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東有可能轉會意大利甲級聯賽的事情,接連幾天都佔據着重慶各家平面媒體體育版的重要位置,連那些目光緊緊追隨着國家隊昆明集訓的大報也對此事詳加報道。在國家隊出徵中亞那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之前,這條吸引許多人目光的消息,就如同一顆石子兒扔進一泓原本就不算平靜的水潭中,濺起了幾朵教人遐想的水花,盪漾出幾圈或隱或現的漣漪,可隨着意大利人和展望俱樂部談判的破裂,媒體不但立時就偃旗息鼓,甚至都沒對這事有一句中肯的評價
就連素來把歐陽東看作重慶展望核心和靈魂的山城媒體,也沒對這事做什麼評價。他們這樣做,也有他們的考慮:說多了,指不定還會給那些居心叵測的人留下點把柄;說少了,興許就讓不知道內情的人會發揮他們充沛的想象力,爲它捏造出無數的故事。話又說回來,記者們確實也不清楚這事的曲折內幕,展望俱樂部壓根就不想對外人提及此事!
還有更爲重要的事情讓媒體和球迷們操心哩!歐陽東的轉會,只能是在這壓抑得教人窒息的比賽前夕的一個小小插曲。
下個週三晚上在中亞的那場客場小組賽,纔是舉國上下萬衆矚目的焦點
這次沒有結果的轉會並沒有給歐陽東帶來什麼麻煩,他還沒來得及憧憬點什麼,事情就已經結束了。他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要知道,在這之前,還沒有中國球員在歐洲頂級聯賽裏露過面哩,最多也就有人去德國踢過乙級聯賽,再有就是有人去日本聯賽裏淘過金,可日本的職業聯賽怎麼可能和歐洲比哩?從這個角度來看,歐陽東還有點沾沾自喜,至少他的表現已經引起了意大利人的注意,而且,那還是個赫赫有名的豪門俱樂部。沒能再次入選國家隊,他心裏還是有些失落,這意味着他遭受的屈辱還會更長久地揹負在身上。他需要時間、同時也需要成績來洗刷它,而聯賽冠軍就是最好的證明。
唯一的問題是,聯賽冠軍現在看起來離他還很遙遠。還有五個月賽季纔會結束,還有二十二輪比賽要踢,誰能保證展望眼下的順利能持續多久。也許只有等到最後的那一兩輪比賽時,他纔有機會捧起冠軍的獎盃,而這中間的任何一次細小失誤都有可能斷送一個賽季的努力。
他得保持自己的狀態。他知道自己對展望來說意味着什麼,從那份新籤的合同裏他就知道了。
所以,歐陽東在重慶的日子,繼續和往常一樣的平淡而有規律,平淡教我們都無法把它記述下來,規律得讓我們只需要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錶盤指針,就能知道他在做什麼。
每天上午七點四十分左右,他會來到基地的食堂裏喫早餐,通常是一大杯牛奶、兩三個熟雞蛋、幾片煎得金黃的饅頭,臨走時他偶爾還會順手抓兩個包子邊喫邊走。大約在八點五十分左右,他會換上一身訓練服來到場地邊,手裏多半還拎着一大網兜剛剛從保管室領出來的皮球,然後在場地邊斯條慢理地做着簡單的熱身活動。有時他也會等等那幾個同樣在假期裏無處可去的隊友,有時他就會一個人繞着場地開始慢跑。這是自發的活動,沒有教練吆喝也沒有隊長催促,完全是憑着自覺與自願。在他開始慢跑的前後,那些位連板凳都坐不上的隊員也陸陸續續來到這裏,他們或者做着熱身,或者就加入慢跑的隊伍。這樣的跑步大致會持續十到十五分鐘,直到他覺得身體已經漸漸地活動開,而且看見身邊的隊友們也差不多的時候,他們就會停下來,圍攏成一圈,互相幫忙做些壓腿壓腰的練習
