鑿向那顆搏動的凸起!
“噗!”
指骨深陷皮肉的悶響中,夏南感到指尖觸到某種冰冷滑膩的活物組織。他猛一旋腕,五指如鉤向內一摳——
“嘶啦!”
一大團糾纏蠕動的黑色絲線被硬生生拽出!斷口處噴湧出濃稠如瀝青的墨汁,鯊獸龐大身軀劇烈抽搐,右眼黑紋寸寸崩裂,喉部卵囊“砰”地炸開,剩餘幼體哀鳴着化爲飛灰。
它轟然跪倒,灰藍色皮肉迅速失去光澤,變得灰敗乾癟,像被抽走所有水分的陳年皮革。那雙琥珀色眼睛徹底渾濁,膠質層龜裂剝落,露出底下空洞的眼窩。
夏南喘息着收回手,指縫間纏繞的黑絲正瘋狂掙扎,試圖鑽回他皮膚。他面不改色,將整隻手掌按進旁邊溼潤的沙地,用力一碾。黑絲髮出瀕死的尖嘯,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沙灘重歸寂靜。只有海浪拍岸的單調聲響,以及遠處平臺建築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喧鬧人聲——活動時限將至,更多冒險者正向南岸匯聚。
阿爾頓拄着短劍單膝跪地,小口喘氣,臉色蒼白如紙。他抬起左手,掌心那枚鱗片已徹底黯淡,銀斑消失無蹤,邊緣捲曲焦黑。
“它……不是‘怒濤戰幫’養的。”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是‘深海織命者’的‘潮蝕之犬’……那個老漁夫,是唯一活着從‘織夢迴廊’底層回來的人。”
夏南一怔。
阿爾頓望着鯊獸迅速風化的屍骸,輕輕搖頭:“風鑄者拿到的情報,是假的。真正藏石的礁石……從來不在南岸。”
他抬起沾滿沙粒的手,指向島嶼最深處——那片一直蔓延到海灘附近的水鐵木森林。
“在樹根下面。共鳴石被種進了活樹的維管束裏,靠樹液滋養。退潮時顯露的‘礁石縫隙’,只是樹根裸露在潮線上的幻象投影。”
夏南沉默片刻,彎腰拾起滄溟劍。劍身清冽,倒映着天邊最後一抹血色殘陽。
他走向那具被撕碎的遊俠屍體,蹲下身,仔細檢查對方腰間皮囊。裏面除了一把斷弓、三支羽箭,還有一枚邊緣磨損的黃銅徽章——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風鑄者·哨探組·第七序列”。
不是船團正式成員。是外圍僱傭的斥候。
夏南指尖撫過徽章上凹凸的刻痕,忽然想起弗林在廣場宣佈規則時,曾意味深長地提過一句:“本次午夜活動,所有線索均由‘千樁之島’本土居民提供……他們的記憶,或許比你們想象中更可靠。”
記憶。
夏南抬眼望向水鐵木森林幽暗的入口。高聳的樹冠遮蔽了夕陽,投下濃重如墨的陰影。林間霧氣開始瀰漫,緩慢而執拗地向沙灘蔓延,所過之處,沙粒表面凝結出細密的、閃爍微光的鹽晶。
阿爾頓不知何時已站到他身側,仰頭望着那片被霧氣浸染的幽暗森林,小手悄悄握住了夏南的左手。
“現在去?”他問。
夏南反手握緊那隻微涼的小手,目光掃過三具逐漸僵硬的屍體,最終落回阿爾頓臉上。少年神眷者的眼睛很亮,像兩簇在暮色裏燃燒的幽藍火焰。
“不。”夏南說,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先回廣場。”
阿爾頓眨眨眼:“弗林不是在那裏等結果?”
“等結果?”夏南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不。他等的是……有人替他把真正的鑰匙,從樹根底下挖出來。”
他鬆開阿爾頓的手,彎腰從遊俠屍體旁拾起那把斷弓。弓臂斷裂處參差不齊,斷口卻異常新鮮,像是被某種高頻震動瞬間震裂。他屈指彈了彈弓弦,嗡鳴聲在寂靜沙灘上格外清晰。
“風鑄者的人,知道情報是假的。”夏南將斷弓收入懷中,轉身向來路走去,“他們故意把假線索賣給平民,又讓哨探組‘偶然’被我們撞見……就是爲了讓鯊獸把我們引向錯誤的方向。”
阿爾頓快步跟上,小短腿邁得飛快:“所以……他們真正要找的,也是那枚石頭?”
“不。”夏南腳步未停,聲音融進漸起的海風裏,“他們要找的,是能解開‘織夢迴廊’密鑰的……第二把鑰匙。”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廣場方向——那裏燈火初上,人聲鼎沸,弗林那身標誌性的銀邊長袍在燈影裏若隱若現。
“而弗林……”夏南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沉入海底的錨,“他需要有人替他證明,第一把鑰匙,確實存在。”
阿爾頓沉默了。他仰起臉,望着夏南被燈火勾勒出冷硬輪廓的側臉,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對方緊繃的下頜線。
“那我們呢?”他問,聲音很輕,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我們替他證明之後……”
夏南停下腳步。海風掀起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睛。他低頭看着阿爾頓,良久,緩緩抬起手,覆在少年微涼的手背上。
“我們拿走他最想要的東西。”夏南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然後,把剩下的麻煩,全部……還給他。”
話音落下,兩人並肩而行,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融入沙灘盡頭漸次亮起的燈火與喧囂之中。身後,那頭曾經猙獰的鯊獸屍骸已徹底風化,只剩一灘灰白粉末,在漲潮的海水漫過時,無聲無息地消散於浪花之下。
而島嶼深處,水鐵木森林的霧氣愈發濃重。在無人注視的幽暗樹根間隙,一枚半透明的深藍色結晶正安靜懸浮,表面流淌着細微的、與阿爾頓掌心鱗片同源的幽藍微光。它輕輕搏動着,如同一顆沉睡的、等待被喚醒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