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狠人張居正
真定府。
看着前方的城樓,戶部員外郎沈鯉的心思有點複雜,他是朝廷欽點的清丈督察使,全權掌理真定一府田畝清丈之事。
同時,他也是張閣老的‘信徒'。
大明早已到了非變不可的地步!
此番前來,他明面上只帶了幾個僕從護衛,暗中卻有錦衣衛千戶隨行。
手裏握着內閣與司禮監的雙重鈞旨,殺伐決斷,皆可自專。
很快。
馬車駛入城中,直抵府衙,下了馬車,沈鯉見到了等候許久的知府王用級。
“王知府,內閣鈞旨已下,清丈田畝乃是國策,旁的本官不問,本官只問一句。”
沈鋰沒有寒暄,直言道。
“真定衛的一應人等,本官能不能調遣?”
王用及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這語氣,這架勢,分明是個敢動刀的狠角色。
“能調,只是......”
“能調就行,沒有隻是!”
沈鯉抬手打斷,跨步便踏入府衙大門,接着,所有可用的衙役通通被召集而來,點好兩隊人馬,他又去了真定衛。
見到衛所吳千戶,他依舊沒有半句廢話。
“吳千戶,本官奉內閣之命清丈田畝,若有士紳阻撓滋事,不論是誰家子弟,誰的姻親故舊,一律當場鎖拿,無需請命。!”
吳千戶臉色微變,猶豫片刻,低聲提醒。
“沈大人,真定這幾家大族,在京裏都有靠山,樹大根深。”
“那就讓他們去京城告。”
沈鯉冷笑一聲。
“本官就在真定等着,等着朝廷聖裁。”
話已至此,吳千戶把到了嘴邊的話全嚥了回去。
都這麼說了,他還能說些什麼?
幹唄!
反正天塌了有高個子頂着,只是心裏難免打鼓。
萬一事情沒辦成,這位大人拍拍屁股回了京城,留下他,那得遭老罪了。
可。
不配合,那也不行。
錦衣衛已經提前打了招呼,要是他敢撂挑子,不等那些士紳反擊,他就得先喫掛落。
唉。’
吳千戶在心裏嘆了口氣。
錦衣衛那邊許了他“既往不咎,只要好好配合清丈,之前的貪墨過失一筆勾銷。
等於是戴罪立功。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
他,沒辦法!
高拱、張居正、李春芳三位閣臣聯署上奏,李太後親自背書,再加上錦衣衛暗中保駕護航,沈鯉的動作快得驚人。
僅僅三天,清丈隊伍便開進了鄉間田莊,快得當地士連個統一對策都沒商量出來。
首當其衝的,便是城西馬家。
望着田埂上黑壓壓幾十名差役與軍卒,馬氏族長沒敢露面,只派了個管事出面周旋。
“各位官爺辛苦,我家老爺今日不在牀上,田契都鎖在內堂櫃裏,鑰匙被老爺帶走了,您看,是不是......”
沒等他把話說完,沈鯉冷冷打斷。
“鑰匙不在?那就把櫃子砸了!”
“大人息怒!”
管事笑容一滯,再次祭出老一套。
“我家老爺是…………”
“是誰都沒用!”
沈鋰懶得跟對方掰扯,直接快刀斬亂麻。
“本官奉旨清丈,只認田,不認人,今日拿不出田契,鎖一個管事,明日還拿不出,就鎖你家少爺,鎖到你們老爺願意出面爲止。”
管事臉上一陣白一陣,背地裏連忙派人快馬回府稟報。
這田,還是清了。
人家是真帶着刀來的,不光有衙役,還有衛所的兵丁,硬頂只會自討苦喫。
可清丈剛到第三天,外面就出了事。
一羣'佃戶’趁着夜色,圍住了差役暫住的民房,磚頭瓦塊雨點般砸進去,當場砸傷了兩名差役。
得知此事,沈鯉並沒有着急忙慌的追查,只是默默加派了人手。
全天候巡視!
清!
繼續清!
第五天,他又遇到了有人拒不配合,根本沒有任何商量的意思,他下令當場拿人。
管事的,抓!
背後的士紳?
一併抓了!