這種枯燥的練習往往會持續一個小時,也許會更久。
接下來就是有球訓練。這個時候隊員自然而然地分成兩三個小組,練習盤帶突破或者射門守門,或者兩個小組合到一起有意識地練練小範圍的配合。要是有人在場地邊觀看,歐陽東也許會爲這些頂着烈日大老遠跑來基地的球迷們表演一兩次他的過人和突破,可大多數時間他都是在小組半場對抗裏一直擔任着進攻發起者的角色,用一個又一個長短不一的傳球爲隊友們做球可這時的他與比賽裏的他截然相反,他的傳球不再象比賽裏那樣犀利、準確且富有攻擊力,而是懶散的、漫無目的又很隨意的傳球,進攻的一方往往因爲無法追逐皮球而不得不成爲防守方,這就忍不住要對他大聲嚷嚷好幾句,說幾句難聽話好在他們知道這不是他故意的,所以這種牢騷大多數時候也就適可而止。
最熱鬧的時候是青年隊教練把他們叫上打分組賽,這時那些平素連玩笑不大敢和這些一隊老大哥們說的年輕隊員甚至敢粗聲惡氣地罵上幾句娘,或者瞪着眼睛衝他們揮舞拳頭,比劃些誰都能看懂的粗魯手勢。誰也不會太計較這些,足球場上吐唾沫罵人是常有的事,誰還能把這些話當真?就算是打人也不算稀奇事,象餘中敏就曾經當着好些位記者的面一腳把一個不聽話的隊員撂趴下,任偉也曾把一個剛剛從二隊調上來的小隊員揍得滿地找牙訓練時捱打捱罵多正常呀,這還是便宜的哩,要是在正式比賽裏,捱了別人打還得接着挨自己的球迷和媒體罵,那時心頭那個憋屈勁啊,就不用提了!
上午的訓練大致在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結束,小隊員們會麻利地收拾起場地上所有的皮球以及別的器材,一併送去保管室,而象歐陽東他們,這時就會換下釘鞋,褪下護腿板和長襪,就拎着它們踢趿着拖鞋慢騰騰地搖晃回自己的寢室,洗個澡,換身衣服,隨便拾掇下,就去喫午飯。
午飯後就是自由活動時間了。實際上,這幾天裏天天都該是自由活動時間。現在正是聯賽的間歇期,俱樂部也爲所有的一隊隊員們放了七天假。這些沒趁假期回家又不想頂着毒日頭曝曬的隊員大都會邀三喝四地在寢室裏打打麻將,要是聚到一起的人比較多,他們還會用紙牌搞另外一項活動這是類似於早已消失的“推牌九”一樣的牌類遊戲,一副撲克牌裏的大部分牌都會被預先剔除掉,然後每人先發兩張牌做底牌,每個人瞧過發到自己面前的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第三張。從第三張開始,參與這項遊戲的人就要用錢來買看牌的資格了,這個數就不再是恆定的,三十、五十甚至幾百上千都有可能,就看參與者願意不願意或者敢不敢下注。直到最後剩下兩家或者更多的人還在遊戲中,這時他們就會用手裏的四張紙牌排列成各種不同組合來比出大小和輸贏這已經不是遊戲了,這純粹是賭博!時下這種賭博活動在俱樂部裏很流行,它畢竟不需要太大的空間,而且相比於麻將,它更安靜,也更易於藏匿痕跡。在這個故事裏,那位一直隱去姓名的國門就精於此道,歐陽東就聽說過,他曾經在一把牌裏就贏了另外三個隊友七萬八千多塊這種紙牌遊戲是展望俱樂部嚴令禁止的,包括麻將以及其它的一切賭博都是俱樂部禁止的,在俱樂部的管理條例中,關於賭博就有好幾條處罰方式,最嚴重的違規者甚至會被俱樂部除名。可誰也這條例當真,象任偉這樣的“麻將運動愛好者”甚至敢整宿整宿地嘩啦嘩啦到天亮當然,他膽子這樣大的前提是餘中敏不在俱樂部裏值班,要是餘指導在的話,他會當場掀翻麻將桌,再把所有參與的人都趕到操場上去跑圈。無論你屁股沾沒沾板凳,手摸沒摸麻將,先跑上三十圈再說!有個暴風雨的夜晚,任偉和隊上三個麻將蟲用報紙遮了燈,麻將桌上還墊上厚厚的毛毯,輕聲細語悄悄密密地搞活動,結果還是讓餘中敏逮個正着。他拎着任偉的耳朵把他們踢到大雨瓢潑的操場上跑圈,臨了還一人罰款八千。這個數目對任偉他們這些主力隊員來說只能算是“毛毛雨”,可他們一個個淋得落湯雞般模樣,還得站在宿舍前的臺階上邊簌簌發抖邊深刻檢查,那悽慘光景着實讓一大幫子賭膽包天的傢伙嚇得老實了好幾天也就老實好幾天而已。當第二週輪到那位助理教練值班時,麻將和紙牌又在俱樂部裏氾濫起來。
歐陽東就是教隔壁房間傳來的一陣稀哩嘩啦的麻將碰撞聲中吵醒的。
他沒起身,就躺在牀上瞧了瞧牆上的鬧鐘,還不到下午兩點半,也就是說,他睡了還不到半個小時。他抿着嘴脣眯着眼睛,伸展了四肢半天沒動彈。隔壁幾個傢伙打牌的聲音才鬧了,他再也沒法睡着。他只好爬起來去洗漱。
他不會打那種時下流行的紙牌,雷堯手把手地教了他一晚上,他腦袋裏全是撲克牌,卻還是分不清楚什麼叫“槓”什麼叫“皇”。他也不大愛打麻將,因爲隊裏根本就沒人找他打。是的,他總算學會麻將這門技術活了,但是隊裏幾乎沒人邀約他一塊兒玩,他打得實在太慢了,慢得別人無法忍受,他能捏着一張牌在面前比劃上一分鐘;他還不懂得怎麼樣去“卡”下家的牌,這在既能“喫”又能“碰”的重慶麻將裏是最忌諱的事情,坐在他下首的人胡牌的機會比另外兩家大得多就算是賭點小輸贏的娛樂,誰又樂意把自己兜裏的錢白白送給別人哩?
所以當別人在牌桌上留連忘返大呼小叫酣戰時,他卻只能一個人呆在寢室裏看書看電視,或者從俱樂部裏借出比賽的錄象帶看不僅是重慶展望的錄象,還有別的甲a球隊的比賽錄象,也有俱樂部錄製的歐洲或者美洲的比賽。
這些錄象帶有時會讓他安靜地看上一個下午再加一個晚上,那些精彩的鏡頭他會來回看好幾次,有些並不算精彩的地方他也會看上好幾遍,時不時他還會眯起眼睛思考些什麼。至於他思考些什麼,我們就無從猜測了,他從來不會用紙筆記錄下思考的內容。
有時他會去俱樂部的健身房裏練練力量。這種練習毫無規律可言,有時每天的下午他都會過去,有時卻又接連兩三天都不能在這裏看見他的身影。在這個時間,我們唯一能肯定的事情就是,假如他不在俱樂部的健身房裏,那麼他就一定在房間裏。是啊,這是個沒什麼特別愛好的年青人,日常生活單調得就象一杯白開水,訓練和比賽,似乎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就象不久前粟琴爲我們揭示的那樣:他太缺乏生活的情趣了,太不懂生活了
偶爾連歐陽東自己都有點厭倦這樣的日子,可他確實又找不到更好的消磨時間的辦法。是的,他能接受身邊的熟人幾乎都好賭兩把這個現實,他也絕對不會因爲這個事情而對他們有什麼特別的看法,這是別人的私事,是別人的生活,他無權去幹涉別人;可他不能容忍自己也牽扯進這些遊戲裏去,尤其是當他一想起幾年前十幾年前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時,他就對紙牌和麻將愈加疏遠。
“東子,你不覺得這樣活着很累嗎?”任偉就這樣開導過他,他覺得自己應該爲歐陽東指點一下。“要不我給你介紹幾個重慶妹子?我敢保證,你都不需要開口說話,只要你勾勾手指頭,她們立馬就會蹦你懷裏來你信不信?!”