這一抓,瞬間捅了馬蜂窩,真定府十幾家大族聯手鬧到府衙,找不到‘欽差”的人,便圍着知府王用討要說法。
面對這些地頭蛇’,王用級是一個頭兩個大。
只能好言安撫,一味拖延。
然而。
沈鯉卻不給這些士紳時間,但凡阻撓清丈的,不問身份,一律鎖拿入獄,只三天,府衙的大牢就人滿爲患。
不到半月,府城周邊的田畝便清丈完畢,速度遠超所有人預料。
但。
反彈也非常猛烈。
當鯉帶隊前往靈壽縣時,半道上竟遭遇了一夥‘馬匪’,那些人個個身形健碩、手持利刃,明顯是練家子。
沈鯉帶的護衛擋不住對方一輪衝鋒,十幾個人死了大半,他本人倒是沒事,只是丟失了一些財物。
還有衣服。
他被馬匪扒光了衣服!
“大人!下官救援來遲,萬死,萬死!”
收到消息,吳千戶火速率兵趕到驛站,臉上誠惶誠恐,心裏卻罵罵咧咧。
這幫人真是膽大包天啊!
襲擊欽差的事都敢幹!
簡直是捅破天了!
“吳千戶,本官讓你帶的兵馬,都帶齊了嗎?”
沈鯉並沒有遷怒吳千戶,因爲他知道沒用,他現在很憤怒。
士可殺不可辱!
來陰的是吧?
好!
那就比比誰的刀更硬,誰的手更狠!
“帶齊了!全營精銳五百人,都在外面候着!”
“好,出發!”
沈二話不說,徑直走出了驛站。
靈壽縣的清丈,比府城更暴烈,更血腥。
清查當地望族劉氏時,對方居然組織家僕,佃戶據莊頑抗,當場便見了血。
衛所兵十四死三十傷。
劉氏?
死傷超過百人!
對劉氏核心族人,沈鯉甚至沒有將他們羈押,直接動用了先斬後奏之權!
殺一儆百!
這一刀下去,周邊幾縣的大族,羣情激奮。
幾家大族暗地裏鼓動‘民憤',上千憤怒的農戶圍住了清丈隊伍,叫囂着要驅逐酷吏。
結果?
已經殺紅了眼的沈,見局面瀕臨失控,他只幹了一件事!
殺!
軍令一下,軍士陣列向前,刀槍並舉。
農戶們本就是被裹挾來的,一見真見了血,當即一鬨而散。
人倒是沒死多少,影響卻非常惡劣。
“反了!簡直反了!”
靈壽縣郊外的一處莊園內,一個五十出頭,身材肥碩的胖老頭,滿臉通紅的怒拍桌案。
“這沈鯉是瘋了嗎?真當我北直隸無人了?”
聽到這話,現場是應者如雲。
“劊子手!十足的酷吏!”
“我這就修書給京裏的叔父,定要參得他丟官罷職!”
“附議!我家也有人在都察院!”
這年頭誰家還沒點靠山,就算有些家族如今敗落了,祖上也過,門生故吏、姻親友朋,盤根錯節。
隨後,靈壽縣的驛道成了最忙碌的地方,雖然沈鯉接下來的清丈工作很順利。
但。
各種彈劾的信,隔天就傳到了京師。
同時,真定府城的茶樓酒肆裏,說書先生們也紛紛講起了定製的新段子。
說什麼?
楊公本政!
也就是楊繼盛彈劾嚴嵩被害的故事。
沈鯉對這些民間輿論置若罔聞,只管埋頭清丈。
京城內閣裏,看着案頭堆積如山的彈劾奏章,高拱眉頭緊鎖,隨手將最上面一份遞給張居正。
“太嶽,你看看這個。”
接過摺子,張居正低頭看了幾眼,其中有幾行字,很醒目。
【老夫讀史,見商鞅車裂、王安石罷相、張璁罷官,未嘗不掩卷長嘆,變法者必先變其身,願張閣老好自爲之。】
又是老夫,又是好自爲之,能不醒目嗎?
可。
人家確實有資格,寫這份摺子的人是名儒劉邦儒。
“如何?”高拱試探地問道。
“閣老,下官無所畏懼!”
張居正答得斬釘截鐵。
沈鯉在真定大開殺戒的消息,他早已提前知曉。
他非但不覺得過分,反倒認爲理所應當。
江南那邊,‘沈一石’手握重兵都是阻礙重重,殺得人頭滾滾,朝廷這邊才死了幾個人?
不多時,陳洪來了內閣值房,傳太後口諭,召三位閣臣即刻入乾清宮。
那些摺子,李太後看得也很頭大。
成堆,成堆的送!