信,他當然信。就在剛纔,還有兩個女人前後腳地打電話來約他一起喫晚飯哩,一個是眼下在這座城市裏走紅的小歌星,一個是前一陣子爲家房地產公司拍廣告時認識的模特
可相信是一回事,他願不願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不願意。就這麼簡單。他不想象他的某些隊友那樣,喫着碗裏的,還想着鍋裏的,還美其名曰:不能爲一棵樹去放棄一片森林。
不,他也絕對不是一個聖人,無論在我們眼裏還是在他自己的眼裏,他都不是一個聖人,他遠遠沒有聖人那麼高尚,也沒有政治家那麼嚴謹,偶爾他也會放縱一下自己,不過這些都會用金錢來了斷,這僅僅是一場赤裸裸的金錢交易,每個人都付出點什麼,都索取到一些自己認爲是適當的回報。僅此而已。
哎!就算歐陽東在球場上再風光再有靈性,他也只是一個平平常常的普通人,也和我們一樣有七情六慾,所以有時當電視裏演到男女主角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時,他也會感慨一下自己的感情生活。
劉嵐,這個笑起來眉毛彎彎眼睛彎彎的女孩在他心裏還是很有分量,只是現在她的分量因爲地理上的距離差距而有很大的降低。雖然他們之間只有一個開始,可這畢竟是他的初戀,還是給他留下了許多回憶。邵文佳已經快從他腦海裏消失了,她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女人,他確實不在意她過去的感情經歷,他也曾經試探過她的想法,可事實證明,整件事都是好心的殷老師誤解了邵文佳的意思,連帶着,也錯誤地引導了他還有應巧,這個小護士一直和他保持着斷斷續續的聯繫,偶爾他們也會在一起喫頓飯,他也經常把俱樂部發給自己的球票送給她和她的朋友,他身邊有許多人都勸他,應該把他們的關係確定下來,可他卻煩惱地發現,雖然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應巧和他都很合適,可他卻偏偏連一點那方面的感覺都沒有
還有粟琴。這次葉強來重慶就特意和他說起她,看來一向不大搭理這種事的葉強也架不住劉源兩口子在背後攛掇,不得不放棄自己一貫的立場來做說客保媒了。
“你的眼光是不是太高了?你就是想取個公主,也得先變成只癩蛤蟆吧。”眼下能對他說出這樣話的人只能是段曉峯,他們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那場幾乎把每個人都累趴下的九連勝的夜晚,兩人都喝得有點多,話也越說越遠。“其實啊,人這一輩子吧,一定要挑一個對你好的女人做老婆,再挑一個你喜歡的女人做情人,這就足夠了我是比較倒黴的那種男人,對我好的女人就是我老婆,偏偏我喜歡的女人也是我老婆。”說這話時,段曉峯臉上那一股子酸溜溜的滿足神情教歐陽東恨不得一腳就把他踢到走廊上去。這廝不是明擺着來刺激他嗎?
他的眼光怎麼就“高”了呢?
他只想找一個真心實意對他好的女人,既不是因爲他的錢,也不是因爲他時下的風光,就是因爲他的人。當然,這個女人也得是他喜歡的,漂亮不漂亮不要緊,家庭條件好不好也不要緊
“喲,你這條件確實不高。”段曉峯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好幾回,這才撇着嘴說道,“問題是這樣的女人現在還有嗎?有,肯定是有的,不過你能撞上一個嗎?這就和蒙上倆眼從這裏走到咱們基地門口還沒摔一交的機會差不多!你要真有這運氣,我勸你別找老婆,去買彩票吧,指不定買個幾十百把塊的彩票一中就是幾千萬,那時你就不用再晴天白日頭地在太陽地裏熬油了!”
段曉峯自己都被自己這話給逗樂了。歐陽東只是笑了笑。
隔了半天,段曉峯就又大發感慨。“其實啊,東子,應巧那小姑娘真的是不錯,模樣身材說話做事你他孃的怎麼就瞧不上哩?!”
爲什麼瞧不上?我他孃的知道就好了!歐陽東在肚子裏回答了段曉峯。
這大概是因爲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浪漫的人卻又偏偏夢想着浪漫生活的緣故吧。歐陽東自己爲自己找着理由。
不過這些現在都得先放一放,現在他唯一惦記的事情就是怎麼樣幫助俱樂部奪取一座聯賽冠軍的獎盃,另外一件事情就是怎麼樣把連勝的記錄延續下去。
十連勝,會不會是個夢哩?