還有錦衣衛的密報,字字句句都是血流成河、民怨沸騰,也看得她心驚肉跳。
“事已至此,高師傅怎麼看?”
“稟太後。”
高拱斟酌片刻道。
“臣以爲,真定之事,沈手段確實酷烈了些,清丈雖是國策,可推行之法,或許可以更溫和。”
李春芳瞳孔跟着一縮,這......這是退縮了?
“張師傅呢?”李太後沒有表態,轉頭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微微躬身,他聽出了高拱的退縮,也聽出太後的語氣似乎有點動搖。
但他沒有憤怒。
“太後,臣想講一段舊事。”
“講。”
“皇祖嘉靖年間,俺答兵圍京師,當時南倭北房,連年征戰,軍費浩繁,戶部竟拿不出銀子犒賞守城將士。”
“國庫爲何空虛?因爲北直隸的田賦,三十年未曾足額收上來過。”
“爲何收不上來?因爲膏腴良田大半在士紳名下,魚鱗冊上的田畝對不上數,能查到的又多是瘠薄田,賦稅全壓在小民身上,越收越少,越收越難。”
“這件事,嘉靖朝沒解決,隆慶朝也沒解決。
“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鯉在真定做的,不是酷烈,是把拖了三十年的爛賬,一次性算清楚。
聽着這段話,殿內沉寂許久,直到李太後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
“張師傅,你確定......這樣能行?”
“臣確定!”
張居正上前一步。
“昔年,執拗公言‘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今日斗膽引用此句,並非不敬天意祖宗。”
“而是今日之大明,已到了不得不變的關口,南邊的沈一石,不會等我們慢慢商議。’
“閩地丈田,三個月,兩廣開海,一個月,人家走得快,我們慢不得。”
“縱使滿朝彈劾,縱使身後留下罵名,臣亦在所不惜!”
“太後。
高拱忽然開口,神色也恢復了果決。
“太嶽所奏,老臣附議,真定清丈,不可緩,更不能停。
牆頭草李春芳長長一揖,他沒有說話,卻也表明瞭態度。
簾後,李太後閉着眼思忖良久,緩緩開口。
“哀家知道了,那麼,真定之後,下一個試點是哪裏?”
“保定府!”
“保定之後?”
“河間府!”
“再之後?”
“北直隸八府,一府一府清過去!”
在鐵與血的推動下,不到兩個月,真定府清丈便大體完成。
結果一出,舉朝震動!
三十萬畝!
整整清出了三十萬畝隱田!
真定府是北直隸第一大府,在冊田畝不過四百餘萬畝,隱田竟佔了足足一成。
而這,還遠非徹查的結果。
因爲人手不夠用,還有一點,太多的人彈劾。
幾十位官員聯名數百生員上書,紛紛要求依《大明會典》與戶部舊例複覈田冊。
張居正可以不理會彈劾,但他不能不理會《大明會典》。
清田就這麼拖了下來。
臨安。
大帥府。
“張居正這把刀,砍得倒是夠狠。”
李傑看完最新的情報,輕笑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玩味。
“是夠狠。”
陸子衡點頭附和。
“可他的麻煩也纔剛開始,北直隸八府一府一府清過去,彈劾他的摺子只會越來越多,朝堂壓力只會越來越大。”
“那你覺得,他頂得住嗎?”李傑慢悠悠地問。
“屬下以爲,張居正頂得住。”
陸子衡沉吟片刻道。
“但頂得住是一回事,能不能做成是另一回事,北直隸的士紳不是閩地的士紳,他們離京師太近,離太後太近。”
“更要緊的是,他們退無可退,逃無可逃,逼急了只會拼命。”
“你說對了一半。”李傑笑着搖了搖頭:“他們是逃不掉,可逼急了,未必只會拼命,還會找別的路。”
“大帥的意思是?”
“靜觀其變。”
李傑不緊不慢道。
“北邊的士紳現在恨張居正恨得牙癢,可他們不敢反,因爲大明還在,官軍還在,刀還架在脖子上。”
“可如果有一天,他們發現大明的刀砍不了人,而我們這邊不但不砍人,還給他們留了路。”
“你說他們會怎麼選?”
“屬下明白了。”陸子衡恍然大悟:“明天讓情報司派人接觸真定、保定、河間三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